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这就是兵册?”
居然用这种方式记载。
临溪镇小院里,章景同用力掀开油火布,眼前如小山一般的布葛震惊到了王元爱。王元爱终于明白为什么章时霖敢一口答应,这么痛快让他看看。
王元爱答应暂时放弃兵册,但他提出想看看。但他万万没想到,王匡德居然会用这么上古的方式保存名册。上面还有军册画。
章景同浅笑着出神,片刻后才说:“正是。”
王元爱觑了他一眼,不屑地问:“荡漾什么呢。这么心不在焉的。”
章景同没有回答。王元爱兜转在布山前面,牙疼的倒吸一口气:“难怪你有‘亲戚’来陇东。他们是东宫的人吧?”
王元爱差点碰了东宫的人,他有些后怕。然后又心疼那些已经抄成的兵册了,他问章时霖:“如今你打算让人再抄一份吗?”
章景同回神说:“不抄了。今时不同往日,不必再浪费时间。把这些布匹收拾收拾,我的人会运回京。”
王元爱说:“你今天怎么一直神游九天的。”顿了顿,他又道:“就这么送回去会不会太冒险。走水路易淹,走旱路易烧,这可是最后一份了。”
章景同按下自己异样的心情,勉强从蒋菩娘身上拔回心神。他正色的看着王元爱,笑着说:“有元爱兄相助,我有何为惧?再说了,在海面上、河道上章家有些旧朋友在。东西上了水,比在陇东还安全许多。”
如今春融冰化,京城的焦灼也有所缓解。今非昔比,实在不需浪费时间再腾抄。
王元爱不甘的舔了舔后槽牙,看着章询的师爷袍,他下巴侧一片暗红,远看像美人胭脂吻,近看一撮触目惊心的鞭伤。损了面容,这是大事,却不见他着急。
王元爱背着手问:“你打算如何钓奸细?”
章景同说:“自然不能平白无故钓了。大周有向买军粮的先例。我想若是他们军粮短缺,就会找上过去的路子。故技重施。”
王元爱何其聪明,眼睛瞬间一亮道:“难怪你敢大剿图礼氏。”
“来我一个西北巡道官就吓的华亭战战兢兢,如今大周使团来人,不日还有大人物要来。如今大周只怕人人自查,若是有纰漏,也会尽快补上。哈哈哈,不错,不错。”
章景同沉峻的说:“我压根没想到我会撞上图礼氏。”
王元爱错愕的看着章景同,“章时霖,你……”
章景同说:“准备一下吧。动静会很大,明日亥时,焦俞会通知你地方。我们到时见面。”
王元爱问:“一定得朝王匡德点兵吗?我瞧着安东军护卫那群人就挺不错。不能用他们吗。”王元爱对着章景同后背问:“再说了,王匡德从了你,为什么让我点兵。”
章景同已经上马车,屈着回身说:“王匡德私下和我的交易无人知晓。你若不想要脸面,明面上我来也行。”
至于安东护卫所,章景同隐隐脑仁疼。他叹气说:“那里的人跟引天雷似的,一团烈火,实在不好控制。我有些避讳,你要想用你用吧。”
王元爱才不用!
王元爱想到那千户混不吝的嚣张脸面“关我什么事?”“我只负责救人!”“收拾残局是你们的事。”“你就说人救没救回来吧!”“人活着呗。”
这群人……
着急的时候用一用还好。平日里指挥真是后患无穷。
王元爱心想,如今还有个天大的窟窿没有补全,实在不宜再捅一个窟窿。
这种兵如疾火的烈兵,于紧急情况是最好用。不会瞻前顾后,不会耽误时机。但如今是慢工出细活的时候。
王元爱心里一顿,看来他还是得和王匡德碰一碰了。
章景同的马车刚走,王元爱跳上去说:“搭我一程。”
章景同神色随便。
焦俞见大公子没有异议,遂不说话。
死寂一般的马车,沉默的非常折磨人。
王元爱打破安静:“你把图礼氏的人关到哪里了。”
章景同道:“战俘营。”
王元爱不甘心被敷衍,又问:“你就这么关着他们?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章景同说:“听圣训。”
王元爱定了定神,问章景同:“章时霖你现在开始惜字如金了?你是不是打算除了抓奸细的事,再不和我多说一个字。”
章景同瞥了过去,不耐烦地问:“你和蒋家人说了什么?”
先前在华亭县衙,所有人都看见了章询抱着蒋家姑娘,两人情谊缠绵的。蒋九公恨不得当场剁了章询解气。章景同维护着蒋菩娘,挡在身后已经打算应对。
王元爱突然叫走蒋九公。
两人站在角落背着一番交流窃窃私语。蒋九公过来带走了蒋菩娘,一言不发,只狠狠瞪了眼章询,再不追究。
王元爱笑着靠着马车,说:“我在帮你啊。”
章景同闭眼不予理会。
王元爱只好道:“时霖!我确实在帮你。”他笑的贱贱的坏,悠悠的说:“我答应了你,不碰蒋菩娘。这不,我告诉蒋九公。我不打算献美送蒋菩娘进宫了。如此两清,就当我从来没有在蒋家提过这件事。”
章景同咬牙切齿:“这个时候?”
王元爱无辜地道:“你先前求我的时候,也没说什么时候说啊。”他嘻皮笑脸道:“你不是说越快越好吗。我不快吗?”
一回华亭,见到蒋家人第一眼就提出此事作废。快是快,只是难免可恨。太不会看时机场合了!
章景同闭眼隐忍火气,不再理会王元爱。
蒋家见了蒋菩娘依偎他本来就震惊。如今再有了王元爱火上浇油,只怕蒋菩娘回去会受委屈。蒋家为了让王元爱回心转意,势必会逼着蒋菩娘放弃他,莫走歧路。
她究竟会如何选择?
章景同是不怕千难万阻说服父母长辈呢,她呢?
小姑娘的心意究竟靠不靠谱。
……
甚至如今章景同都迷茫,蒋菩娘热烈的喜欢他,热情主动。可是为什么?章询身上有什么值得蒋菩娘喜欢的。她的喜欢到底从何而来的。
章景同让王夫人去带蒋菩娘回家小住。很快他就会知道答案了。
蒋菩娘若是有心反抗蒋家,自然会跟着王夫人回家。
蒋菩娘若是有心妥协,大约……就会留在蒋家,任凭长辈消气处置。
章景同不知道蒋菩娘会如何选择。但他无比渴望是前者。
他希望他也被蒋菩娘坚定不移的选择着。
*
蒋家六房,烛光微弱。柳崔萍拨亮油灯,叹气坐在蒋菩娘对面做针线。
蒋菩娘手捏着一串佛珠,昏暗的坐在床上。
柳崔萍的声音轻轻,明朗字字落音:“我写信让你找个好人嫁了。你倒好,找个异地他乡的师爷。怎么,你还想嫁去浙江?”
蒋菩娘说:“章询在浙江没前程。我会说服他留在陇东。娘,我不会离你太远的。”
柳崔萍忽然一巴掌打落烛台,火光在她掌风下熄灭。柳崔萍随着大怒异香格外浓重,扑面袭击着蒋菩娘的浓香。
蒋菩娘有些晕头转向,她艰难地说:“娘,你别生气了。”
柳崔萍说:“我不生气?!我要如何不生气。我和兰妈妈从小就告诉你,不要去南方!不要去南方。你听不明白,你记不住?我就不懂了,偌大的陇东,漫天的西北人。你偏偏能挑一个从南方来的师爷。蒋菩娘,你想死是不是!”
蒋菩娘落泪惊心动魄,她噙着泪水道:“娘,我不明白。蒋家嫌弃章询,我明白。可你的理由我不明白。南方,是远了些。可那又怎样,无非是千里迢迢出嫁罢了。娘是担心路途遥远,我没有音信。还是怕我不能照顾你。”
“为什么你一辈子都对我说,不要去南方!不要去南方。我从小连华亭都没有出过,你却想要把这几个字刻在我灵魂一样。南方,到底有什么洪水猛兽。值得你这么害怕。”
柳崔萍气的一巴掌扇过来,感觉心都要裂开了。巴掌落到蒋菩娘脸上那一刻,她突然打不下去了。女儿是她怀胎十月,含辛茹苦生下来的。孟弗,这一生都过的苦难。
蒋菩娘闭眼许久,没有等到母亲的巴掌,反而被柳崔萍搂在怀里大哭。
柳崔萍说:“菩娘,你就听娘的话吧!娘花了一辈子的时间北上,又用了半生心血定居西北。娘不和你吵架,娘和我们菩娘没有矛盾。”
“但是蒋菩娘,你若是能说服那个章询师爷留在陇东。娘给你们出钱买宅子,娘想办法站在你这边说服蒋家长辈。如果不能,那就休怪娘跟着蒋家人一起棒打鸳鸯了。你可以跟章询在一起,但你绝不能跟他到南方去。”
蒋菩娘潸然泪目,她说:“娘,外面没有那么可怕。我这次朝南走,去了咸阳,见识了许多。虽然,虽然我没有真的下江南。咸阳也尚处西北。可是外面没有洪水猛兽,只有异乡异景。风趣别雅。娘为什么这么害怕呢?”
柳崔萍斩钉截铁道:“你若是执意去南方,我就通知孟家把你接走。蒋菩娘,我宁愿你恨我一辈子。”
“这一生,娘什么事都可以帮你。但你如果敢南下,我亲手打断你的腿。”
柳崔萍摸着女儿玫瑰艳丽的面庞,她美的惊心动魄,十分招祸。她后悔了很多年了。柳崔萍情愿把她生丑一点。这样也菩娘这一生许是会好过许多。
蒋菩娘贴着母亲温暖的手落泪。耳畔被一字一句到:“蒋菩娘,我宁愿亲手杀了你。你是我生的,我带你来到这个世界上。也该我送你离开。”
蒋菩娘被柳崔萍拎着跪下。
柳崔萍说:“立誓。”
蒋菩娘熟练的开口,噙着泪光道:“蒋氏菩娘,孟氏弗女,对天立誓。此生绝不踏足南方,亦不会与丈夫南下。若违此誓。命绝于路,逢生立死,逢死停魂,终不安宁。”
柳崔萍紧紧闭着眼睛,靠在桌子上大口大口喘气。她后怕。
夜深了,琼枝端着煮好的奶汤过来。门口柳崔萍刚出来,琼枝立即请安:“柳姨娘。”
柳崔萍淡淡,掀开盅盖看了看。“去吧,哄着菩娘喝一些。她估计闹脾气,不愿意喝。”
琼枝不是生来蒋府的丫环,她没有那么多规矩。二丫在庄子上活泼的天性还在,她说:“才不会呢。小姐脾气好,性子更好。她从来不和自己肚子赌气的。从前不管在临溪镇遇见多大的事,她都说先吃饭。吃饱了饭,对付敌人才有力气。”
柳崔萍微微怔住,“她还记得。”
琼枝进去了,果然不过片刻就听到汤盅勺子碰撞的声音。蒋菩娘当真不赌气,她从来不饿着自己去威胁谁。削弱自己对她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赌气、绝食、闹脾气这些只在疼你的人面前有用。
蒋菩娘无论何时都会吃饱。这是她从小的生存之道。
琼枝趴在案几旁边,痴痴的笑。
蒋菩娘瞥她问:“你笑什么呀。”
琼枝贴着她耳朵问:“我听大家说。你跟华亭县的章师爷抱在一起了。”
“没大没小。”
蒋菩娘轻轻斥责了她一下,抿着奶白的汤勺说:“是啊。我和小章师爷情投意合,我们在一起了。”她甜甜一笑。
琼枝撑着腮帮子,“可是,你们都没有成亲。怎么能叫在一起呢。”
蒋菩娘说:“会成亲的。”
琼枝问:“这么说,小姐和章姑爷已经有计划了?”
蒋菩娘登时耳红,生气地说:“你不要乱叫。”她格外认真在意,“尤其不能让章询和章询身边的人知道。虽然,我已经认定他了。可是我也得让他害怕才行……总不能我一厢情愿的。他什么反应也没有。”
琼枝捂住嘴:“我一定不乱叫,免得让他得意。”
蒋菩娘清清喉咙,脸色微红。她眼睛里还带着刚刚哭过的红意,潮湿柔软。
琼枝见蒋菩娘开心,小心翼翼的问她:“夫人也反对你和小章师爷吗。”
蒋菩娘摇头,说:“娘不反对,娘只是……”她顿了顿,说:“有些执念罢了。”
蒋菩娘对此并不担心,她摆摆手说:“不必担心。只要我哭的够真诚,娘就会心软的。她还是很疼我的,只是有些钻牛角尖罢了。她很好哄的。”
蒋菩娘停下调羹,她对自己很有信心。
“再说了,章询也很好哄的。我能哄的他答应和我在一起,就能哄的他为我留在陇东。”
蒋菩娘有些羞涩,但当她此刻很庆幸自己是个美人。
田绾说像她们这样的姑娘都不会放下-身段。可她如果能呢?
蒋菩娘想她是可以放下自尊去哄章询的。她会哄的章询为她痴为她狂,心甘情愿留在陇东。只要他舍不得她,她坚决的留在陇东。章询也会为了她留下来的。
浙江,她祭祖的时候陪他回去回去就好了。
男儿闯四方,大不了把章询的父母爹娘也接到这边来。若是章询父母觉得陇东太荒凉,那就定居到西安府。
西安府很繁华的,那里气候湿润,南方人也更能适应。
琼枝羡慕的托着腮,“哇,当个美人可真好啊。”
蒋菩娘促狭的点点她鼻子,说:“我们二丫也会长成美人儿的。”
琼枝不高兴的打掉手,强调道:“我现在叫琼枝!不要再叫我二丫了,太土气了。”她威胁,“小姐你要是再叫我二丫,我就当着小章师爷的面喊他姑爷!”
蒋菩娘讨好畏惧道:“好琼枝,千万不要。若是让章询知道我已经认定他了,他要得意死了。你安安分分的,我保证以后在也不乱叫你的名字了。”
琼枝说:“章询已经都得意死了。你这么一个大美人送上门,他估计正炫耀呢。”
然而此时此刻,章景同正在房间内停笔发愁。
桌子上的墨团纸,揉了一团又一团。
章景同只觉得今日的笔墨纸砚格外难写。他揉了墨纸,实在不知怎么更父母双亲禀明。他要娶蒋菩娘,就要禀明双亲。
可隔着信纸,千里迢迢。怎么传话都言不达意。也容易办砸。
章景同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他得当面和父母双亲禀明。蒋菩娘……最好也带进京去。至少,他得让爹娘见见。
找五叔给蒋家介绍份生意,大约能让蒋家心动。但怎么让他们带上蒋菩娘也进京,是个问题。
让王元爱继续献美,骗蒋家先把蒋菩娘送进京也是个办法。当蒋菩娘若作为东宫美人备选,之后再和他成亲,未免平白多了些麻烦。
章景同想破脑袋,也没有个主意。
环俞在外面敲门道:“大公子,王夫人派人过来了。”
章景同立即开门:“请他们进来。”
环俞愣了一下,说:“人已经走了。他们就送了句话。天色不早了,我留他们没留住。说是急着要赶回去。”
章景同微微失态,很快克制回来。他说:“哦,既然如此。他们传了什么话?蒋姑娘接出来了吗?”
环俞说:“蒋姑娘拒绝了王夫人。她说她要是去了王家,蒋家人会觉得她打定主意要跟了您。还不如她留在蒋家,蒋家人折腾了她就不会折腾你了。”
章景同噙着满脸温柔笑意,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末了,环俞又添了一句:“蒋姑娘还托王夫人传话,说您不必担心,她会想办法出来见你。她还有话要对你说呢。让您这些日子避着蒋家些。”
章景同被呵护的心里软软的。
作者有话说:
周六的日万(5/10)还有一半,晚上写更。8点14了,我真的迟了。我先走了,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