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是夜,夜深宁静。普宁河对岸潜渡过去一队士兵,无声无息融入浓夜中,众人粗布简履,手持利器。
与此同时,图礼氏的囚牢里。凹陷下去的石洞隐隐可见里面走动的人群。
石洞朝里挖是沙窝,朝外看是巡逻的侍卫。
王元爱护卫回到章景同身边,一屁股坐下商量道:“您有办法出去吧?”
章景同闭着眼睛说:“没有。”
暗卫王霜笑了一下,笑容戛然而止:“你是认真的?”
章景同不耐烦的敲栅栏,七八下响动之后,摊手给他看:“看吧!我的暗卫都没能跟来。连个能出去报信的人都没有。我能有什么办法。”
作为王元爱暗卫的王霜:……
死寂般的沉默之下,王霜刚开口说了一个字。斜对面牢房传来同样有节律的响动。石子敲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回应,章景同蓦地翻身坐起来。王霜扶着问怎么了,章景同凝重地说:“是我的人。”
章景同不见脸上心喜。王霜忙问怎么了,章景同凝重地说:“我原想着不过一死,可我的人在这。我们得想个法子出去。”
金陵人在地上听了半天,金凤生才道:“公子是请的镖局还是请的江湖人私卫。你们有几个人,有把握出去吗?”
金凤生堵住他们的念头说:“图礼氏没那么丧心病狂,你们不逃无非是受些羞辱罢了。若是逃走了,少不了断手断腿。何必……你们是新来的,想跑很正常。但听我一句劝,不要跑。你们时间久了就知道了。”
王霜章景同对金凤生的话视若无睹。章景同说:“我们……”
突然间地动山摇,一声惊雷巨响晃动的几个人摇摆不定,整个山洞里有碎石块落下。
图礼氏上下惊动,有人跑过来开门,有人打碎栅栏。混乱中,王霜也捏开了门前的锁,不等章景同出去。一行人纷纷护着头蹲下。轰隆,又是一声巨响。
王霜愕然地听着动静:“是引天雷?”
地上的金陵人也坐起来,惊喜地问:“是大魏对周国边境用兵了吗?”
场面混乱,来不及多说。章景同吩咐王霜把金凤生背着,自己趁乱借着碎石晃动之际,跑到斜对面牢房,牢房大门被堵的严严实实。受惊的囚徒们拼命的想要逃出去,反而谁也逃不出去。
章景同大声厉斥:“后退!不开门你们谁都跑不了。”
章景同气势惊人,上位者的发号施令。另挤在栅栏外的人纷纷让开一个距离。
章景同两手空空,暗卫见状立即上前,他终于能从人踏人的地牢中钻过来。只见他双手轻轻一用力,铁锁崩断,门框大开。
人群立即往外涌。暗卫终于和章景同接头,护着章景同不被人群推搡。
章景同厉声道:“不要跑!抱头,蹲下。找木板,男人在外,老人在里。抵在墙角护着头,等山动过去。”
大家义愤填膺:“现在不跑什么时候跑!”“正是乱的时候,适合逃跑。”
章景同被人群涌动挤着。
这时间碎石滚滚,大家惊呼蹲下,一时间六神无主。
章景同喝斥道:“想活命的就找死角躲起来。不想活命的,等着收尸吧。”
这次大家终于有秩序了。
暗卫和王霜被章景同安排着去打开地牢门,组织大家躲起来。章景同背着金凤生,背上重量轻的像一个小孩。
漆黑浓夜里,硝烟火燎。青峰山头站着一群蒙着面穿着粗布葛袍的青年男人,安东护卫所放弃了军刀、军箭,用江湖上的十八般武器,刺锤、钩、枪等物打进去,杀出一条血路。
旁边有江湖人协助,卫祁李诸离爱不释手的绕着引天雷,频频回头望着安东护卫所的人,说:“明日一早,大周必会惊动。”
千户不屑:“这是太子的事。我只负责救人。”
卫祁忧心忡忡的叹气:“太莽撞了。”
千户冷硬道:“图礼氏易守难攻,我只有一个时辰。李大侠、卫大侠有什么指教?”
卫祁李诸离这辈子都没有被叫过大侠,被讽刺的脸上无光。卫祁不在意的看着战局,李诸离则不满道:“再怎么说是卫大哥帮你们找到的地方。如不然,普宁河这边还有谁能熟悉?你们截下信是一回事,找到地方是另外一回事了。”
千户倨傲地说:“记住,是焦俞环俞说你们能用。我才勉强与江湖人为伍。休在我这论功行赏。你应该找他们主子讨赏。我们只是临时合作的关系。”
卫祁嗤笑一声。
李诸离怒而道:“你傲气什么。这几炮轰的,我看人别炸死在里面了才是正经。”
两队人举着火把小跑着占领图礼氏正门。满地尸体被清理到两侧,千户蒙面走过火把照耀的小道。卫祁李诸离直接被冷落在外面了。
前面的人举着火把,让四散躲着的人挨个排队,黑布蒙眼一个个带出去。
绑到章景同的时候,千户亲自蒙上章景同的眼睛,低声说:“延辅大人,小的来晚了。”
章景同说:“我点两个人,晚上给我送来。”
千户道:“是。”
背后有人鬼哭狼嚎,惊恐的问什么人。这是要干什么。他们要被带去哪。
全程无人解释、无人回答。所有人被蒙眼救走,一视同仁,一个未剩。无论图礼氏的人如何逼迫大喊,对方犹如静默鬼军一样,安静如游魂。
直到次日天亮,旭阳照在空荡荡的图礼氏残墟上。
图礼门上下七百余人一夜之间消失,简直像闹鬼一样人间蒸发。因为不知道谁做的,简直像灵异事件。一时间围观者众多,却无一人能提供出线索。
有人隐隐猜到图礼氏可能是抓到了不该抓的人。可究竟误抓了什么人,连一丝线索都没有。也有人听说图礼氏买了王元爱的消息,一时间认为是大魏的军队干的。
虽然是在大魏的土地上。但这里世世代代住的都是周人。
人心惶惶之下,大周派了使团赶过来。与大魏官员交接,调查周国百姓失踪一案。
*
王元爱哒哒哒的敲着桌子,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护卫。
是夜,漆黑浓墨。王霜坐在圈椅上让大夫重新看腿,他如今虽能行动自如,却走一走都是剧痛。大夫说正骨人手艺很官派,规矩又齐整,没有太大问题。只是王霜这条腿不像普通的打折,若是骨裂还是得夹包将养着,万不可轻怠。
王元爱表示知道了,摆摆手让大夫下去了,他凝神摄住王霜,盯着他的表情问:“那千户做事如此不计后果,这番暴力救人,章时霖就不曾说过什么?”
王霜认为章时霖也是不便开口,他说:“不曾。那千户还振振有词对时霖公子说,他只负责救人,后面的烂摊子归时霖公子管。他只听吩咐。时霖公子说他知道了。就让千户走了。”
真让人咂舌。
王元爱感到一场离谱,如此引天雷一般的人物,太子是怎么想着让这个火爆脾气管捞人的。——王元爱想过一万种办法婉转把章询从图礼氏捞回来。妥当又不伤和气。
如此炸裂雷霆之举,王元爱只觉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护卫王霜禀告了图礼氏地笼里的事,言语微词间颇为偏向章时霖。
王元爱听了神色凛然,眉眼微微惊怒。
王元爱问:“这么说,焦俞说的是真的。图礼氏当真是来抓我,因为没抓着我,才搂草打兔子把旁边出手阔绰的章询给掳了?”
王霜不敢回答,低头说:“图礼氏里的人是这么说的。他们还重金悬赏您的消息,千金买马。凡能交代出你的信息的,大鱼大肉。还能把提拔做看管。”他犹豫了片刻,不知道该不该夸章时霖的良心。
王元爱却说:“怎么,你担心章时霖会卖了我?还是章时霖借这个拢你心了。”笑了笑,言语嘲讽:“你放心。我要杀了他不留痕迹,绝不会当众给人留下把柄。于章时霖而言亦是,众目睽睽之下,章时霖断不会交代我一个字。”
王元爱亦是如此。他太了解了。
王霜沉默片刻,说:“少爷英明。章时霖确实不曾吐露您一个词。我当时还觉得他义气。”
王元爱说:“什么义气。他何尝不知道我不敢对他动手,不然在咸阳那么吓唬他,他也不曾觉得自己有危机。认定了黄学不敢。”
还有件事王元爱不愿意说。
他放虎归山。跟踪家卓,导致了章时霖在穆陵关被刺杀。
王元爱一直以为章时霖会把这笔账算在他头上。但是他提都没提过。
沉默的,让王元爱心里觉得有些隐隐对不住。但这种念头很快就消失了。王元爱只是烦躁,他到希望章时霖过来质问自己。
章时霖太笃定了,他不调查、不询问、不追究,自信王元爱不敢派人来刺杀他。这对王元爱来说不是信任,是恶心。有种被看穿的恶心。被看透的后背发毛。
有时候王元爱甚至想大声问:凭什么?!你怎么敢笃定我不敢杀你。
可是见了面,王元爱又不知道说什么。
章时霖不肯提这件事,王元爱自己提也怪怪的。
如今索命门诸离门还在给章时霖做事,也不知道他们被捏住了什么把柄。章家许了他们什么好处。
王元爱心乱如麻,出门了。
*
客栈,金盆血水一盆盆的换出。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在生孩子,满院子的伤患。章景同坐在庭院中间,金凤生看着章询,尚不可思议:“我,我们回到大魏了?”
为什么感觉这么不真实呢?
王元爱负手从正厅走出来,笑着看着大家道:“如今图礼氏缉拿归案。但是大周誓死称对方是周国普通百姓。正要问我们大魏讨个说法。”
“此事因我而起。我无意中上了图礼氏的猎人榜单,无辜牵连了许多人。为了自保,只能先下手为强。只可惜如此暴力出手,后患无穷。图礼氏虽然端了,但我们无法向大魏交代。现在,我需要各位写信给家里。立案上诉各州府,由地方州府上报朝廷。朝廷需要证据和大周交涉,你们身上的伤口、图礼氏的恶行,还请一一留下口供、证据。”
人群中发出小小的欢呼,有人激动的问王元爱,是王公子救了我们吗?
王元爱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难民中间的章时霖身上。他衣服被抽烂了,显然是受了苦。无妄之灾,不过如此。也许,这就是章景同偷了王家兵册的报应吧。
王元爱笑了一声道:“不敢揽功。诸位且歇息。”顿了一顿,他目光一扫众人,问:“华亭尹丰身边的师爷是哪位,出来吧。我跟你们家大人相识,你跟我一起回华亭。”
章景同没有起身,目光直直越过人群。
众人纷纷四散去休息,没人对一个小师爷感兴趣。
熙熙攘攘的人群从两人身边穿梭散去,很快客栈中央就剩下两个人,其他人都被送走。
王元爱上前站在章景同面前说:“托你的福,环俞保了我平安。章时霖,你想让我怎么谢谢你。”
章景同捂着肩膀,嘶疼道:“千户说他把焦俞环俞关起来了,为什么?中间发生什么事了。”关王元爱他明白,为什么焦俞环俞也被扣押了。
王元爱乐了,“你是故意岔开话题吗?”
王元爱说:“也罢。”
“不过真有意思,安东护卫所来的这位千户,是专门为你而来。遇神挡神遇佛杀佛,简单粗暴,行事暴力。我从见过……”如此不讲理的人。
章景同来陇东还未和这位千户打过交道。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如此只能苦笑道:“我不知道他会把你关起来。”
王元爱了然的点头:“猜到了。如果是你吩咐的话。焦俞环俞也不至于寸步难行了。你没必要针对他们。”
章景同沉默片刻说:“事出紧急,权宜之计。他做得很好。”
王元爱笑道:“章时霖你不会以为事情了吧。千户暴力把你救出来,不择手段,不计后果。如今我们掠了七百多周人过来,尚不知道如何安置、关押再那里。朝廷那边怎么交代、大周那边怎么交代。你——”王元爱被打断。
“我在图礼氏手里的时候,听见最多的话就是:大魏不可能来救我们的。”
章景同忽然开口,雍容清贵的脸上严肃,令人难以逼近。
章景同说:“图礼氏对魏人残忍至极,朝廷却拿他们没有办法。连图礼氏都狱卒都敢说,大魏的皇上只知道叔侄内斗、帝王相争。天高皇帝远,哪里管得到边疆。”
他们还骂大魏皇帝窝囊蛋。如今的承治帝也只是个喊口号的,口口声声说要打大周。打了好几年连个影子都没有。这些侮辱帝王的话,章景同自然不能说。可他仍然觉得悲愤。
章景同说:“我有心想解释,却觉得词穷。”
“瞻前顾后固然能谋求长远的利益,却让大魏一点国威都没有。你以为图礼氏为什么敢在大魏疆土上放肆,不就是因为文臣瞻前顾后吗。”
金凤生原话是:从献宗帝到和景帝到开泰帝,都是只会内斗的货,哪里管边疆的死活。一个个怂的要死,眼皮子都在皇位上。如今的承治帝到是个嘴厉害的,天天喊着要打要杀。喊了这么多年也没见打起来。
章景同说一万遍说会开打的,他一个字都不信。
王元爱安静许久,“这么说,你不打算收场?”
“收场什么?”
章景同说:“我们三思了这么久,也该大周三思了。此刻宜静不宜动,元爱兄有何高见?”
王元爱满是不赞同:“怎么就宜静不宜动了,此刻我们应该拿着证据先发制人!”
“为什么要先发制人?”
“王者之师,以仁当先。大周错在先,我们为何不张扬?”
章景同纯真笑意的眼睛充满得意,“为什么要张扬?不声张,我们只囚人不交涉。大周若是不满,打过来便是。”
“你来陇东是干什么的,我来陇东是干什么的?”
“既然你我都明白,大魏已经做好了开战的准备。战便战了。”
“等开了战我们再把图礼氏的事抖出来。我们不是仁义之师,谁是仁义之师——惨无人道的图礼氏,称图礼氏为普通百姓的大周?”
王元爱感到匪夷所思,“你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王元爱终于明白为什么太子说,章家教孩子是没有仁义底线的。如今的章时霖当真让他刮目相看。
如此高高在上,步步陷阱。他就算不顾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当真连名声都不要吗?
章景同说:“名声脸面是最一无是处的东西。”
漫天白雪洒下,春雪细腻温柔。是春日里最后一场雪,以后的日子就要渐渐转暖了。
王元爱拂掉脸上的雪花说:“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还是要尽早上报朝廷。我不和你争论,章时霖这件事算我对不住你。一报还一报,我们扯平了。兵册的事,我不追究了。不过……”我有一事不明。
章景同说:“你还是很好奇,为什么人人都知道你是王家嫡长孙,却还敢对你下手。”
王元爱微怔,说:“这件事我已经想明白了。不过,我确实会好奇在你眼里,这件事为什么会这样。”
章景同浑不在意的说:“态度而已。”
“王元爱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图礼氏的人杀嫡子、留次子、养庶子。他们知道什么东西珍贵,什么东西不珍贵。太珍贵的东西碰了,容易惹祸上身。他们宁愿毁尸灭迹,不留后患。”
“王家对你的态度天下尽知,所以你不是珍贵的王元爱。——碰你,是没有后顾之忧的。富贵险中求,不过如此。”
“王家式微,但不是王家死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凡王家表现出态度,对最后的嫡长孙,王家的独苗表现出珍爱不容侵犯的立场。天下人敢碰你,都要畏惧王家的报复。”
王元爱冷静地说:“挑拨离间。你还真是个人品低劣的。”
章景同的眸子温润有力。他静静地看着王元爱,说:“无论你信不信,我真的是来陇东散心的。”
“太子给了我官差,我有理由应付章家。华亭的日子很清闲,我有事做也无事做,日子散散漫漫。”章景同眼神聚光变的凌厉:“可我三叔出事了,我章家最对不起的人出事了。”
“王元爱,我从你手里抢东西。我至今没有半分愧疚、后悔。”
王元爱拂袖而去:“真是卑鄙的坦坦荡荡。怎么,我还得夸你两句?!”
王元爱乱了。
他一直以为众人欺负他,他一路从京城来陇东受尽折磨,是因为王家式微了、落寞了。原来竟不是,是态度。
王家漠视他的态度。世人已经皆知了。
*
庭院终于只剩章景同一个人了。
章景同靠在大石头上,春雪漫漫,他闭着眼睛。陇东春风并不凛冽,章景同眼睛看着楼梯,蒋菩娘已经不在阁楼上了。后背阵阵发疼,他心里却无限欣慰感慨。
真好,她走了。
蒋英德为什么要带她出来呢?
如果那天是蒋菩娘和田绾被抓进图礼氏了,他要怎么救她们出来呢。失踪的不是他,安东护卫所必然不会如此暴力营救。
大家要考虑后果,要周旋利益,要互相拉扯……每拖延一刻,那里的人就会绝望一刻。真好,章景同想还好被抓走的是他。
千户说他把蒋家兄妹三人扣在三十里外的县衙后宅了。
这一刻,她在做什么。
同一个月亮下,县衙屋檐下清冷的长灯摇摇晃晃。
蒋菩娘拉开正门,呼啸的风雪吹的她的披风鼓囊。好一会儿风才歇息下来,蒋菩娘望着月亮,虔诚礼佛:“奉准提佛弟子,蒋氏孟弗愿佛母慈悲加护。保护章询少受苦难,诸般万法,令他现世之内五福重增,渡厄难关。”
蒋菩娘非常泄气。
临近半路蒋家兄妹就被人拦下,没有缘由的就送进附近县衙。另蒋家派人来认领看守。蒋家兄妹不疑有他。
蒋家找在半个月前通知四府八县,遇见蒋家子弟请务必尽快通知蒋家。蒋家会亲自派人来接。
对方并没有怠慢她,还亲自把他们安排到县太爷的内府住。
只是,蒋菩娘心如刀搅。
她又一次抛下了章询。尽管章询不知道,可是他若是知道她走了,会相信她是回去周旋救他,还是觉得她跑了?
最后一日春雪冷夜风不算寒。蒋菩娘手指冻的通红才察觉温水煮青蛙。一丝心痛萦绕,早知道就不走了。留在客栈让哥哥写一封信给孟家好了。
哥哥是准族长,与其回去周旋九公。不如直接让蒋英德直接联系孟家。
缺钱,蒋菩娘还能想办法。
蒋菩娘盼望章询平安,如果钱能换章询平安,她尚有冀望。还好图礼氏只是图财,若是求其他的,她只能绝望,一点办法也没有。
雪夜明月浩瀚,蒋菩娘坐在房檐下肩膀积雪。
客栈里,章景同推开二楼小阁,蒋菩娘的东西还未收。他肩膀积雪,衣裳未更。提步进门。蒋菩娘衣物未收,房间尚有居住的气息。茶汤留了一半,她走的很匆忙。
章景同坐在妆镜前,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来这里坐。他迷茫困顿。章景同一向对女子都有着无限的期许和标准,一旦对方触及忌讳,他就会感到厌恶。可他对蒋菩娘,竟然是没有期许的。只是希望她平安而已。
曾经章景同以为,是因为蒋菩娘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后来又觉得,是因为蒋菩娘是个可爱的妹妹。就算为了蒋英德他也应该多加照拂。
可在图礼氏的地笼里,章景同看见那些被困的女子被剥了衣裳羞辱。她们的胸上被放着男人的棍,女子几近欲死的神情。
章景同迫切的希望蒋菩娘快跑,环俞焦俞灵醒一些,先把她们送回蒋家。
章景同从来没有那么希望过蒋菩娘平安。惊慌超过心痛,超过怜悯。
他充满慌乱。
他后悔妥协,同意蒋英德带女眷出来。
章景同手上人员紧张,如何能保护的好女眷。蒋菩娘要是固执不知道跑怎么办?她被人欺辱了,受委屈了怎么办。
无论章景同被人如何对待,那一刻他充满庆幸。——还好是他。
万幸,不是蒋菩娘遭遇这些。
能力再强又如何,事后教训又如何?当下受伤了就是受伤了,事后的补救能弥补当下的伤害吗?
所以章景同回来的第一时间就来到这里,他想确定蒋菩娘真的走了,真的回去了。不亲眼见见,他安不下心。
此刻,章景同心里终于平静了。
还好,蒋菩娘是个冰雪聪明的孩子,她知道走。
章景同欣慰又温柔,抚摸着桌子上的梳子,高兴极了。
章景同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一块。回到厢房,焦俞环俞跪着不肯起来。
章景同叫他们:“跪着干什么,过来帮我脱衣裳。”
焦俞、环俞誓死表忠心的话咽下去,只能站起来先帮章景同脱衣上药。
章景同下巴侧被留下了鞭痕,这个最要紧。——倒不是容貌如何,天子近臣不能面带疾。宠臣时尚能开恩,将来帝王厌恶这些都是大不恭敬。
焦俞后悔的两眼泪意汹涌,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扑通跪下道:“大公子,今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一步!”
章景同说:“我很高兴你先去保护女孩子。”停了下,他拉起焦俞说:“你做得很好。焦俞,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受伤的是我。”
因为是他,十个时辰内他必定有人来救。
因为是他,千户可以毫无顾忌暴力行事,哪怕留下一堆烂摊子。但这些章景同都可以周旋。
章景同说:“我想过一万次。如果是蒋菩娘……田绾被绑走了。我有什么理由和办法,让他们如此不顾及的行事,暴力营救?”
“但我发现我没有办法,只能在大局下周旋时,我无比绝望。”
章景同眼里纯真的蓝膜渐渐退去,涌上来的冷静和阴狠让他气质稍微发生改变。
章景同说:“人生第一次,我尝到了什么是绝望。”
“焦俞环俞,我生来权力环绕,我身边不缺人前赴后继。所以我吃点苦没关系,我吃了苦,我照拂的人便不必吃苦。我为了难,我身边人便享了福。即便我深陷地狱,我也比其他人更有能力出来。”
“如果是你们,势必要吃更多的苦。”
章景同郑重拉起焦俞道:“我不愿意。”
别人是我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章景同是先知小爱,然后才瞬间通悟大爱。
曾经章景同也觉得,章家的困境是章年卿造成的。因为章年卿虽然服务帝王,却从没有臣服帝王的心。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容忍这样监察者的角色出现。所以,章家哪怕嫁进去一个皇后,章家和天家的关系仍然如履薄冰,岌岌可危。
如今章景同才明白,他们吃点苦,天下人便享了福。
如果章家行错踏错一步,激起民愤,天家会以此为借口,对章家连根拔起。
如果天家不出明君,章家就会凭借只手遮天之力,择新君换明主。
祖父,才是章家最残忍的人。
他引导章家儿孙向善,却从没有告诉孩子们。如果你们做不到,不为天下百姓,就会命陨。——他连自己的血脉都能牺牲,何况对天家。
章景同苦笑,环俞焦俞上前问怎么了。章景同说:“我幼时,母亲抱着我去给祖父祖母请安。祖母很喜欢我,时常说我们景同长大了,要做个心怀大志的人。还叮嘱母亲要好好教导我,从身边人做起。不怜惜自己乳母丫环小厮的人,对这世间其他弱者边毫无同情,只是虚伪。”
“我那时已经长大了。听得懂。不高兴的从母亲怀里下去,觉得祖母小看我。我哪里那么坏,我对乳母很好,对自己丫鬟、小厮也很好。”
“祖父刚从宫里出来,怀里还抱着五叔。他见我不高兴,把五叔给奶娘。抱起我回了书房,问我为何从祖母院里赌气出来。祖父很介意这件事。我没办法,只能说了。祖父哈哈大笑。”
“祖父说,他知道他是一个什么人,他的种能有什么好东西。坳着你们天性养你们,你们自然觉得已经已经好辛苦了。为什么旁人还是觉得你做得不够。景同,你委屈很正常。这不是你不懂事,是你太懂事了。”
“可你为什么要和你祖母生气。她哪句话说的不对,你们身上流着我的血,也流着她的血。孔家和冯家教孩子,都是心怀天下大义的。冯家养女孩子都是如此,更何况对男孩子?你祖母是按照她爹娘教他的方式在教你们,你们为何委屈。”
焦俞和环俞面面相觑。——他们都听不懂。
章景同笑了笑,噙着温柔说:“祖母说我对身边人不好,是因为我上位者的施恩。保护自己的脸面和保护弱小是两回事,反倒是事事周围人为我冲锋陷阵。只因为我是章家嫡长孙,所以我的命比其他任尊贵。旁人能受委屈,我不能。”
“环俞你只维护我。焦俞你后悔当时保护了更弱小的蒋菩娘田绾,你们都想着立誓对我寸步不移,不让我受到任何伤害。不外乎这个原因。你们觉得我比蒋家人更重要。”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今日遇害的不是我。图礼氏不会被一夜之间暴力端掉。”
“我觉得很值得。”
章景同说:“我受了一点委屈,但是我博得了更大的成就。”
“图礼氏今后不会存在了。值得。”
哪怕事情并没有了结,还有一大堆麻烦要处理。但章景同愿意处理。
环俞动容的跪下,嘴唇蠕动地说:“可是只有你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我们的责任就是保护你。就算要死,也是我们先死。”
章景同和煦地说:“我知道。你们是我和死神中间的一道盾。”这是祖父疼爱他们的方式。
但,也仅仅如此了。
祖父在按照祖母的意愿在养育他们。所以,章家的利益不会被维护。章家不是为首最重要的——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
世家男儿自幼被教导的就是以家族利益为先,换句话说就是务实当下。学立身的本领。
但冯家、孔家养祖母,多少带点理想化的意思。也许他们当初想着,女子为母言传身教,先教孩子立志,丈夫自然会教孩子立身。维护家族这种事不用教。
但祖母偏偏嫁给了祖父,她这个近乎理想城的心愿。——也许是祖辈的意愿,只是说教给她了。但祖母记住了。祖父实施了。
所以章家三代人和天家才成了如今这般局面。
如不然,章家大可以在成为国戚的那一年,走陶家的路。成为第二个中州王般的存在,震慑朝野。
而不是折磨的儿孙不能彻底归顺、也不能彻底逆反。臣于皇上,却不忠于皇权。
章景同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誓死都不愿意对皇权跪下。他忠于谢翀,却不愿意被皇权磋磨骨头、志气。
因为章家,就想养出这样的他们!
章年卿的儿孙,可以颠权弄势,把皇权踩在脚下。
可冯俏的儿孙,要心怀大志,怜弱扶小!抛开上位者之尊,以芸芸众生的姿态为国、为民、为己。
*
次日,章景同被大夫开药:先以白米粥养胃两日,再正常饮食。
章景同正在用早膳,刚舀起一勺浓稠白米。王元爱一屁股坐到对面,不客气的夹菜说:“你什么时候打算出来露脸。今天我被三波人找上来了,他们都以为图礼氏的事是我做的。”
章景同咽下白软糯香说:“先前我同你说,不会让你空手回去。如今你揽了这件事不好吗。”
王元爱一摔筷子,“你糊弄傻子呢。这是烫手山芋还是功劳我分不清楚?”其实功劳是功劳,就是太烫伤,不适合王家现在碰。
王元爱这点分寸开始有的。
章景同笑了笑,说:“逗你呢。这件事是我的责任,我怎么会让你收拾烂摊子。不过,我确实得借你名头使使。图礼氏我们押了七百人在手,稍有疏忽就是万劫不复。如今人人都知道你在陇东,就不必知道章延辅也来了。以免下次你我都被大周朝廷掳去。”
王元爱说:“行。”
章景同诧异:“这么豪爽?”
王元爱抓起他的茶一饮而尽,说:“你我的顾虑都是一样的。我不敢把你害死在陇东,你就敢了?章时霖,我把我的命姑且交给你一次。”
章景同长松一口气说:“那就好。我章询的身份回华亭还有用。穆陵关江湖人械斗都把黄学吓的不轻,如今是周魏两国的矛盾,这件事不查个水落石出。松衡远觉都睡不好了。只有你的身份合适压住他们。”
他异常好看的笑了下,“再说了,他们本来就是绑你的,我是无妄之灾。”
王元爱指头在他面前点了三下,一字一句道:“这你就欠我两次了。你好好想想,你的报酬拿不拿的出手。”
章景同抬头目光戏谑:“华亭粮仓不是凭空没的。几十年前就有人偷偷卖粮给大周,如今奸细尚在。这件事尹丰知道、王匡德知道、松衡远知道。整个陇东都被这桩卖军粮的案子牵扯其中。——你说拿不拿的出手?”
王元爱肃然坐起来,感兴趣地问:“章家在陇东并无势力,你是怎么知道的?”有一个陶家让天家忌惮就够了,章家不敢碰军权,这是朝野皆知的事。
章景同说:“我有钱。”
王元爱道:“什么?”
章景同皮笑肉不笑道:“在下富贵,买买消息而已。不需要章家经营在这里。”
一片谎话。
王元爱明知道章时霖在撒谎,也只能说:“行,算我欠你一个好处。”
章景同说:“那我现在就用了吧。”
王元爱挑眉:“现在?”
章景同放下碗,郑重地说:“我与蒋英德兄弟一场。他妹妹身世可怜,虽然貌美,却独居艰难。你放过她吧,她不适合进宫。”
王元爱大笑:“章时霖啊章时霖,你事情还没办呢,先讨起功来了。”他按着桌子说:“等你抓到奸细,再来给我说你不想让蒋菩娘入宫吧。”他点着章景同胸口,说:“下次给我说的时候,想明白些。到底你不想让蒋菩娘进宫,还是蒋英德不想让蒋菩娘进宫。”
王元爱拍着身上的灰道:“别玩人家姑娘。别人会当真的,章家只是不想王家再嫁进宫个宠妃。你呢,美男计献身?这也太英勇了吧。这么糟蹋人家姑娘,我也没见你多么顾及和蒋英德兄弟情分。”
章景同说:“我很喜欢蒋菩娘。”面对王元爱的错愕,章景同依然坦诚:“这个妹妹真的很讨我喜欢。我从来没有担心过谁,但她让我挂念。所以我不会拉她掉入深渊。皇宫不合适,京城也不合适。她就适合留在陇东,娇艳的盛开着。”
“王元爱,我只想她平安。没有你说的那些龌龊心思。”
“我和蒋菩娘,绝不可能。我们之间没有以后。”
章景同缓缓地说:“她成熟稳重,却还是少女心性。这些朦胧好感,等我回京了她就会忘了。我会在京城看着她,庇佑着她、她的丈夫、她的孩子。”
王元爱渐渐的不敢打趣了。
他们处境相似,境遇相同。王元爱再明白不过,他们这样的人什么情况下才会说出这种话。
王元爱郑重道:“好,我不碰她。”
章景同倒茶敬他:“请喝茶。”
一茶敬知己,恩人大过天。
对于蒋菩娘,章景同只盼着她平安娇艳的盛开着,在陇东烈烈生花。他会永远记得,陇东坚韧如烈火玫瑰一样的少女,楚楚美貌。
她好生漂亮。第一次见她,章景同就觉得这荒凉的陇东怎么能开出这样的美人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