第122章
天色黑压压的,角落三个身穿铠甲的将士肃穆走来。门口站满森严的卫兵,中甲整齐。
厅堂明亮,王元爱刚站起来。军所立即有人过来把王元爱压住,厉声喝止,“坐着,不许动。”
安东卫军所士兵冷然肃穆,三步一岗,包围房间内的众人。
焦俞环俞正欣喜的上前,刚报上名姓:“我是焦俞,他是环俞,我们是……”
“闭嘴。”“这两个抓起来,单独问话。”
阔头方脸的军所千户凌厉的一扫庭院,部下进门跪下禀告:“回禀千户,客栈里少了三个人。”
蒋氏兄妹三人下午离开了。
王元爱连忙说:“哦。那是蒋家的小姐少爷,章询不是丢了吗。他们回家想想办法。蒋家好歹也是地头蛇。”
焦俞也陪着笑说:“诸位是安东护卫所的人吧。我二位正是章询的随从,千户大人抓错人了。我们不必分审。天色一暗,我们就知道你们要来了……”
焦俞的套近乎没有起任何作用,反而被训斥了一顿。
安东卫千户警告生寒的说:“两个废物!听说你们是章家从周流山选出来的,太子亲眼面见过的。章公子是如何丢的,人已经消失了九个时辰。你们都干了些什么!”
“你们两个有重大嫌疑!”
连焦俞环俞都被划入了怀疑名单。王元爱瞬间紧神试图沟通。
王元爱一凛然,刚要开口说话。千户一拱手,冷硬地说:“王少爷,您也难逃嫌疑。我知道你身份尊贵,我们不敢冒犯你。还请你好好在这里待着,现在我们要开始搜人了。”
“还有一个时辰。现在这里,由我们接管。”“这是太子手谕,谁有异议,斩立决。王少爷您也不例外。还请您莫要让我们为难。”
千户目光冷冷一扫焦俞和环俞:“你们是章家和陶家选出来的人。我姑且不把你们当叛徒。现在,分开关押,分开审。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交代清楚这九个时辰发生的事,章公子是怎么被绑走的,怎么被掠走。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焦俞不再反抗。
环俞先一步出门,不像是被人押送,他斩钉截铁地说:“我擅长追踪。我有重要消息汇报。”
千户没有回答,反而直接说:“派人去华亭路上拦截。把蒋家三人就地囚在当地县衙,不许任何人接触。这是东宫令牌,切记保密行事。”
环俞忍不住说:“蒋家兄妹三人断和大公子失踪一事无关。”
千户厉声凶悍:“此事由不得你做主!”
环俞皱眉,只能快步离开。
王元爱双手环胸,好笑的看着这一场打戏。没想到千户的威风杀到他这里来,他一字一句地说:“东宫也派了暗卫给您。如今您身边只有两个护卫,其他人哪里去了。王少爷可能提供什么线索?”
王元爱说:“我怎么知道。走散了,事出紧急,我到现在脑子里都稀里糊涂的。我上哪给你找人去。我还是环俞救的呢,不然今天丢的就是我了。”
安东护卫所千户将领说:“若今日丢的是王少爷,我一样会囚住章公子。王少爷,十个时辰是太子订下的生死线,若是十个时辰之后,章公子仍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会立刻上报朝廷、上报章家、上报陶家。整个西北的每一寸土地都会被翻过来。”
王元爱嗤笑,说:“不用翻了。人被图礼氏抓走了,如今就在普宁河对面。章……询自打丢了起,我们就马不停蹄的寻找。消息绝对可靠。”
千户毫无惧色道:“别说是大周的亡命徒,就算章公子被掳进了大周王宫,安东卫卫所亦可无需请示朝廷,直接派秘密士兵,前去皇宫救人。”
安东护卫所若没有这个特权。太子谢翀敢一明一暗把章家嫡长孙、王家嫡长孙放到陇东来吗?
王元爱苦笑:“早半个月你来,我还能说一句就是我干的怎么了。——可如今真是个误会。图礼氏索命图财,全怪章询嚣张跋扈大手大脚。如不然,哪有这些事。”
千户厉声寒骨说:“是非公断,自有东宫决断。现在,我们负责救人!”
*
香喷喷嫩黄油的清蒸鸡,在狭小暗洞内是难得的美味。明亮四方桌前,衣着潦草的男人大口吃着鸡腿,他礼仪姿态全无粗鲁疯子般的啃着鸡腿。
四溢的香味让整个牢房的人都睡不好。纷纷探头往外。
此刻章景同对面站着图礼信和图礼佑,左右就是大夫,桌子上就是红烧鱼和糖醋里脊。都是模仿大魏的美食,厨子也是抓大魏的。
图礼佑见章景同的眼睛看着对面,笑着说:“别瞧了,你若是也能交代出王元爱的蛛丝马迹。我也放你一马。”一瞥他肩膀:“细皮嫩肉的,很疼吧。这是我们最好的大夫。不一定给你治好,但一定让你不疼。”
章景同把玩着桌子上的细瓶道:“阿芙蓉吧?大魏禁这东西,你们这里倒用成了药。”
一耳光扇过来,章景同矫健的欠开身子,从容避开掌风。图礼佑不可思议:“你也会功夫?今几个第二次了。”
章景同说:“不会。”
章景同满脸真诚,眼神纯真:“从小皮了点,常常挨打。我怕痛,一来二去躲成习惯了。”
这话就是纯纯撒谎了。
图礼信冷笑道:“看不出来章公子是这般深藏不露。你这躲打的功夫,分明是有江湖人的痕迹。有些像兰花门的脱身技。你一个读书人,居然学武?”
章景同说:“我不会武。我只是怕挨打,太疼了。”
图礼信不信抓住他的手,却发现他气脉寻常,腹无气海。果然不是习武之人,他冷笑一声,甩开他的手:“你即从咸阳出来。连他都发现了王元爱行踪,能交代出王元爱在抓人。你在咸阳就不曾和王元爱碰过面?”
章景同纯真诚恳地说:“我切切实实不知道!但凡我知道一字半句,如今我也有好吃的吃了。我,不敢撒谎。你们神通广大,我本、本就得罪了这位小爷。若是为了一口吃食撒谎,你们查出来。只怕我就活不了。我不想挨打。”
图礼信笑了一下,“你倒也实诚。”他回头对图礼佑说:“好的,我的话问完了。这位你尽管处理。不过一点,信赶紧送出去。浙江送来前之前,他得是个喘气的。”
“得勒。”
图礼信刚离开转角,章景同余光还未收回。图礼佑一鞭子抽到章询侧脸,章景同连连后退。
后面两个人抓着章景同,跪着把他绑在地上,用一根矮墩子拴着。
一旁大吃大喝的人吓了一跳,图礼佑笑道:“你吃你的。”他下巴一扬,旁边这桌也是你的了。
图礼佑双腿交叉,坐在章询面前。居高临下的问他:“章少爷,家里富贵很啊。浙江,美人儿多啊。你有几个丫环?”
章景同狼狈但从容,他蹲着仍然冷静。“大人我……”
啪,一鞭子见血。章景同被抽的疼的失去理智。只听见对方说:“答错了。”
图礼佑笑嘻嘻的又问:“你有小厮吗,你寻常是怎么使唤小厮的。来,过来伺候伺候我。我这人最喜欢你们这样的小少爷来给我下跪。”
章景同跪天地跪天子跪父母。他宁死不屈,自尊对他而言大过性命。
这一刻章景同自私无比。哪怕他死了会给很人多带来麻烦,他此刻也宁折不屈。任凭被激怒的图礼佑鞭子抽的后背血淋淋。
他可以受死,但不能受辱。
图礼佑气不打一处来,叉腰道:“妈的,我迟早弄死你。你给我犟,我这里多少大少爷。要不了一个月,我的尿都要求着喝。你在傲气什么,你在牛什么?生在大魏有钱人家里很了不起吗。你们大魏这些年踩在周国上吸血很爽啊。养的你们一个个肥头大耳的。”
开饭了,对方端来一碗馊饭。
图礼佑让人放下,细竹竿敲着碗沿。似笑非笑地问:“你第一天来的吧。呵,我猜你现在还有骨气绝食。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
“来人,拿纸笔。”
章景同被解开一只手,抓住蘸了墨的毛笔。
图礼佑用细竹竿漫不经心敲着肩膀:“给你两个选择,一我说什么你写什么。敢动一个字,就把你埋了。二,我直接把你宰了。你不是讲义气,好出头吗。你既然保住了别人一个手指头,那就剁你一个手指头。”
章景同的手突然被抓起来,图礼佑坐桌子上啧啧称奇,打量着:“多好的一双手啊。捉毛笔的吧,哦,我想起来。你是学幕对吧,读书识字很不错嘛。”
章景同冷冷的抽回自己手说:“你说,我写。”
图礼佑一笑:“还这么倔强不屈呢?哎呀呀,真是小少爷。啪!”
图礼佑一耳光扇空,他从来没有这么怒过。
“你要写什么我写。”
章景同再一次躲过了他的巴掌,宁可挨打,不肯受辱。
章景同噙着笑说:“图礼佑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怕死。我只是我觉得,会对不起家里人……我该活着。”
章景同可以试图求生,他也知道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可有些事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他力图可以保全自己,可以拖延时间。但今天他跪下去了,这辈子活着不如死了。
死生一线之间。
图礼佑说:“呵,你们这种公子少爷我见多。切,自尊比命重要哦。行,你愿意挨打。来人,把毛笔抽出来。先打他一百……七十吧,别打死了。”
毛笔墨痕在章景同掌心里留下一道黑。
图礼佑叫了杯骏眉红茶,清冽茶水,香气扑鼻。房间里只听得到鞭子的抽打声,听不见一丝叫痛。图礼佑一抬头,正对章询目光。
章景同眼睛黑润,清晰温柔地说:“图礼佑,我要是你。我今天就打死我。”
图礼佑笑了:“你什么意思,觉得自己今后还有活路?”
章景同被一鞭子抽到脖梗上,闭着眼睛缓了一会才挣开:“……我不是第一次被人绑架。也不是没有被人勒索过赎金。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但你是第一个,绑架勒索后敢虐待我的人。”
图礼佑哈哈大笑:“我打你就打你。你敢把我怎么样?这里住的全是周民,有你们大魏的官又怎么样。你试试他们敢动我一根指头。”
章景同不像在挨鞭,反倒像对面相坐喝茶品茗。说:“原来如此。大魏管不到你们,大周管不到你们。所以你们既要行绑架勒索之事,也要行虐待羞辱之实。怎么,你觉得没有一个世家敢到大周来追罪问责吗。”
全程没有吸一口冷气,没有喊一声疼。隐忍的让图礼佑发寒。
图礼佑抬手让人停下鞭子,他问:“你在威胁我?”
“王元爱我们都敢绑。你觉得,我们怕吗?哈哈。”
章景同平静地说:“你会活到八十九岁。”
图礼佑如今才二十三,他闻言放肆地笑:“你以为现在奉承我就来得及了。怎么,你是算……”
“图礼佑,你要么现在杀了我。要么,我这一生会倾尽所有保你活过八十九岁。”
平静的语气,无端让人觉得森严。如今虐待之情景下,任谁都听得出。这八十九岁的日子不好过。
图礼佑残忍惯了,细想之下全是恐惧,整个人害怕极了。
章景同面孔让图礼佑气愤,他抓着他下巴一掌打过去:“什么意思,你恐吓我?”
他气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章景同说:“你竟然觉得我在恐吓你。”他静静深邃目光。
炸丨药瞬间被点燃。他今天就要弄死他!!
图礼佑抓着章景同的头发按到地上,把毛笔塞入他手里,“写,父母台鉴,儿章询沦陷陇东。情-动一时,误染良家人妇,今珠胎暗结。其丈夫欲诛。幸得尹丰大人调解,现需黄金二百两,白银八百两,切记勿动银票。只认海上通票,叩爹娘,望救子。”
章景同一动不动,他再次被按在桌子上,图礼佑冷笑着问:“怎么,又伤你自尊了?不喜欢玩女人。”
图礼佑拔出匕首按在章询脸上:“这么多年,这么多人对我口出狂言。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恶心到后背发毛的。”
“章询,别以为我真不敢弄死你。你家里要是不会寄钱来,你的命就归我了。到时候我们好好玩。”
章景同说:“你按着我我怎么写?”
图礼佑笑道:“识趣,来。好好写,漏一个字、多一个字、错一个字。我就剁你一根指头,记住,我说到做到。”
这就是故意为难了。刚才那么慌乱,谁能记住。
章景同却低头很快复述一遍,字字整齐,未错一字。
图礼佑笑了一下,取出红泥拉着章询的大拇指在红泥上蘸取了一下,按在信封上。
章景同刚要起身,突然被重新按下去。肩膀上的手沉若千斤,图礼佑笑着说:“我让你起来了吗?”
“来再写。儿询不孝,父母见安。羞愧难当,儿再犯重错。因残害阖家不宁,不敢归家。赌场欲逞风,快意几局,反陷其中。如今亏欠赌场五百万两黄金,复利九钱,按日计息。儿愧愧万当。还望父母高亲再上,再救儿一命。大恩难报,儿子跪求高堂!!若三月之内不见海上通票,儿手脚俱断,求高慈怜悯!!”
这是根本没想着让章询活。
这么大一笔钱,别说浙江章家。就算是京城章家也未必出。
章景同停下笔道:“图礼佑,这信寄出去了,你们一毛钱都拿不到。”
“我不在乎。”图礼佑漫不经心道:“图礼氏只会知道你家没寄来钱。章询,你刚刚说什么,宣判我的命运?笑话,我现在就能宣判你的命运!”
图礼佑抓住章询手,醮满伤口上的血。啪落在信上一个五指印,触目惊心的鲜血,让未写完的信看起来更惊人了。
这封信写完,章景同就被重新丢回了地笼。那碗馊饭也摔进来,倒在地上。
整整一晚上,因为章询的原因。这间地笼一旦有人睡觉,就有人用细竹竿不紧不慢的敲笼子。见大家惊醒后,他就哈哈大笑。
章景同睁开眼,望着拿细竹竿的那个人。他就是刚才在桌子大块朵颐的人。他淡淡道:“方才还是阶下囚。如今翻身就做牢头了?”
沈水学得意地说:“人与人命不同。我见过王元爱,我知道他消息。我就能坐在这里大鱼大肉,管教你们。这就是我命好,落难也比别人过得好。”
章景同又吞了粒中气丸,背后的伤口又疼又痒,他怕感染了连墙也不敢靠。
章景同闭目养神,不再和任何人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漫长的夜里不断有细竹竿把章景同惊醒。再次睁开眼时,之前那个逃跑被打断腿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这边,他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章景同如今已经施舍不出来好心,他痛的近乎失去思考的能力。后背火辣辣的烧。他静静的等对方先开口。
只见先前对他冷漠警惕的男人,沉默片刻,低声内疚地说:“公子,能帮我正骨吗?”
章景同微微坐起,牵扯着背上的伤口。他疼的手有些抖,摩挲了好一会儿才帮他把两个腿接上。对方闷疼,喘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章景同问他:“为什么?我记得你先前不是不让我碰吗。”
对方沉默片刻,好一会儿才难为情的对着章景同跪下,一遍解他衣裳一边在自己怀里找药给章景同覆上,他说:“时霖少爷,我知道你是谁。”
章景同冷淡。他已经做不出任何反应。
对很说:“我是西山大营的校尉王霜,奉朝廷命令,以护卫的身份保护在王爱少爷身边。先前王少爷被抓,我负责断后。一不小心落在了他们手里。”
章景同说:“朝廷命令……我看是东宫命令吧。”
正如章景同来陇东要换护卫和随从一样。王元爱虽然情况不同,但以王家如今的这般境地。王元爱来陇东,东宫自然要派护卫保护。
太子没有告诉章景同,还故意选了生脸……另一层意思就是拿不准章景同是不是会对王元爱下手。
也不怪王霜先前对章景同避如洪水。
章景同失笑:“难为他细心。”
谢翀心细如丝,一手平衡玩的出神入化。章年卿作为太子帝师的十年,一点不曾藏私。他教谢睿,教太子,教大魏储君无情到近乎连章家都防范进去了。
可退出太子帝师这层身份后,章年卿又是绝对庇佑章家的。他像同时创造了矛和盾。他教矛如何攻击掠夺寸寸紧逼,也教盾如何守卫自己步步防守。
作为章家的传承,章家对章景同从来就是当底牌养。父亲章鹿佑教导章景同的,是如何在天子威严下维护章家、维护陶家、维护朝廷运转、维护百姓生死。
祖父章年卿教导章景同的,是如何和天家分庭抗礼。如何在章家大厦将倾下,让章家屹立不倒。保后人一条性命,安居一隅。以及万不可以时,如何隐退求生。
这是章景同的使命。
所以,他绝对绝对不能心生懈怠,仗着自己是天之骄子。等着天家荫庇,等着天家照拂。一日日被磋磨志气和骨气。居安思危矣,章家已经到了顶峰。顶峰的下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走不好,就是王家的下场。
章景同举着整个家族的命运前程,一直战战兢兢。
他太子关系极好,好到章景同时常觉得他不必如此杞人忧天。天子再怎么样也不会对章家下手。可历史的教训,让生为外戚之家的章景同时常觉得自己荣华如同泡沫一般。
章景同为了让自己自醒,拼命读书。世人说的对,他考科举并没有意义。可这是章家发家的根源。章家,并不是生来就是天子宠臣。曾祖养育了祖父、祖父养育了父亲,几代经营才有了如今的章家。这其中少不了时事运也。
这是章景同无法复刻的荣华富贵。
这一脉火种他要保存下来。今后无论章家命运如何,总有复兴的希望。他要自己会读书,将来才能教儿孙。章景同如今有最好的资源最好的先生,得天独厚。不是所有人都唾手可得。
他抓住了,记在脑子里就是自己的了。将来……他不希望有那个将来。但如果有,章景同希望自己是有东西能传授给儿子、孙子。而不是虚妄的夸着章家曾经的富贵滔天,如今空空如也。
虽然,至少到章景同这一代尚不至于如此。如今章皇后还在,太子和章景同有自幼长大的情分。章家姻亲有建由候府、镇国公府。姐姐若能顺利嫁给俞弘业,英国公府也被章家保到了船上。
三叔四叔五叔尚未成婚,不过若是结亲,无论亲家是谁,都会上了章家这条船。他们既然选择靠过来,就是选择了富贵险中求。
……
章景同一直在努力。直到天家的一旨皇恩下来。
祖父祖母受奉上奉国公、奉国公夫人那天。父亲把章景同叫到书房。章鹿佑斟酌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开口,他把书卷起来又放下,说:“先前你过了乡试,本该让你再考下去。可如今……景同,爹不知道怎么开口。”
章景同当时凛然开朗,他笑着说:“下场本就为磨练心性。我本就不靠科举走前途。如今章家荣耀太胜,我再考下去难免让大家笑话,天家为难。爹,我不打算下场了。正好,也好好让我歇两年。这些年我绷的太紧了,好生累了。”
章鹿佑当时很歉疚,想上前抱抱儿子。章景同却一作揖说:“爹,你放心。科考只是外物,我不会因此消磨心性懈怠下来的。我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是什么。就算不科举,我也一日不会松懈自己。严己律身。”
章鹿佑摇晃的近乎站不住,他撑着桌子艰难地说:“……待、待奉国公百年之后。国公爵位会留给你的儿子,奉国公改沿章国公,延封五代。”
章景同灿然地笑:“这很好啊。以后孩子们的前程就不愁了。”
章鹿佑觉得苦涩,强势的抱着章景同说:“景同!朝好的一面看。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已经尽我们所有的努力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能有什么路呢。
五代人,一百年。有谁跪了一百年之后,还知道站起来呢。
有一刻,章景同突然找不清自己定位。
章家一直对章景同说。章景同可以对天家跪下,但他不能被抽走脊梁。
对天子臣服,这是为臣之道。
不被天子抽走脊梁。这是为人之道。
章年卿曾对章景同说过:“孔家曾经对天家跪下过。你祖母一直觉得很屈辱。我这一生,总有一个心愿。我的儿孙能忠君爱国,却又不为天子马首是瞻。有敢死的勇气,却也要有维护家族的能力。”
“景同,只要祖父活着一天,就不怕为章家任何人收拾麻烦。但我怕我的儿子跪下,我的孙子跪下。我盼望,我章家儿孙遇明君则顺,遇昏君则反,忠于天下大义。而非某个君主。辅佐君王,而非服务君王。”
“我不是一个好人。也没有绝对的清浊之念。我从从前为官时就从未立志要当一个清官。清官浊官只是一个虚名。祖父为官了一辈子,可以斩钉截铁的告诉你,清官治不了浊官。更别提为天下百姓伸张正义。他们图了一世虚名,载入史册,可百姓并没有因为他过得更好。他慷慨就义,百姓却还有两万日日夜夜要过。”
“景同,你孝敬的是天家。是你的表亲手足,你注定要比祖父艰难。你爹如今就很难,祖父时常心疼他。如今见了你,更觉得心痛。”
“可祖父还是要说,所谓清官、所谓浊官。所谓忠臣、所谓逆贼。你大可不必在乎这些。是非功过、史书留名,全是虚妄。明君之中选谢家,君王昏庸择明主。章家可以只手遮天,你就要有只手遮天的胆量。你要替百姓翻出他们的太阳。”
“一代一代传承下去。我是这么教谢翀的,我也这么教你。——若真有那么一天,不必在乎你们的血缘。”
敢为天下公。
所以祖父才对三叔做下这么大逆不道的事这么宽容吧?
祖父很喜欢三叔吧。他这么令他骄傲的儿子,冒天下之大不韪之前还安排好了如何保护章家族人。
走一步看百步。祖父为章家策划了这么多代。
难道他就没有想过,他侍奉的帝王会如何拆招?
如今好了,五代人啊。章家五世子孙都要看着天家脸色存活,一代还能存活些志气,二代、三代、四代、五代……
章景同不愿意在京城成亲,并非因为他真的矫情的要去找什么真爱,不惦记他身份地位的人。虽然说他也在乎这个。可更多的时候,对章景同来说,他都在看一群傻子。
傻姑娘、傻姑娘的家族。他们只知道章家如何富贵滔天,却看不见背后的步步危机。他要一个这样的妻子有什么用?他拖累一个这样的妻子有什么用。
一个女孩子欢欢喜喜的嫁给它他,以为等她的是荣华富贵,一生荣耀。一朝落魄,她既不愿意和他同甘共苦,又会埋怨他怎么不争气,章家一代不如一代。她就是瞎了眼了才会嫁给他。
一想到这种日子,章景同望着满京城的女孩子,都觉得灰暗。
她们都想嫁给他。
她们都想做小章国公的母亲。
没有人喜欢他,也没有人在意他。渐渐的,章景同只觉得厌恶。
他既不知道该怎么教导自己还未出世的孩子不要跪下去。
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有一个与他同甘共苦的妻子。
更不知道,再天家空着他、晾着他的几年或者十几年里,如何保存自己的心志不移。看着王家子弟被提拔重用,静静的看着。
皇恩浩荡。
如此恩宠之下的章景同连一丝不快都不能有。他甚至不必想着他这个年纪时,父辈都在做什么。光是考虑章家的未来,自己的未来就足够章景同煎熬的了。
章景同不能闭门不出,不能心有不快,亦无法在外言笑晏晏。他唯一能思考的地方就是雀翎园,太子的雀翎园。
世人对他的期待,只要他是章景同就好。
可章景同已经不知道如何找回自己。
如同大海里抛了锚,他迷航了。
……
太子宣见章景同。
王家给王元爱下了死命令,让他办好太子给代差事。却不给王元爱放权。
太子谢翀看在眼里,在雀翎园约见了章景同、杨英哲。三人密谈半日。
章景同当时并不知道他是被作为暗线放到陇东来的。就像王元爱在真正见到章景同之前,也不敢相信太子同时一明一暗放了两波人下来。
太子谢翀当初找章景同,只询问了陇东兵马人口的事。他对大魏即将和大周开战忧心忡忡,极为在意任何纰漏。如果开战不可不避免,他希望大魏以最大胜算获胜。
彼时,皇上钦点东宫辅臣筹备军需。朝中还在扯皮,皇上不能用别人。拿太子的东宫辅臣练手是最好的。军需筹备东宫先行,人口问题也是东宫先发现的。
章景同主动请缨,他愿亲赴陇东查明大魏边境人口、黄册、鱼鳞册。
离开前,太子谢翀看章景同的眼神很复杂,他对章景同说:“你刚从江州回来,孤不知道这时候让你离开京城是不是一件好事。”
章景同说:“有太子惦记着我,我还会缺前程吗?”
他释然自在,禀明父母,远离他乡。
能来陇东,他很高兴。远离京城的尘嚣,章景同难得的宁静。
只觉得自己终于在这芸芸众生中找到一丝喘息的力气。
章景同从来没想过他会死在陇东。
而且不是被王元爱害死、不是被人发现身份、不是陷入陇东官场泥潭,被大周发现身份,死悬一线。
仅仅,是因为大周和大魏边境有一群专职绑架勒索的人——图财而已。
极致的,可笑啊。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真的觉得景同后来放不了手是情有可原。虽然说菩娘很无辜。谁能对菩娘不心动呢。更何况,对景同来说。菩娘是踩在他心坎上起舞。如何能不惊艳呢。如何能放手呢。我不是在给自己开脱啊。但是可以你们当个排雷。介意强取豪夺的,看到京城篇就可以不用看了。对景同来说,他就是不能对蒋菩娘放手。陇东篇我用大量的笔墨写,就是为了给大家一个圆满的体验。陇东篇结束的时候,章询和蒋菩娘感情会达到顶峰,热烈相爱。停在这里结局完全没问题。京城篇的感情线就是:先婚后爱,强取豪夺。我不是把你们骗到这里才杀,我也是写到103章时发现,章景同和蒋菩娘没有外界矛盾。前期是景同在拧巴,后期是蒋菩娘拧巴。我知道拧巴的人设不讨喜,可我仍然被他们的爱情所打动。因为不管一个人多拧巴,另一个人总是在强求。他们谁都不曾放弃这段感情。所以我想写。但是断章取义来说,说出花来:京城篇还是强取豪夺。提前排个雷啦。这里骂过我之后,京城篇就不能再骂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