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第127章

陇东军营门口备了整齐的马,士兵们一应全部换上大周的布衣。高矮不齐的小兵,乍一看非常不像正规军。军营里几人拥着王匡德、王元爱、章询出来。

卫祁李诸离这辈子都没有进过陇东军营。李诸离寒暄王匡德,卫祁则从头到尾黑着脸。

章景同牵着一匹黑色的马过来和卫祁打招呼,“卫门主,还咽不下这口气呢?”

卫祁板着脸,说:“章公子当真打算用一条消息换五年的情报?”

章景同笑着说:“我要这一条消息足矣。此事之后,你我之间一笔勾销。”

卫祁没想过章询看不上他。又或者说,太能拿得起放得下。

章景同抚摸着马鬃毛。

对章景同来说,他不需要索命门为他做事。什么五年之约、两年之约。索命门本就不是专门打探消息的,强人所难一次足矣。次次强人所难,约定之期一到,索命门就会成脱缰野马。

不如留下一线情谊。

一旁王匡德亲手给王元爱勒马缰,王元爱意味深长的瞥着他笑,意有所指地说:“听说这好马如烈女,绝不让第二个人碰。王将军军营这些马到好脾气。”

王匡德心平气和,很平静地说:“战场瞬息万变,烈马难驯。性子圆润些的马,才能和所有士兵打好交道。其中取舍也十分艰难,但为了士兵,宁舍一些忠马的品性。也要让他和所有士兵磨合好。”

王元爱说:“那你还给我牵什么马!”他倏地翻身上马,冷冷看着。

王匡德平和的后退一步。

章景同则特意停了一下,上前嘱托王夫人:“晚宴前我一定回来,定不会耽误夫人的酒水。”

王将军夫人道:“酒不醉人人自醉,今晚我可没有好酒给你。”

她给章询整理整理衣衫,笑容拘谨,道:“一路小心。”她叹息,“我实在不愿意看到你和王元爱再出什么事。这里是陇东,我们家将军担不起麻烦。”

章景同君子的低头笑道,彬彬有礼:“多谢夫人。”

*

戈壁风沙扬着,仓傲静谧在中央,是方圆十里唯一孤独的建筑。

重兵巡逻在外面。喧嚣的风沙席卷着二十里之外的绵长队伍,骆驼驮着粮食,军马载着马车,一行人低调又防备。

卫祁拉上黑色面罩。

章景同让卫祁心无旁骛,一扬下巴说:“带路吧。”

卫祁嘴角抽搐,余光看了眼身后坐镇的王元爱和章询,一时感到滑稽。他说:“平生第一次当着官府的人面抢劫。也算古往今来头一人。”

王元爱偏头问章询:“这么放任他们,不好吧。”

滚滚山丘上突然跳下来一群人。索命门势如破竹,杀人如麻。一身江湖习气的和大周士兵缠斗起来。卫祁、李诸离指挥有素。破开一条血路。

扮成江湖流民的陇东士兵隐藏其中,拖走架车。砍掉绳缰,惊吓骆驼。

场面一片混乱,滚滚沙烟中已经看不清战局。

章景同瞥了王元爱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章景同说:“不打草,怎么惊蛇?”

金属刀枪碰撞的声音不断传出来。王元爱呛了两声,拉上粗白蒙面布。他声音闷了许多,他问章景同:“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你怎么知道奸细没死呢。”

章景同承认,但他说:“奸细或许已经死了。但这不是一人一己之力能做到的。贩卖陇东军粮没有地方乡绅和当地官员互相搭助,华亭军仓亏空不了这么多。”

底下有人顺着山坡往上爬,章景同王元爱套着惊马连后退。

厮杀继续,伪装的兵营士兵上前扑杀。

不知过了多久。

夕阳血红照在黄沙上,悠远浩瀚,凄冷寂静。充满了死亡感。

鸣金收兵。

*

陇东军营大赦宴会,今日是王夫人寿辰,军中举足欢庆。

王匡德陪夫人给客人敬酒,一一寒暄。部下小跑进来,附耳带着兴奋说:“将军,王公子和章师爷回来了!”

“回来了?”王匡德立即放下酒杯。

王夫人体贴的说:“既然有军务要忙,将军先去。”

王匡德紧张热情的攥着妻子的手说:“夫人,我去去就来。”

王夫人温柔的笑了,送王匡德去议事厅。

议事厅里,章景同、王元爱都换了衣裳。两人各坐一席,泾渭分明,场面非常安静。

王匡德兴奋的打破微妙,进门就问:“小祖宗、章师爷你们没受伤吧。”

王元爱嗤笑一声说:“能受什么伤,又不让我们上战场。若不是卫祁狡猾,非拉我们当垫背的。今日大可不必我们去观战。”

废话,卫祁一介江湖人士。游走再周魏两界,行的是杀人的买卖。你的口空买卖谁敢干。他要是卫祁,也非把你们两个拉下水不可。

王匡德心道:什么承诺、手书比得上你们两就站在战场身后。说不是你们指使,谁信?

王匡德不理会王元爱的阴阳怪气。他知道这都算好的了。毕竟他算背叛了王家。

王匡德笑着问章询:“章师爷呢?你身上还有伤,这一路骑马恐怕不好受吧。”

章景同颔首说:“尚可,能再忍受。”

他问王夫人的宴会办的如何了,得到顺利的回答,章景同起身说:“时候不早了,我去给王夫人敬杯酒。”

王匡德笑着说:“去吧。”他留下王元爱,执意要和王元爱单独说说话。

王元爱本不愿意和王匡德多言,奈何王匡德态度强硬。

王元爱思索再三,坐下冷笑着问:“王将军如今还有什么话好跟我说。若是赔礼道歉的话,那就不必了。我王家不收叛徒吃回头草。”

王匡德知道王元爱生气,他也没指望求得王元爱原谅。开门见山道:“卫祁为何同时点名你们两人压阵观阵?他是不可控的江湖人,叛离大魏武林,又为大周做事。此人手段歹毒,性子难正。王少爷……”

话未说完,王元爱就道:“人是章询请的,你问我作甚!”

王匡德攒笑沉默,片刻后才说:“王公子,是不是和章询以前……认识?”

这话问的王元爱就气笑了。他复杂的看着王匡德,讥笑的问:“你就没猜到他是谁?”

王匡德如实道:“大抵猜到了他为谁做事。也知道他隶属东宫,代表章家发言。可章询……坦白说,我派人去浙江打听过他。无懈可击。我也只知道他是章询。”

王元爱道:“你既然能问我是否认识他。想必心中也已经有答案。”

“如此,你为何不当面问他。朝我讨什么安心?怎么如今更觉得自己跳船跳对了,自己冒险对了一次。如今在我面前也不知恭敬了。”

王匡德并不愿意王元爱如此想,闻言,片刻沉默也只能道:“我并非这个意思。我只是在想,那卫祁是不是也如我一般。所以单单让章询跟着还不够,还强求你也跟着。”

王元爱毫不留情道:“这你就想岔了。正是因为卫祁没有你猜的透,才拉着我当个保障。攻守兼备,留足退路。”

王匡德听了这话,心里越发确定了。一时心里感慨,又十分骇然。“章询真的是……”

王元爱腾的站起来。

王元爱警告王匡德道:“我管你们之间有什么龌龊。屎盆子少往我这边扣。”他厉声摘清关系,不参与王匡德的任何引导、暗示。

哪怕就隔了层窗户纸,呼之欲出。

王元爱负手出去,帐篷盖住他的背影。

王匡德兀自坐在原位一笑。

王匡德敲着桌子,慢悠悠的喝茶:“我不管他是谁。总之他是能在东宫说上话的。棋行险招,我赌对了。”

*

大漠的天总是暗的早,落日犹为一瞬间。蒋菩娘扶着栏杆远眺,忽然想起阁楼外远眺的雪景。今年已经开始热了。

琼枝抱着披风过来,“小姐,太阳一落山就冷了,披件衣服吧。”她系上系带,不安地劝蒋菩娘:“……再怎么说我们是客,王夫人寿宴请我们过来。您晾着夫人也不好啊。”

陇东没有什么女眷,兵营内院只设了一席桌。蒋菩娘被安排和王将军的两个女儿同席。前营开宴,王夫人敬酒讲话。蒋菩娘独自用席实在无聊,出来透气。

琼枝顺着蒋菩娘的眼神看下去,目之所及的廊道空空荡荡的。“小姐在看什么?”

蒋菩娘总觉得是章询请她来的。

蒋菩娘不答。

可蒋菩娘心里的揣测从来没有停下。她不承认是思念,虽然她上次和章询相别后再也没机会说话。可一定不是她多心。

上次王夫人来蒋家就是章询委托的。这次王夫人突然请她过来……也许,也许是章询也想见她呢。

陇东兵营再高就是瞭望塔了。

黄昏太阳落山,最后一抹朝霞收回。蒋菩娘泄气的垂下眼睛。王夫人丫环进门道:“蒋小姐,夫人回来了。”

蒋菩娘依依不舍的下阁楼。最后一眼回头蓦的看见熟悉的身影。章询玉立颀秀,在廊桥对面出现。

“章询!”

蒋菩娘提裙冲下亭阁楼梯,她惊喜上前。章景同轻快擒住她胳膊,半道上把她拉住。“小心。”

楼梯只剩两阶,蒋菩娘视线和章询齐平,她温婉拘谨。垂下头,青丝拢过白皙侧脸。章景同伸手慢慢把她拉下来,两人并肩坐在楼梯口。

章景同解开腰巾展铺在台阶上。蒋菩娘微微泛红低下头,她觉得章询拆腰带样子,有些微妙。

静谧的黄昏落幕。

章景同见蒋菩娘一直不说话,笑着主动问她:“怎么了?怕我找你,你害怕了?”

蒋菩娘勇敢地说:“不害怕。”

章景同手指逗弄她的脸,促狭打趣道:“不敢看我,还说不害怕?”

清凌凌水润的眼睛望过来,温柔坚韧,饱含情意。她羞怯又勇敢。章景同玩味的盖住她的眼睛。下半张脸更惊艳了,红菱唇饱满晶莹,清冷弧线让她娇媚生傲。

蒋菩娘心跳的很快,耳旁只有风拂过。她即怕章询乱来,又沮丧章询久久没有动静。仿佛她对他毫无吸引力一样……男人对女人最原始的吸引力,在他这里似乎不存在。

有一瞬间,蒋菩娘真的质疑:她真的长得漂亮吗?

章景同捏了捏她腮帮子,掰正她的头对着露出弦月的朦胧月光。他解开袖子,取出一包点心糖。“兰妈妈做的。来,垫垫肚子。”

蒋菩娘生气地说:“我不饿!”

章景同噙笑看着她像个兔子一样赌气,一蹦三丈。她僵住了,蒋菩娘有志气的想走。又觉得章询笑的可恨,回头狠狠瞪他一眼,目如秋波。

章景同噙笑拍拍身侧道:“菩娘,回来……我不知道同你说什么,又想着拿人手软吃人嘴短。特意找了兰妈妈做了你喜欢的甜糕。总想着你吃了就乖了,纵然没话说也不会跑了。”

他捏住锦囊,眼睛雍容清贵,“可你怎么一见它就跑了。你是不喜欢兰妈妈的手艺啊,还是不喜欢我。”

蒋菩娘踌躇的转身,她还在犹豫还不要巩固一下自尊。

章景同一把抓住带过来,扣住她的手腕。蒋菩娘被强行拉过来,猛不防章询臂弯长,又慌乱摔倒。胡乱撑着楼梯又被章景同穿过手,她撑住一片绵软又僵硬的骨头。章询的手碰在木楼梯上,结实的听起来都痛。

少年劣根性的混蛋。章景同探着身体,任凭蒋菩娘在他身上寻找支点,撑起身体。

章景同手规矩,他不乱碰。可却逼着蒋菩娘在他怀里摸索好一会儿,人才发丝凌乱的稳住身体,自个坐在一旁喘息。

章景同君子风度翩翩,优哉游哉拿糕缓缓的嚼。手骨清晰白净,他嚼着甜糯的米糕,细细的香甜。余光微微一瞥。

明明什么都没说。蒋菩娘却觉得他克制的在嚼她骨头似的。让她非常难受,坐立难安的。

章询话确实少。

蒋菩娘板着脸理裙子。

章景同噙着笑侧头,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不主动的女孩子。”

蒋菩娘酸里酸气,却还是骄傲,她说:“哦。你也一般般。”她赌气说:“我也有喜欢我的人!他对我可好了,又深情又温柔,还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给我养夜昙花。”

章景同停下咬糖的动作,认真地问:“打动你了吗?”

火冒三丈!

蒋菩娘只觉得自己被羞辱了,倏地站起来。章景同抓住她裙子系腰猛的把人拉回来。毫不客气道:“回来!你这个一言不合就跑的性子,这什么坏脾气?”

蒋菩娘转身咬章询臂膀,打他不规矩的手。她怒火玫瑰,烧的自己都要蔫了。“章询你混蛋!你就是仗着……仗着,你一点都不尊敬我。”

蒋菩娘落泪惊心动魄,一滴眼泪神性。她吸着鼻子娇憨地说:“章询,你是不是觉得我主动缠上了你。就是打不走,骂不跑的?”

章景同放弃克制,收紧臂弯。蒋菩娘垂腰贴过来,章景同擦掉她眼泪,指腹抚过泪珠。他轻笑:“他这不是没打动你吗。”

蒋菩娘还要咬他,章询说话太气人了!不泄愤她委屈。

章景同打冷颤,捏住她的嘴。躲避地说:“你是属狗的吗。不高兴就咬人,还哭着咬人。”

“你哭什么。”

章景同头痛的看着蒋菩娘,“你怎么和我认识的一点也不一样。又爱哭,脾气又坏,一句话不合你心意就咬人。一言不合就要走……”

蒋菩娘簌簌落泪,她好后悔主动告白。女孩子这样真的是没有自尊的。她噙泪道:“我就是这么坏脾气。章询你好生失望吧。我以前装的温婉懂事又识大体,你喜欢这样的吧……对不起,我没多装几年。让你失望了!”

章景同疼惜的摸着嫩生生的小脸,“你竟真的喜欢我。”他望着蒋菩娘不理解的眼神,“我以为你只是想找个依……只是想逃离这里。”

蒋菩娘的骄傲,在咸阳的时候章景同就初见端倪了。

所以章景同一直不明白,蒋菩娘喜欢章询什么。在他看来,章询一无可取之处。

蒋菩娘却处心积虑的想和章询在一起。

她到底喜欢章询什么?

章景同至今还是不知道。不过,他看着鲜活赌气的蒋菩娘,只觉得心如温泉泠泠涌动,暖热暖热的。他不知道蒋菩娘喜欢章询什么,但他知道——她大可以继续处心积虑。

可她没有。

女孩子对情郎才是有小脾气的。

他的蒋菩娘扑在她怀里,赌着自尊闹脾气,眼泪像针一样扎的他体无完肤。

章景同怜爱的搂住蒋菩娘说:“你这么患得患失,是因为没有安全感吗?”

蒋菩娘撑起小自尊的样子简直让人心碎。仿佛章景同一句话说不对,她就会立即撤销她的爱。

章景同手指温柔,端详着蒋菩娘的小脸:“我们小菩娘小时候过的什么日子哟,怎么这么会察言观色。”

蒋菩娘猝然泪奔,不断擦眼泪。腮边泪珠还是越挂越多。章景同怜惜的擦了又擦,眼底像是疼爱又隐忍着好笑。闹脾气的蒋菩娘好像一个小孩子。

章景同温柔俯身,小心翼翼的维护一个小孩子的自尊。他说:“我不失望。我很喜欢,你这样很……鲜活。”

蒋菩娘争强好胜,她就是觉得她先给章询告白吃亏了。自以为不在意,却格外在意章询的每一个反应。

章询流露出丝毫轻怠,都能让她的爱意撤回。

蒋菩娘在章询手指触碰到她脸颊的一瞬间,呜咽一声埋入章询胸口,她无声哭泣。

他没有。

他尊敬她。

作者有话说:

星期六日万进度(10/10)星期六日万完成。*目前还欠两万字周日万字。周五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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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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