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第124章

陇东的春雪停了以后气温就骤然拔热起来,短短几日,炎热的赶路的人就有些受不住。

西北仿佛没有温和的春夏过渡。雪日时一夜降温冰天雪地,融雪区区几日,出发的棉袍披风就得收起来。除了早晚用一用,到了中午章景同甚至已经穿上了轻薄夏衫。

尽管如此,章景同少年火气仍热的不行。汗流浃背濡在伤口上,又疼又痒。章景同十分不舒服。王元爱夹马快步赶上,调笑地说:“受罪吧?让你晚几日赶路你非不听。”

章景同说:“回华亭迫在眉睫,由不得你我耽误。”

王元爱撇撇嘴,不以为意。

王元爱勒着马缰,倾身小声问:“你知道安东护卫所的千户,把那些人带到哪去了吗?”

章景同不悦地说:“你知道这个做什么。”

王元爱说:“我这不是怕你把人虐待死了。”

章景同温和一笑,“这话从何说起?我什么都没做,还给他请了最好的大夫。”

王元爱冷笑:“你背出来的那个金笑生哪去了?”

章景同说:“人家叫金凤生。与我是同乡,我照拂了他些。”

“他是你哪门子同乡。章时霖,你就是装善的。”

王元爱冷笑连连,金凤生跟着安东护卫所的人走了。他被虐待的不成人样,会怎么对哪些人可想而知。章时霖除了不脏手,什么脏事不干?

章景同喝了口水,阳光晒的他眼睛睁不开。

章景同说:“他是金陵人,我祖籍浙江桐庐,不是同乡是什么?”

王元爱是真的觉得章时霖卑鄙。他嘲讽道:“你去过浙江吗?”顿了下,又改口说:“你去过桐庐吗?说得好像你们真的认那一支一样。”

章景同叹气说:“都是祖辈的事,你让我怎么说。祖父说,曾祖当初被章家赶出来自力更生。早和我们断了干系。曾祖临终前都不让把他尸骨送回浙江。只说他在河南立的根,在河南发的家。他这些年兜兜转转从京城到河南,只想在这里终老。”

王元爱说:“我管你们家的事。”

他只是觉得章时霖卑鄙的不堪入目罢了。明明睚眦必报,却一副君子坦荡的样子。真让人作呕。

王元爱夹马快行,不再理会章时霖的伤势。故意折腾他,加快行路步伐。

章景同不紧不慢,索性和王元爱分开行路。和焦俞环俞悠悠闲闲赶到华亭时,已经是月末。

*

华亭,尹丰和松衡远正在招待大周使团的人。普宁河沿岸的治安官也过来给尹丰壮势。大周使团的人都会说魏话,大约是紧急调兵遣将过来的,都是周魏交界处临近凑出来的官员,其中品级最高的不过四品。高官据说还在路上。

大周使团的人说:“梅大人这话说的不在理!你们大魏是禁武,我们周国可没有什么武籍人卑贱一说。无论普宁河周围聚集了多少武派人士,都是我大魏子民。引天雷是你们大魏的东西。这桩事你们必须给我个交代。”

普宁河的治安官叫梅沙,他刚要开口说话。松衡远按住他的手腕,道骨官风的站起来,带着老人的老练、成熟。

松衡远官威自成一派,他说:“普宁河一带由梅大人治理。图礼氏这些年绑架勒索,咎由自取。如今不知受了什么袭击,一夜举族失踪。此事我大魏也尚在调查,不过你也知道,我们大魏对江湖人管理严格,许多江湖门派躲我们如洪水,锦衣夜行,我们朝廷也掌握不多。”

大周使团的人怒道:“难不成你们以为这种轻飘飘的话,就能搪塞我们?!”

尹丰笑眯眯的上前提自己老师打圆场,拦着对方道:“哎,休急。这不是如今事情尚不明朗吗。大周怎么知道这不是江湖门派之间自己黑吃黑。”

大周使团抓着把柄不放:“什么江湖人能用得了引天雷!定是你们朝廷干的。”

尹丰笑眯眯的问:“朝廷为什么要这么干呢。”

大周使团脱口而出:“自然是是因为王元爱了!”立刻噤了声。对方神色不自然的坐下。

尹丰笑眯眯地说:“原来你们也知道是大周的人袭击了王小少爷啊。图礼氏这些年做得肮脏事,大周心知肚明。如今还有何脸皮,信誓旦旦的称这群罪犯是普通百姓?”

大周使团另出一人舌战群儒,掷地有声道:“休要户口乱言。图礼氏和王元爱是有一些误会在身。可图礼氏如何称的上罪犯。你们有何证据?判案讲究认证物证具在,空口白牙随口诬蔑,就是你们大魏的官派?!”

门口响亮的传来一道笑声,章询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来,他风月立身,略有狼狈,风尘仆仆中带着自在风流。章景同怀中揣着书一般的立册口供,上面的字还未看清,只看见一张张血红的红指印。

章景同还未说话王元爱一并进来,他站在章景同身侧如珠如玉。

章景同撒在桌子上,满桌雪片口供,触目惊心的控诉。章景同说:“图礼氏绑架勒索,卑鄙不堪,其中受凌-辱者不计其数。我是受害人,背后还有百余众受害人。大周何时要升堂,我们这边如数奉陪。”

王元爱一进门松衡远就起身让了位子,王元爱也没让这个老人家,反而招人换茶,见章时霖说完,才不疾不徐道:“这位章询小师爷,是和我前后脚遇害的。图礼氏的人绑架我不成,误绑了他。我得知他是华亭的人,本想去客栈调查一番,没想到遇到大量逃回来的人。他们都声称自己是世家子弟。”

孟德春急切的上前,看着章询脸上的伤口,激动的问:“他们打你了?”

章景同道:“无妨。孟先生,当务之急应是向大周的人澄清此事。”

大周使团问章询:“既然你是被救回来的。想必知道是谁对图礼氏的人下手了?”

章景同理直气壮地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们一行人被困在地笼里,被要求写求助信朝家里要钱。稍有不顺就被打被虐待。晚上我们正休息,突然地动山摇。闯进来一批黑衣人,不知道是什么人,也没有听他们开口说过话。哪一国的人都分不清。出去的时候统一被黑布蒙了眼睛。”

众人目光又都看向王元爱。

王元爱摊手满脸无辜地说:“看我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是我的护卫说突然有一大批难民靠近客栈别院,来者不妙。我前日才更被人偷袭过,正要离开的。才发现涌来的都是我们大魏的世家子弟。我听说里面有华亭县衙的师爷,才帮了把手。”

孟德春气的眼睛都红了。他们位卑言轻,却是陇东的地头蛇。章询是去咸阳书院给他儿子拜年的,回来的时候竟然被大周的亡命徒给绑架了。如果不是运气好,岂不是一去无回?!

孟德春勃然大怒道:“图礼氏这些年是个什么东西!你让我明说吗。我们大魏不愿和大周冲突,几次交涉。大周都不曾收敛。”

梅沙也站起来咄咄逼人道:“图礼氏的人我们抓的不止一个两个了。每次都依照国约将人交给大周审讯。每每几日后都被放回,如今图礼氏被黑吃黑。屎盆子被扣到我们大魏身上,这是你们的意思还是周国的意思?若是想开战挑衅,我看,今日这桩会见不应该由松大人主持。应该由王将军来!”

王元爱手指飞快敲着玫瑰椅扶手,他笑着说:“巧了,王将军就在门外。”他目光一扫,像是解释又像是威胁,说:“我胆小。来见大周使团,叫了王匡德点兵过来保护我。是这位章询小师爷说,大周使团都是讲理的人。气氛定不会剑拔弩张,把王将军叫来,未免挑衅。依我看,这气氛也不和谐啊。”

言笑晏晏的议事厅,此刻终于有了撕破面具的可怕宁静。风雨欲来。

大周使团炮-火对准眼前最位卑言轻的小师爷,怒逼章询:“不是魏国行事?那他们为何放了你们。引天雷的炮轰痕迹又是怎么回事。这你们又如何解答?”

如果章询此刻真的是个小师爷,只怕要被问懵了。

可章询是谁?

章景同骤然灿烂一笑,说:“承治十年,兵部车造司,抓到周国奸细四名。丢了火-枪、引天雷、攻城锤等数样图纸。其中七样皆被追回。唯有引天雷和短铳的图纸流入大周、难以追寻。”

“至于我等为什么会被放回大魏。我也甚是奇怪,我大魏扬国威来救人。为何不出一言,不发一句,还要蒙住我们的眼睛。生害怕我们看见他们五官长相。如此蹊跷诡异,我回来正是要禀明尹丰大人。我怀疑此事是周国人所为,栽赃陷害我大魏!”

尹丰平日里也不见疼章询,此刻也立即装起来,揽着章询嘘长叹短。重重的说:“此事确实该重重的查!我想诸位使团大人也想弄清楚来龙去脉。如今你我皆争苦主,那总有个罪魁祸首吧。”

好汉不吃眼前亏。

松衡远刚站起来尚未开口,大周使团的人眼见局势不利自己,决定不打逆风局。立即道:“天色不早了。今日的事且议到这里。是非论断,我们下次再明。”

大周使团的人一拱手,说:“明日朝廷会派特使来。还请大魏也尽早禀明贵国皇帝,早早派个主事人过来……”话未说完被打断。

王元爱站起来指着自己说:“我做不了这个特使吗?我本就是朝廷派来陇东的西北巡道官,此事我已经秉明朝廷。只等朝廷下一道圣旨,为我正名。你们有什么异议,大可直接来找我。”

几乎立刻间,议事厅就空了一半。

两边不欢而散,大周使团的人没有得到任何人相送。周使团离开时也没有给魏官员好脸。

然而此刻已经没人在意了。

王元爱坐在主宾席上,只见章询立刻就被关心包围了。孟德春杜卫良几个师爷拉着他问长问短就算了,连尹丰也皱着眉上前同章询说话。

明明热闹的气氛,王元爱却感到一丝清冷。

松衡远始终坐在王元爱身边不曾动过,他关心地问:“王少爷此行出去没有受什么伤吧?”他说来奇怪,“王少爷好端端去了咸阳,可是王家出什么事了。”

王元爱轻轻摇头,他羡艳的看着窗外杏花白蕊,百味陈杂。

章景同越过人群,目光落在沉思的王元爱身上。他的目光顺着看出去,却看见蒋九公带着蒋英德、蒋菩娘,一个官袍打扮的人,还有几个保人一并到议事厅这边来了。章景同立刻叫了声:“尹大人。”

保人模样的中年男人进门作揖,对尹丰说:“……托您做个交接。您是华亭的父母官,蒋家既然在您治下。今日这桩事就托您做个见证。”

章景同有些回避,站在角落。

听了一会儿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蒋菩娘一行人被送回来,去蒋家拿赏,却怕有什么牵扯。索性三方到华亭父母官这里来做个交接,既是欠货两讫,也是证明蒋家公子少爷无恙。”

蒋英德看见章询就立即喊:“阿询!”

惊喜重逢,蒋英德不知道有多快活。一回头却看见旁边的蒋菩娘满脸错愕伤心,章询回避在角落,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蒋英德着急,上前解释。一拉章询:“阿询,你为什么不理我们了。”

章景同再次回避着脸上的伤口,他余光不敢乱瞧,把侧脸的伤对着墙壁。他无奈的对蒋英德说:“英德,我有些不方便。并非不理会你。礼仪失态,你我兄弟间还请不要见谅。”

蒋英德见章询都不肯正眼瞧他一眼,心里顿时难受:“你是不是……章询,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又抛下你跑了。我们……”

“不是!”

章景同斩钉截铁,不容人误会地说:“英德兄,我谢谢你。把蒋姑娘……把,把两个女孩子带走了。我真的,无比无比庆幸。”章景同的声音低沉有力量,谁都能听出他的真诚。带着隐痛的声音,让人不禁惊愕他受了什么苦难。

蒋英德还想说什么,尹丰一转身挥手说:“你们几个小的出去说话。”他抱怨道:“不知礼数。现在的小辈越来越不知好歹了。”

章景同滋味难受,挡着脸快步出去了。

刚绕过回廊还不等他急急回师爷房,背后传来蒋菩娘一声呼唤:“章询!”

蒋菩娘提着裙子跑过来,她噙着心酸不解地问:“章公子,你都不想问我们一句吗。”

章景同无比心软,轻轻地说:“蒋姑娘,我知道你们没事。过些日子我去找你。近日我有些不便见人。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很担心你们。见你们没事,我心里也放下了担心。”

“你骗人。”

蒋菩娘一步步靠前,逼问道:“你担心我?你都不肯回头看看我。你是在担心还是在生气。章询你要听我解释还是要赌气。”

“你站在那里。”

章景同定住蒋菩娘,才一字一句地说:“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小八。”

蒋菩娘被一声小八叫的暖暖的、酸酸的。她心生疼意,不愿意哭却不自觉噙着濡糯的哭腔。蒋菩娘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章询,你相信我吗?”

章景同和煦偏头,目光温柔,试图从余光中拾捡到蒋菩娘的模样,却什么也看不到,碍于视角的失望,他轻轻叹了口气。极度笑意地说:“蒋姑娘,你在胡思乱想。”

章景同近乎洞悉她的误会,他笑着先开口:“不是你想那样。我今日真的是身有不便。过些日子我还想蒋家看看你呢。”

蒋菩娘问:“我想的那样?章家哥哥既然心有灵犀,心里就是在意。”她上前一步,章询厉声喊站住!蒋菩娘问:“章询,你在生气吗?你回到客栈发现我们不在了,以为我们又抛下你走了吗。你是不是觉得我……我们不讲义气。”

章景同掷地有声:“不,我庆幸你们走了。蒋姑娘,我近乎雀跃的快活。见你们不在,我好生安心。你们没事,太好了。”

“真的吗?”

蒋菩娘噙泪说:“你骗人。章询,你不相信我。我还没有解释,你就不相信我。”

章景同近乎无奈的笑,他侧身看了小妹妹一样。蒋菩娘像是摄住了希望似的,不知名的被吸引向前,一步之遥,她突然被大掌盖住眼睛。

章景同抬手把蒋菩娘半扣在怀里,几乎挡着她的眼睛。这下他的声音更好听了。蒋菩娘胡乱的喊:“章,章询。”

章景同望着怀里不安的抓住自己领子的手,白嫩的让人觉得指尖通红像是羞涩。章景同浑身散发着热气,他近乎叹息的问蒋菩娘:“小八,你不需要解释。”

“蒋姑娘误会的是你,不是我。是你的小脑袋瓜子想太多了。傻子,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怎么会希望你站在原地等我,那里那么危险。聪明人都不会留在原地,你不是个蠢孩子。怎么如今却犯起了糊涂。”

这份亲近让蒋菩娘恍惚了神志,她不自觉委屈,又想解释又想撒娇。蒋菩娘一向都很能言善道的。她善驳,也善争辩。可如今却只会反反复复的说。

“我怕你觉得我抛下了你。”“章询你可能不相信,但我真的回来是想办法救你的。”“王元爱说绑架你的人是图礼氏,他们会要很多很多钱。我不知道它会要多少,我怕他们要的太多,你家里放弃你。”

其实章家肯定不会轻易放弃章询的。可但凡人总有一个价格,物超其值,总会被放弃。蒋菩娘不想章询被放弃,她说:“我不想你被放弃,我想替你争取。章询我回家来周旋,是想筹钱救你的。我没想到你会提前回来。”

“这些事我都还没做。你可能觉得很假。我是在编好听的话骗你。我也没办法取信你……不过我真的又给孟家写信。可是,这封信给你看不了。我也不想给你看……而且信已经寄出去了。”

章景同说:“别说了。”

章景同手掌颤抖的已经受不住羽睫的刮弄,他语气发沉的说:“蒋菩娘,我真的下了决心想做一件好事的。”他艰涩道:“你不要让这件事变得艰难。”

蒋菩娘听不明白,抓开章询的手却在下一瞬间被捂住眼睛的更紧了。眼睛被热气捂的发疼,用力的很。蒋菩娘离章询很近,因章询臂弯的突然缩短,她突然在他身上闻到了血气。蒋菩娘抓住他胳膊:“章询你受伤了?”

章景同垂眸看着蒋菩娘。

“是……蒋菩娘,你能不能自爱一点。我要回浙江了,男女授受不亲。你我这样逾越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你当真,就不觉得这不合适吗?”

蒋菩娘慢慢变得脸色惨白。

章景同轻轻的抱住她:“小八,你是个好姑娘。抱歉,我让你伤心了。可是,我总得和你划清界限。你会开在陇东,我会回到浙江。你看,我是个男子。男人的定力没那么强的,你这么亲近我,我将来欺负了你。你留在陇东可要怎么办啊。”

蒋菩娘潸潸落泪强行撑起自尊。她帕子捂着发红的眼睛转身,“章询,这是在回应我一路对你的示好吗?”

章景同手里落空非常失望,他看着手掌心留下来浓墨一样的眼睫毛。他彻底转身了,不再担心哭泣的蒋菩娘回头。章景同说:“我在为你好。”

“蒋菩娘,不要哭了。你要是知道,我要是不想为你好,大可自私一点……我自私起来,不放过你。”章景同闭眼睛,浓夜墨墨:“趁我还能放过你。跑的远远的,离我远远的。很快,不需要你忍耐太久。解决完最后一件事,我就走。”

蒋菩娘背着身大口大口吸气,她不想让自己心痛,可心尖却攥在一起不肯松口。她一个字也听不懂章询在说什么,想要问清楚,女孩子的自尊又在问她:你真的听不懂拒绝吗?你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把人丢到底,才愿意退缩吗。

蒋菩娘说:“章询,我心里有你。”

蒋菩娘勇敢的对上章询的冷淡,她说:“章询,我心里有你!”

章景同想开口打断蒋菩娘。

蒋菩娘求着章询说,“……你让我说完。我这辈子只有这么一次勇气,你不让我说,就没有以后了。”

章询没有说话,深深看着蒋菩娘。

蒋菩娘胸口起伏,深吸一口气:“章询,我小字菩娘。官名孟弗,蒋孟弗。我不是蒋家女儿,我生来没有爹爹,只有养父。家中母亲无力为我做主……赵先生,赵先生说他曾想为你我保媒。可惜你已有婚约在身。”

蒋菩娘面色绯红,她含羞但声音清亮的说:“我知道你听我这样说肯定觉得我很不知羞。可是我只有一次机会,你要走了。我们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我,我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

章景同哑口无言。他第一次遇见这种场合,有些狼狈,他叫道:“蒋菩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蒋菩娘眼泪簌簌落下,她说:“我知道,我不知羞。我说这些话太吓人。可是章询,我从小野生野长。我自己不争取的东西,没有人给我。”

“我没有爹爹疼爱,是我自己勇敢我才有了赵先生。我没有兄长照顾,是我自己走出了一步,三哥才视我为亲妹妹。我不是正经大家闺秀,我知道,章家哥哥一定很瞧不起我。”

蒋菩娘仰着脸说:“可是哪怕丢人。我也还是要说,章询,没人像你这般。没人如你这般,走到我面前说节哀。我和孟家哥哥下棋那晚,孟家哥哥问我。如果是他先来宽慰我,他会不会和我有可能。我不知道……可是我只知道,看着章家哥哥就这么回浙江了。从此天长地远,我嫁给别人,嫁进东宫。都没什么分别。”

“我不想有朝一日想起来,捂着心口疼。——曾经在咸阳城,我能向章家哥哥说这些,争取一个可能。可是我没有。”

逼的人死寂,回廊处只有蒋菩娘落泪的声音:“章家哥哥,我争取过了。我不后悔,你别怕。我不会缠着你的。……我已经用光了我的勇气,我不会缠着你的。”

蒋菩娘始终牵着章景同袖角,哪怕转身了也不曾松开。

如今眼见的死寂之下。

蒋菩娘抓着章景同袖腕的手逐渐松开。

快要落下的时候再被托起,章景同反手一捞,紧紧抓着蒋菩娘问:“如果我不答应,你会如何?”

蒋菩娘强忍着坚强,说:“我会当作今天什么都没发生。以后见着你避开走。等你回了浙江,等我嫁了人,时间长了,这件事就翻篇了。大家都忘了。若是你来看哥哥,将来再碰见,我会让我的孩子大大方方的喊你叔叔。只盼着你那时千万别再提我今日的逾越,免的大家大难堪。”

章景同叹气说:“我有什么好。”

蒋菩娘说:“我不需要你好。章询我……”我愿意足矣了。

章景同挡住她的唇,说:“嘘。蒋……菩娘,菩娘,我的女人缘很好,从小就一直很好。我,不太喜欢听这种话。”他从背后拥着她,渐渐用力。

“我从前总觉得,倘若我喜欢谁。我不需要她站在我面前告诉我。”

蒋菩娘脸色一黯,“你觉得我很丢人。”

章景同说:“我觉得很心痛。”

“蒋菩娘,我弄不明白。我想弄明白。但我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走到我面前和我说这些。答应你,像是骗了你。不答应你,又像是在侮辱你的勇敢。我知道,你自幼命运多舛,更加不想让你失望。所以心痛。”

章景同心口从来没有像是被钻开一样心疼,他怜惜的看着蒋菩娘。像是看着一个最亲近的妹妹,又像是看着一个娇嫩漂亮的美人。

蒋菩娘问:“那我现在是被答应了,还是被拒绝了。我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

章景同怜爱的擦着她的脸,左右端详着细瞧,他问:“你会哭吗?”

蒋菩娘攥紧拳头就要走。

章景同问:“我如果想送你,是不是会让你更糊涂?”

蒋菩娘说:“我不觉得我缺哥哥。我已经有亲哥哥了。章询,我也有自尊的。”

蒋菩娘推开章询,起身就要离开。却又落进章询怀里。章景同紧紧抱着蒋菩娘问:“如果我不会留在陇东,你还想嫁给我吗?”

蒋英德一直说,蒋菩娘想留在他在陇东入赘。

蒋菩娘说:“老实说,我不愿意跟你回浙江。南方,我没有去过。舟车劳顿,我害怕。章家举族八千人,各房各支儿子媳妇多不胜数。我畏惧。章询,我是心仪你。可我觉得,我还没有心仪到愿意跟你去浙江,面对你庞大的亲戚族支。”

章景同苦笑道:“其实我们这一支也不算枝繁叶茂……虽、虽然人是有点多。但我相信,你在蒋家都处的来。我家,应该不是问题。”

蒋菩娘勉强说:“你说的对,我确实不该强求。我们之间有太多的不合适。是我想得简单了。”

章景同略显沉默。

蒋菩娘说:“那,就谈到这里。我回去了。”

“蒋菩娘,你回头看看我。”

章景同声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君子清朗,带着干净的勇气。像是下了决定,又迷茫的觉得自己错了。他不该行这一步。

蒋菩娘僵硬了一下,她没有转身。

蒋菩娘说:“章询,你给我一点自尊好不好。如果你想戏弄我,让我觉得我爱错了人了。那到此为止吧。我保证,我的勇气在这里已经用尽了。我不会再骚扰你了。你离开陇东之前,我都不会再见你。从此天涯两路。”

章景同再次沉默。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决定是对还是错。

理智告诉他,以沉默送蒋菩娘离开。就这样吧,就这样放她离开。他们不适合纠缠,他……应该成为蒋菩娘的回忆。而不是她的将来。

几度沉默之下,蒋菩娘突然转身扑过来抱住章询。猛的一撞,章景同后退一步抱住怀里的温香软玉。

蒋菩娘哭着大骂:“章询你混蛋。你就这么没有良心,男子汉大丈夫,你为什么不敢争取。你那么多话都没有把我吓跑,我一句话你就不敢了?”

章景同失神的抱着怀里绵软温热的女孩子身体,脑子里嗡嗡的,像是被裹了一浆糊蒙了一层,什么都缓慢下来。他什么都慢一拍,他听到她的话,抬起她的下巴让她注视着他。

章景同下巴的伤口没有裹起来,破损的面庞让他少了些俊朗。一半英俊一半破坏美感,蒋菩娘小心翼翼伸手碰了一下,章景同立即避开了。

章景同抓住柔夷,一字一句的说:“我不知道,我破相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她有多喜欢他?是一时兴起,还是深思熟虑。是因为章询正好合适,还是因为她的处境堪忧。她真的喜欢他吗?

蒋菩娘轻轻摸了一下翻起的红肉,“你疼吗?”

章景同觉得自己的理智隐隐崩塌,他说:“蒋菩娘,我真的用尽全身力气在克制对你的占有欲。我再次告诉你,我不是良配。如此,你还想嫁给我吗?”

蒋菩娘以为章询是在责怪她,大胆问:“你害怕了吗?我选择你,你害怕了吗?”她偏头,轻轻的在章询脸上伤口旁边落下一吻,安抚疼痛般吹了吹。

章景同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蒋菩娘轻快地说:“章询你不要害怕,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不要你的。破相了不能为官你就留在陇东,尹丰不要你做师爷,我带你定居咸阳,去西安府好不好?樊学勤那里有个职位,我谋给你。章询,你要是回浙江我就没有办法。但是你留在陇东,我总有歪门邪道让你走官途。你看,好不好啊?”

蒋菩娘知道章询心里还是想回浙江的,她并不急于一时。见章询半晌不说话,只好扬起脸抱他:“好啦。下次再说这个。不要不吭声好不好?”

章景同说:“蒋菩娘你把我下定的决心摧毁的一干净。你让我该拿你怎么办?!”

章景同泄气的攥住她臂膀。

蒋菩娘嘻嘻笑道:“要了我!”她踮着脚问:“你要喜欢我就抱住我。你要不喜欢我就推开我。章询,你以后别说我厚脸皮缠着你。我给了你机会推开我的。”

隐匿笑脸下的心慌意乱,蒋菩娘不安的手心全是汗。她等着章询的宣判。

章景同脑子很乱,但他还是慢慢的抱紧蒋菩娘,他说:“记住你说的话。蒋菩娘,愿你有勇气跟我走到最后。”

蒋菩娘兴奋的扑入章询怀里,她像抱着自己的宝贝一样,抚摸着章询的后背,她说:“我就知道,我比孟家哥哥幸运。”

章景同偏头问:“什么?”

蒋菩娘抚摸着章询眉眼,一字一顿,抑扬顿挫地说:“章家哥哥比我心软。我很幸运。”

章景同眉眼微痒痒,他心里很乱。略显沉默。

一声厉喝从角落里传来:“你们在干什么!”蒋九公冲过来,蒋英德拉住他。蒋九公频频回头去看王元爱脸色,再扭头见章询和蒋菩娘还搂抱在一起,顿时大骂:“混账东西!蒋家姑娘你也敢染指。”

“还不放开!”

*

是夜,蒋家祠堂。

蒋菩娘揉着膝盖跪在蒲团上,她低头数着蚂蚁都快活。田绾进来,见她一脸春意没有丝毫受罚的样子,心有余悸的打她一下,怒道:“你好生大胆!”

田绾惊魂未定道:“你怎么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和章询拉拉扯扯,搂搂抱抱。”

蒋菩娘甜甜一笑,靠过去胆大妄为地道:“岂止呢,我还把章询哄到手了!”

田绾食盒掉在地上,目瞪口呆道:“从来只听男子把女子哄到手的。我这还是第一听有姑娘说她把男人哄倒手的。”

蒋菩娘眉眼弯弯,得意的摇头晃脑。她开怀地说:“我喜欢的东西……呃,阿询不是东西,阿询是个人……阿询是我的情郎。”

蒋菩娘如怀宝藏,翻着食盒里的糕点,慢慢的捏着一块最洁白如玉的。

“我喜欢的人,我就是哄、就是骗。也要争取试试看……万一,他归我了呢。”

田绾目瞪口呆听完蒋菩娘的壮举,对蒋菩娘竖起大拇指。

但田绾还是觉得不妥,她说:“可是,女子不能这样。”

蒋菩娘反驳,“为什么不能?我喜欢小询郎,为什么不能争取。”

田绾无措地说:“这种事应该爹娘出面的。”

蒋菩娘道:“我没有爹爹。我娘……她怎么替我出面?田绾,我不是你。如果我想要的东西,我不自己争取。就真的没有了。”

田绾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问:“章询喜欢你吗?”

这次,蒋菩娘有些黯然,她说:“……他不讨厌我。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但是没关系。我们以后会成亲,会举案齐眉。等时间长了,他习惯了我做他娘子。他会慢慢喜欢我的。”

“绾绾,我不怕。”

“我知道谁喜欢我。我要是想嫁一个喜欢我的,我早就嫁了……章询他是我自己选的,无论将来是好是坏。我都不后悔。”

田绾觉得蒋菩娘太乐观,她心有戚戚。摸了摸蒋菩娘头发,她说:“我觉得你应该回孟家。菩娘,你在赌。是因为你害怕你拗不过蒋家,拗不过王家。但等你回了孟家,你就不需要章询这个依靠了。”

“你真的喜欢章询吗?”田绾发出灵魂一问,让蒋菩娘猝然抬头。

田绾说:“章询除了生的好看,宽慰过你。他还有什么好?会不会,蒋菩娘你喜欢他。是因为除了你哥哥之外,你只认识孟宜辉和章询。剩下的老的老,成家立业的成家立业。”

许久,蒋菩娘才坚定不是。

蒋菩娘把田绾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说:“不知道。但它见了章询,总是酸酸涩涩的。像被人攥住了,询郎笑一笑它就舒服一些。绾绾,我是喜悦章询的。”

田绾:……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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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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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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