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自打你接近我女儿的那一天起,我就派人去浙江查了你。前前后后半年,我有几件事不解。”
章景同以不变应万变,他说:“洗耳恭听。伯母尽管问。”
柳崔萍笑了笑道:“你到不害怕。”柳崔萍拨开珠帘,露出一双珠玉秀美的手,吸引了章询视线后才说:“第一个问题,章询你是男儿还是女儿?”
章景同错愕的表情几乎要溢出天际。
柳崔萍傲慢一笑,语气淡淡,极为寻常道:“半年前,我派人去浙江查过你。很奇怪,少年举子的浙江章询在浙江并没有什么名声,甚至无人知晓。”
“我思来想去觉得不正常,可英德反复替你说话,直言这有什么奇怪。他替你担保。我一想也是,你都能从浙江被排挤到陇东来,想来也没少受家族打压。”
柳崔萍直言问章询,“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章景同沉吟半晌,才说:“我……”
柳崔萍笑了一下说,“既然你这么难为情不好开口,我替你开口吧。”
“你兄弟姐妹五人,上有一兄一姐,下有一妹一弟。家中人口众多,地位尴尬。”
“桐庐章氏你们章家这一房,自打承治九年起就落地一双龙凤胎。儿子名唤章询,女儿名唤章筝。十七年以来,章家章询闭门不出,说是康健,却只是偶尔露面。反倒是章家的小女儿章筝英气勃发,自幼在江南一代行走。自打你们这对龙凤胎落地后,家中的日子突然就过的如日中天。没几年你爹娘又给你添了个弟弟。”
章景同听了一笑,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说:“我并非家中弃子,柳姨娘多虑了。”
柳崔萍闻言就笑道:“我还并未说什么,你就自个先招了。章询啊章询,这人啊,往往缺什么,就最想要什么。我还尚未开口说你是弃子,你自个先跳出来了。”
章询沉默。
柳崔萍见他不吱声,以为他伤心,闻言便叹气。语重心长的说:“其实我一知道你是承治九年出生的,大约就明白了。我派去的人打听,得知你自幼有名师教导。虽一日未进学堂,请的先生去却是京城的两榜进士,用的书卷全是京城中学堂的小卷。我原先不明白,联想到你出生那年的日子,便明白了……你是受章家供养的。”
躲在垂帘后的蒋菩娘瞬间紧张起来,她手心里全是汗的攥紧窗帘。
懵然的脑海一下就清明了,与此同时,对面传来柳崔萍宁静的声音:“我是说京城章家。”
章询受章家供养不奇怪。但京城章家特别供养他,自然是因为章询和京城章家的小嫡孙生于同年。两人年岁相差不远,京城章家在千里之外供养这么一个男丁,一是当做章延辅的影子,二是留给章延辅一个脱难的身份。名正言顺苟活的后路。
可万万没想到,章询如此争气。少年举子,出类拔萃。
估计章氏一族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章询如此出息,就不把他留给京城了。可谁又能说这不是章询的机缘呢。若不是幼逢名师,天赋得到培养。章询未必会成为少年举子。
章景同闻言感慨万千,低声说:“原来王将军当初说派人查过我。是找您派人查的我啊。”
柳崔萍没有吱声,半晌才道:“何出此言。”
章景同笑了一下说:“种种迹象。赵东阳从前频繁来蒋府,我以为他只是和蒋家男丁打交道。却未曾想过夫人这样精通能手。我想,赵东阳自幼对菩娘疼爱,一来是心生怜悯爱惜她,觉得她长的漂亮心里疼爱。二来就是方便和蒋。”
柳崔萍笑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好整以暇玩味的问章询:“你凭什么说王将军的消息是我打听的?”
章景同四方步上前,蓦的带着侵势。他缓慢停下,隔着珠帘晃动近忽笑意的说:“夫人先前说半年前就开始查过我了。可我和菩娘之间有什么也是这次去咸阳前后的事。半年前,我和蒋姑娘不说萍水相逢,也可以说了无交集。好端端的,夫人为何要查我?”
“正巧,半年前我因祭拜赵东阳一事被王将军遇见——我和蒋姑娘之间绯闻也是之后的事。可在绯闻之前,王将军就已经知道我上有兄姐。只是其它的消息不如你现在灵通罢了。于是我想,王将军和夫人素不相识,又对自己夫人忠心耿耿。能识得您,大约也是托了常年行走蒋家的赵东阳。”
“联合菩娘对赵东阳感情这么深,赵东阳又几次救她于水火。我想,除了赵东阳本身就疼爱菩娘以外,还有您这个做母亲的交换托付吧。”
柳崔萍讶然章询的敏感,她只是无意中说漏嘴一句,就知微见著知道这些。柳崔萍心里对他又喜欢了几分,正应了那句,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柳崔萍笑着说:“你到多心。”她淡淡的把话题引回正题,问章询:“你在浙江章家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夹心饼干。老人常说,疼大的爱小的中间加个受罪的,你们家在族里活的多余,你在章家活的多余。可曾想过,为何你的舅舅叔父要千里迢迢的来浙江把你带回去。”
章景同苦笑,百口莫辩无法解释。毕竟这桩事解释起来确实有点复杂。
简而言之,事情是柳崔萍说的这么个事情。但后来的事情千变万化,连章家也是前年才知道章询一岁生辰时得了百日咳,不足两岁便去了。但是章询家为了继续享受章家奢侈的供养,谎报章询还活着。并一直让妹妹章筝扮演哥哥。
所以章家自幼教导的是章筝,京城名师传授的也都是章筝。章筝自幼进学堂,幼年时便显示出不一样的答题天赋。凡破卷无不得先生欣赏。一来二去,渐渐养大了章筝的胆子。
章筝竟然以女子之身、章询之名参加的科举,还中了名次。若不是监考她的镇国公三房尹正杰发现了她,及时上报章家,在事情闹大之前把章筝扣了下来。章筝险些被冒名顶考之罪打入大牢。扰乱科举是死罪,事情严重。
从那之后章家才知道只有章筝没有章询。章家的章询早在襁褓之中就死了。
章景同以章询的身份来陇东半真半假,区别只是原先扮演章询的是个闺阁少女。如今是章景同罢了。
章景同不知道柳崔萍有什么手段从千里之外的浙江打听到这些的,只觉心惊。除了章筝一事有意隐瞒柳崔萍不知道。柳崔萍竟然知道章询幼时读了什么书,请了什么先生。连隐姓埋名的两榜进士都查的一清二楚,实在不能不让人心惊她的手段,和这份打听消息的能力。
章景同斟酌片刻说:“无论如何,长辈来陇东。人不独亲理大,我不应该再计较利害对错。”
“这么说,你是打定主意回去了。”
柳崔萍声音肉眼可见的失望,她的余光甚至已经撇向了垂帘。她怜悯后面的女儿,却无情的开口道:“阿询你可知道,我家菩娘不远嫁。你若回了浙江,就和她断无可能了。”
章景同心乱如麻,一时不知该如何决断,半晌才问:“那倘若我不回浙江,去京城,去西安,去咸阳呢?”
他立即抓住一条思路,严肃又迫切的问,章景同急需判断这句话的重点。究竟是回浙江不行,还是离开陇东不行?
柳崔萍愣住了,她没想到章询会从这个角度发问,半晌才道:“你,去京城去咸阳能有什么营生,还是做师爷吗?”
那就是说有的商量了!
章景同立即长松一口气,感到事情有缓和的余地了。他笑着说:“将来的事我还没有很好的打算。只是既然事关菩娘我势必要表个态。我和菩娘虽然是私定终身,我却是想明媒正聘娶菩娘的。无论将来如何,这件事我都是要先禀明父母的。夫人说的这些,我暂时还未想过这么长远。”
留在陇东是绝对不可能的。但章景同不愿意现在把话说出来撕破脸,气氛闹僵。
章景同选择了回旋,走一步看一步。将来再讨论这些尖锐涉及利益的话题。
柳崔萍笑了笑算是认可了章询的诚恳。隔着一条垂帘的蒋菩娘也为了章询的回答而感到开心。
原来认真的不止她一个人。章询平日里瞧着不吭不响的,原来这样单纯实诚,他竟然想着禀明父母了。
柳崔萍开口,她郑重地问:“最后回到第一个问题,章询,你是男儿还是女儿?”
章景同沉默的震耳欲聋。
连蒋菩娘也被吓坏了,不知道母亲缘何执着一问。
章景同很快冷静下来,肯定答道:“我是男儿。我来陇东这么些时日,华亭县衙,蒋家子弟都能为我证明男儿之身。”
柳崔萍寻常的笑道:“我猜也是。”她的话让章景同的心高高悬起,柳崔萍说:“到也没什么,不过是我打听你的时候听到些谣言。说你是女儿身,还在科考的时候被人抓到了。”
章景同的表情变化莫测。
柳崔萍笑的寻常,任凭章询狐疑。“不过这话我一直半信半疑,见到你后更加拿不准了。”
柳崔萍常年在风月场所打滚,章询再俊秀,一进门就看的出是男人。这一点柳崔萍还是确定的。
最后一问与其说是画蛇添足,倒不如说诈他一诈。章询一回答柳崔萍就肯定了他是男人。抛开动作举止,在语言习惯上女人通常爱问为什么,男人通常爱答是什么。
章询是典型的男人思维。
柳崔萍若有所思的说:“你四肢健全,面俊红润,气色极佳。为何这些年在浙江桐庐鲜少露面,闭门不出。可有什么难言之隐?”她顿了一下,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担忧,徐徐开口道:“我既然是把你当女婿考察,这些细节总要问清楚。你要觉得不适,大可现在离开。”
章景同斟酌一下,苦笑道:“并没有什么难言之隐……我,只是实在不知道如何说。”
柳崔萍冷笑一下,揭穿他说:“你说不出口。我来替你说——你背靠章家,做为京城那位的替身之一,自然是见过你的人越少越好了。”
章景同刚想辩驳,就听见柳崔萍问:“又或者,你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暗疾?”
章景同理性的抓住一句,立刻说:“我并无暗疾,也非不敢见人。只事行事忌讳鲜少与人往来,夫人多虑了。”
暗处的蒋菩娘抓耳挠腮,想要替章询解释却不能。她大急。
章询身体有没有问题,她清楚!
母亲不要再问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