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136章

蒋家祠堂,正厅。

蒋英德猫着腰悄悄从自己父亲身边离开,来到祖父身边添茶倒水,蒋老太爷看了眼孙子不吱声。

九公跳出来反对:“现在做生意太冒险了。陇东是军镇,位处边疆要塞。太平盛世是个做生意的好时候。如今局势紧张,眼看着就要打起来。我们自保还来不及,脑壳不好使才会做生意。”

蒋英德信誓旦旦道:“不会打了!我这有可靠消息。大周求和了。先前我朋友被图礼氏的人绑了,联合南方士族子弟讨说法。大周本想包庇自己国人,转瞬就低头认错了。还配合大魏追查余部。十分的扬我大魏国威。这不是求饶是什么?”

既然都求饶了,怎么还会开战呢?

“哦?此话从何说起。”蒋九公撂开滚烫的茶杯,气定神闲的说:“你朋友?你有什么朋友,不过些狐朋狗友的小角色。那章询都是从孟德春、杜卫良那里得到的消息。你到肯定。”

蒋九公问他:“你又怎知他们求和不是烟雾弹?”

蒋老太爷听了颔首,比较认同九公的看法。说:“若不是陇东要起战事,孟德春何至于送儿子去咸阳读书避祸。既然如今孟德春都没有叫儿子回来。可见陇东的事并没有定论。我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蒋英德急切,生怕耽误了良机,“这怎么能一样呢!宜辉是去咸阳读书的,如今书未念完,八妹妹也未嫁人。孟先生怎么可能让他回来。”

孟宜辉出去念书的原因太多。除了孟师爷不想让儿子惦记蒋家的姑娘、怕陇东打起来波及到儿子。最重要的是,孟德春从来没有想让儿子继承他的衣钵。

蒋英德说:“你要看孟宜辉什么时候回来,黄花菜都凉了。爷爷,凡是做生意都讲究个时机。机不可失啊,爷爷。”

蒋老太爷沉吟犹豫,蒋九公急切的上前附耳低言。蒋老太爷拍板拿定注意,对蒋英德说:“你也不要听风就是雨的。”

蒋老太爷说蒋英德:“你朋友自己也是个毛头小子。凡事只看表面。他知道什么。陇东若真太平,浙江何至于来陇东接人。可见凡是不能只看表面。”

“家中长辈说的话你不信,你朋友说的话你到信的很。你如今才管帐几天,家中生意能不能做自有长辈拿主意。你着急忙慌个什么劲。”

蒋英德被训斥一顿,讪讪退下。浑身不得劲。

太阳要落山了,雾色照在屋瓦上。章景同从窗户看见天际堆云晚霞,回头叫蒋菩娘离开。

章景同说:“天色不早了。你该看的也看了。你我多留在这里无益,不如早点出去?”他低沉商议,“下次再见?”

蒋菩娘舍不得他。却不肯让章询得意,闻言大方的道:“我也正要离开呢。”

章景同顺着她的发丝,“这么喜欢较劲。”真的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啊。

蒋菩娘刚要说什么,章询低声说:“是我舍不得你行了吧。小八,下次我名正言顺来见你。无需你我躲起来。”

蒋菩娘方才满意。她整理床铺褶皱,关门要带章询出去。却在坐床处发现一股红绳,香沁沁的。

“这是什么?”

蒋菩娘举起红绳问。

章景同拢过蒋菩娘的手拿起红绳,反问:“这不是陇东的习俗吗?”

蒋菩娘先是惊讶,整个人笑弯了腰,她伏在章询手臂上笑了半晌,眉眼弯弯的说:“老古董,这是老太爷那一辈的习俗,现在陇东早就没有人这么做了。”

真遗憾,章景同若无其事的收起来,笑着说:“原来如此。”

章景同转身离开,被勾住手。

蒋菩娘主动挽过他手。庭院深深,她牵着章询笑的着说:“你很喜欢吗?”

章景同不肯承认,沉默以对。

蒋菩娘散开倩丽墨发素手挽着红绳,咬断两截递给章询。她背对着他坐在窗前,欢快的说:“看在你我难得才能见一面的份上,就由你一回。”

章景同看了眼手里的束发红绳,并不在背后束发。反而端着蒋菩娘的脸转过来,雪肤嫩白。

蒋菩娘抿笑唇意好看。

章景同从鬓耳处取下两截头发,在胸口垂鬓处各系了拇指长的红绳。

乌丝衬美人,章景同非常满意。紧紧束缚再鬓前的红绳,就像交付出去的真心,一下子被拴住了。

蒋菩娘扑哧笑的惊艳。

章景同眸色诧异,蒋菩娘揶揄笑道:“阿询,你是翻着古书绑的发罢。我们陇东早就不这么束发了!”她转身把垂在身后的千万青丝拢在前面,一大股束起用红绳系好,展示给他看。

蒋菩娘拢着发带,“万般青丝齐齐拢,这样才对。”

红绳系忠心,卿卿两不疑。

章景同心神复杂,半抱着菩娘在怀里。他喟然叹道:“我原先最讨厌这些。如今……”却觉得这些很无聊的小事格外有意思。

蒋菩娘仰着头说:“阿询你真的很好哄。”让他绑绑头发就这么高兴了,他真的好容易满足啊。

蒋菩娘摸小狗似的摸了摸他头发。章景同不悦的拉下来却未责怪她。

蒋菩娘笑着夸他,“阿询性子真好。”

章景同教训她说:“男儿的头不能乱摸。”

蒋菩娘抿笑嚣张的说:“我又不是第一次乱摸。”

一句话说的章景同火撩燥热的,一时抱着蒋菩娘有些烫手,竟然丢开她独自先走了。

蒋菩娘见他猫腰出去,笑弯了腰。伏在桌案上只觉得好笑,小询郎真是个又孟浪又腼腆的性子。逗他真的好玩。

门口章景同负手等了半晌,见她半晌不出来。微微往墙上靠了靠。他摸了摸心脏。

好陌生的感觉。他待她充满了无限宽容的心。蒋菩娘做什么他都觉得她好玩又高兴。

章景同不觉得他情深不悔,可他真真是高兴。

他看着她玩,都有种发自内心的高兴。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愉悦,比情爱还动人。像是被满足了什么,又像是缺憾了什么。说不清的拧人心脏。

*

唐仕正在泡脚,小厮匆匆的跑进来。

小厮跪下说:“大人,门口来了一堆陇东士兵,看阵势像是搜查。”

唐仕跪坏了膝盖,自从到了蒋家就在不停的要热水泡脚。他疼的厉害,皮肉溃烂。

“快,快扶我离开。”

唐仕跟着随从不安的躲到更隐蔽的地方去了。

另一边,王元爱也在笑道:“带兵如何?我先前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心里害怕。多带几个人保护自己报了,蒋九公似乎有什么不满?”

蒋九公收起心虚,稳定情绪的说:“当然不敢!不敢不敢。王少爷先前受了这么大惊吓,想要带多少人保护自己都是的应该的。”

怕只怕这阵仗吓到客人。误以为有人来搜查了!

蒋九公连忙找借口出去,急切的吩咐小厮:“去吩咐院子里的客人。说蒋家里来了贵客,让他们不要胡乱走动。切莫冲撞了。”

下人领命离去,收了九公重赏。到了园子却发现空无一人,只剩房间还冒着热气的滚烫泡脚桶。

这边王王元爱带着重兵,悠闲的负手大摇大摆,蒋家气氛紧张。这么多兵,怎么看都像是大祸临头的兆头。

蒋家和王家又不亲近,王元爱好端端的逛蒋家园子做什么?

怎么看都蹊跷。蒋家却没人敢多嘴,扫径迎客,无不热情。

唐仕带着小厮避在小道上,错开威武肃穆的士兵,见他们不像翻查的样子,心里稍稍安心。

唐仕道:“保险起见,我们还是躲一躲。万一我们静观其变,反倒让他们捉拿。”

小厮说:“大人说的是。”

王元爱一行人走远了。小厮护着唐仕抄小道,一路进了竹林。避进暗房,小厮长松了口气宽慰地一引路,一边对唐仕说:“这里是蒋家最隐蔽的所在,从来没有人打扰。大人可以……放心了。”

小厮舌头被吞掉目瞪口呆。刚弯腰进门,就看见四方井院里冒出了一对青年男女,少女发丝上系着绸缎红绳随风晃动,她微微慌乱了一下抓紧身边的男子,但很快又挺身而出。

蒋菩娘挡在章询前面,狐疑的看着眼前的两个陌生人结结巴巴。她强忍着心慌,冷静地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擅闯蒋府禁地。”

唐仕目光很快,扫过章询身上的布衣,锦缎绸秀虽然奢华却一并都藏在暗处。显然是家中富裕但无身份地位,恐怕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倒是眼前这个盛气凌人的蒋家小姐,清冷美丨艳又毫无惧色。

想来她就是蒋家那位最声名狼藉的蒋八小姐了。

唐仕同样冷静下来微微一笑,作揖对蒋八小姐道:“在家是贵府长辈的客人。对蒋府路不熟,贸然闯入这里。却不曾想冲撞了蒋小姐……和这位公子。”

唐仕说的很含蓄却隐隐含着警告,暗示蒋菩娘在这里私会外男传出去也不好听。

章景同满脸无辜,亲昵呵护蒋菩娘。他低头暗语,对蒋菩娘道:“你认得他吗?”

蒋菩娘不解其意。

章询抚摸着蒋菩娘的背,宽抚着她低喃:“蒋家的长辈怎么会误打误撞闯到这里。只怕是有人指点过才对。蒋家有什么客人这么不能见人的?”

蒋菩娘微微摇头说不知道,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狡黠地问他:“你早就知道是不是?蒋家有人收留了不速之客,你是冲他来的!”

这次轮到章询愕然了,诧异地问她:“你怎么知道。”

蒋菩娘小声抱怨:“你才不会好端端的来看我。”充满娇嗔的控诉后她才承认,缓缓说:“前些日子蒋家开了小门,说是有亲戚上门。我暗想着,不管是什么打秋千的亲戚也不会半夜登门。走访后还不拜见蒋老太爷和诸位长辈。但也没多疑。如今你也来登门上府了,想必就不是小事了。”

蒋菩娘很担心华亭知道了,紧张地问:“是什么人啊?发生什么事了?”

章景同拍拍蒋菩娘给予他安心,噙笑转身:“既然客人要用这里的厢房,我们做晚辈的这就腾开。”他自矜自嘲,“不过这里狭小没什么好玩的。我方才一进来就觉得压抑。先生是蒋家贵客,还是不要屈没在这里,同我们一起出去的好。”

唐仕目光骤变。

章景同说完便携蒋菩娘出去了,一点都没有置之理会他。

唐仕小厮愤愤填膺道:“大人,他威胁你!”他冲上去要抓人,担心不已:“他知道我们不敢见客。要是他告诉旁人,这里藏了人怎么办。”

“哎。”唐仕拉住他优哉游哉,并不担心道:“怕什么。两个偷丨情的小鸳鸯,伶牙俐齿的不过是害怕。他比我们还担心今天撞见事被传出去呢。”他们彼此各自有把柄,谁会说出去?

唐仕对两个小鸳鸯并不上心。

*

章景同握住蒋菩娘的手慢慢离开甬道。

蒋菩娘在背后轻声说:“下次你要不是诚心来看我,就不要来了。”

章景同停下,堵住出口按住墙,他微微低头致歉,很诚恳地说:“我先前真的想来看你的。纯粹的,只为来看你……现如今是意外。”

蒋菩娘紧张呼吸灼热,哼的一声别开脸。她畏惧紧密的距离,微微抗议道:“你,你别吓唬我。离我远一点。”

章景同轻笑,噙着笑意满满无辜至极,“我何时吓唬你了。我在很认真的向你道歉。”他爱怜的摸着蒋菩娘发上的红绳,耀眼好看。

这么素的红布条,束在她发上怎么这么清冷好看。有种说不出的宿命感,仿佛她天生合该是神赐。

蒋菩娘轻轻哼一声,不是很高兴地说:“出了这个甬道,我就自己回院子里了。你早些离开蒋家,不要给旁人说教你的机会。”

章景同说:“我知道了。”

蒋菩娘扭捏不高兴他这么听话,又窃喜他这么配合。一时惶惶的松开手,说:“我走了。”

章景同抓住她的手腕,钳制用力。

蒋菩娘柔声劝他:“阿询。”

章景同沉声说:“……过些日子我姐夫来陇东。界时我会告诉他我在陇东有了想娶的姑娘。他会传信回去。到时候,”他顿了顿,郑重地说:“菩娘,我来蒋家一次不易。我们总不能这么一直偷偷摸摸见面。你好好想想,愿不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蒋菩娘刚要说话。

章景同道:“你别和我说什么你只是最后争取一次的话。我不爱听。蒋孟弗你若真不求和我有一个结果。先前、现在又算什么呢?我不是你的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原先我在你母亲面前说的委婉。但今日我可以了然告诉你,菩娘我不可能定居陇东。便是为了你,我也不能。你若想我们有以后,就嫁给我。你若不愿意……那你好好想想怎么给我交代吧。”

蒋菩娘生气不解地问:“交代什么?”

章景同捏着她脸抬起来警告,运气半晌才说:“既然明知不可能。在县衙缠着我说那些话做什么?在王夫人的宴会上顺着我做什么?如今,今日又算什么!蒋菩娘,你不能这么玩。”

蒋菩娘讪然叹气,怅然道:“阿询,我没有玩。”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进一步下去,修成正果。

章景同觉得自己被耍了。他有些愤怒地问:“你在戏弄我?你这些日子的温情小意都是骗我的?”

章景同抓住她胳膊问:“陇东的女子都像你这般吗?你们人文开放,不如京城严紧。就能这么随意亲近男人?”

蒋菩娘被抓的太紧却不觉得疼,一时好笑章询,正要哄他。章询却问:“你戏耍过几个男人?陇东异地他乡的男人都被你这么争取过吗?”

蒋菩娘好笑骂他:“只有你一个,你还想我有几个?我是女儿家,这辈子的勇气都压在你身上了,这种卑微的事做一次足矣。你以为我对人人都这样?”

“阿询,你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我的意思是说。我亲近你是不图结果的——我知道你要走了,可那会让我放弃你,光是想想就让我绝望了。

蒋菩娘低声说:“我当初缠着你是遵从本心;在陇东顺着你是心里太过欢喜;如今,今日是太过高兴。我好久都没有见过你,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缠着我,总是让我想你。心里怨怼太多了,才对你没有好声好气。”

章景同内心警铃大震。

真诚是必杀技。不经意的情话,远远比故作巧思更触动人。

章景同微微松动,手指爱怜万分,对蒋菩娘的动作都轻柔了起来。

蒋菩娘被一安慰,竟有些委屈:“我不想离开陇东,和你不想离开章家的原因大差无几。”

“阿询,我们是一样的。我不想和你吵架,也不想和你去浙江,也不想和你分开。”

她就是贪心,就是什么都想要。

章景同喟然,“你这不是折磨人吗。”他按着头痛,“你让我拿你怎么办。”他抬起她的脸,“你想过我们的将来吗?”

蒋菩娘信心满满,喜悦道:“当然想过!最美满不过你留在陇东,我们成亲,生两三个孩子。儿孙绕膝。我希望你继续读书,做不了大官没关系。不要做人师爷就好。将来孩子有你铺路,代代有传承,一代托举以待。总能熬死章家,那时京城局势就变了。我们家未必不能出一个京官。”

富饶的幻想里,却让章景同僵了笑脸。

蒋菩娘见他神情古怪,不禁偏头打量:“不愿意?”她勾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你若不愿意读书呢,那就不读书了。你若不愿意和我成亲,那就不成亲了。可是,你若仅仅是不愿意留在陇东。阿询,你先不要说话。”

蒋菩娘冲动扑上来捂住章询的嘴,乌睫楚楚,“你,你走的时候再告诉我。也许,到时你就愿意留下来了呢。”

蒋菩娘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她第一次去千娇百媚勾丨引一个男孩子,人人都说她漂亮。蒋菩娘想,她总不会失手吧!

章景同好笑的拿下她的手问:“为什么过些日子我就愿意留下了?”他不觉得。

蒋菩娘硬邦邦地说:“世事变化,你怎么知道你到时不会愿意呢。”

章景同哑然失笑,他问:“菩娘,你该不会盘算着献身吧?”

蒋菩娘腾烧红了脸,狠狠推他到墙上,“想得美!”

作者有话说:

电热汀坏了,冷成傻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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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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