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第145章

章景同进门寒暄。

王匡德和章询分席落座。

章询开口便道:“五六年前,兵部车造司抓到四名周国奸细。其中攻城锤、火-枪等七样图纸皆被追回。唯有引天雷和短统的图纸流入了大周。依王将军这些年对大周的了解,大周有没有可能已经研制出引天雷?”

王匡德错愕问:“小章师爷何出此言?”

“二月二十四,大周地龙翻身。周边三个县皆有波及影响。此事被瞒了下来。”

“这不可能!”

王匡德想也没想就反驳道:“大周和陇东地脉相连,同享山脉,若是大周地动我们这边必有感应。不可能隐瞒下来。”

王元爱则若有所思,好奇地问章询:“你是怎么知道大周地龙翻身的?”

章景同白了王元爱一眼,面不改色道:“尹大人想和蒋家退亲,提审九公。托我家长辈想从南边采买些粮食,我听下面商户说的……不过商家都是以谣传谣,彼此逐利,想发难财,也不知真假。还要有劳王将军探测一番。”

夜晚,酒宿高楼寒。王匡德的部下联系上了埋伏在大周的探子,却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只打听到了地动,只是此事隐瞒的厉害。所有人都看的严密,消息递不出去。王匡德派人来冒险接触,这才得了准信。

王元爱不大喜欢军营风沙,他离开的时候看到章时霖坐在陇东军营楼梯口。泥脏的灰尘清扫不干净,风一卷又是尘。章时霖却坐在那里摸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元爱猫腰沉思片刻,丢了个石子飞过去。坐在树上的环俞丢过去一枚铜钱镖,小石子一分为二。石子落地,章景同才恍然惊醒抬起头。

章景同笑着站起来拂了拂尘,“王少爷,夜半好兴致。”

王元爱撑着楼梯栏杆,散漫地问他:“昼夜温差,你不回屋,在这唱什么苦肉计呢。”

章景同说:“透透风。”若王元爱再相熟一点,章景同大抵会再添四个字,心烦意乱。

章景同真的为蒋菩娘心烦意乱,他不知道要怎么把她弄回京城。

王元爱主动说:“刚才倒也不是故意为难你。我只是奇怪,我也是审了唐仕之后才知道大周地动。你怎么会比我还先一步得到消息?”

章景同说:“事有万全准备。我不能去审唐仕,行事有诸多不便。到时候看看口供,不过是翻翻卷宗。”他瞥了王元爱一眼,笑道:“不过我也有许多王少爷没有的方便。各取其势罢了。”

王元爱潇洒散漫,倚在楼梯木栏,悠然有几分中学堂小霸王的感觉。

王元爱说:“先前你从图礼氏回来的时候,和周人吵架,我就发现你心细。事事都记,兵部车造司五六年前的事你都记在心里……你这么擅读书,当真不打算再下考了?”

尖锐的讥意直面而来,体贴温和下藏着刀锋。

章景同如今却不会再伤到了,轻笑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征程。我们章家已经过了靠科举立业的时候了。从前是我不甘心罢了。”

能坦然说出来的不甘心,就是已经放下了。

王元爱慢慢竣冷,他微怔说:“陇东黄沙漫天,你在这处荒凉地上到是心境开阔了。”

章景同想到漂亮的蒋菩娘,烈日玫瑰,在滚滚黄沙下同样是一观奇迹。

章景同轻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皇城太小,只有一片天,活在那里久了,坐井观天。”不好。

王元爱拍拍栏杆,示意章景同过来。还未说话,就见几名小旗背着竖旗,四面八方离开。动作迅速,没入夜色中。

章景同王元爱一同去王匡德帐篷。

王匡德说:“我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不对,大周在图礼氏一事上态度变的太快。怎么看都不是想息事宁人的样子。”

“我派小旗去杭爱山、邬甘等几处险攻处通知一番,让驻守在那边的将军这几日留心些。我唯恐不妙,若是大周为了不引起我们的怀疑,主动谦卑姿态,实则为先发制人。我们这边一点准备都没有就不好了。”

王元爱道:“说来我也奇怪。唐仕说上面不许他们查失踪的军粮。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大周意欲求和,何必在这种事上低头。我若是周臣,必然严查彻查,谁破坏周魏和平,谁就是罪臣。为什么回避?是息事宁人,还是掩耳盗铃?”

章景同说:“我有一江湖朋友。索命门的卫祈,他这些日子也不见了。从前他是做周魏两国消息的掮客。如今下落不明。”

王匡德非常敏锐,闻言更觉蹊跷,他卷袍出去。矮矮的个子宛如一个小孩跑出军营。

章景同和王元爱不敢捣乱,留在军帐里没有随意走动。

王元爱忽然说:“大周怕是没想到会有我们两个变数吧。”

章景同则称赞的看着王匡德,他说:“你们王家会培养人才。以我看,就算没有我们。陇东异动,王将军迟早都能看出来大周是假意求和。”

只有这样一切才说的通。

大周原本还趾气高昂的,在图礼氏的事上寸土不让。突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力图营造出一种畏战求和的意图。

连唐仕这样的小官都控制起来,力求他们不要破坏大局。

如此诸般种种,怎么看都是要偷袭的意思。

就是不知道要偷袭哪里了。

*

蒋家,六房被断了粮水。

女眷们嘲笑蒋菩娘说:“什么千金小姐。我们蒋家门风就没有这样的姑娘,偷偷和外男私会就算了。被人发现还不遮着掩着,急吼吼抖搂出来,现在好了抖搂出个周贼出来。”

“如今整个蒋家都被你连累了!”

“大厦将倾焉有完卵。蒋孟弗你个祸害,如今蒋家要完了,你高兴了?!”

琼枝重重关上门,夹疼了丫鬟的手,她气乎乎地说:“我们家小姐才不是罪人。谁窝藏周贼谁有罪!将来朝廷来审,我们家小姐都是检举有功,大义灭亲的功臣。你护着窝藏犯,你是不是同犯?!”

琼枝战斗力极强,门口一时哑了声。

焦俞拿了粮食干果过来,一趟趟把蔬菜背过来。他卸下苦力,擦着汗对蒋菩娘说:“蒋姑娘您再生忍几天。唐仕就快审完了。我们家少爷会办法把蒋家摘出来了。这几日就委屈你和六夫人了。”

蒋菩娘问:“这几日阿询都在干什么?”

焦俞说:“在王将军那里。他说这两日他不便走动,先呆在王将军的眼皮子底下,无论有什么事将来也好说清楚。”

蒋菩娘听了勉强一笑:“也好。王将军喜欢他,他在王将军那里想来也不会受委屈。”

“焦小哥。”

柳崔萍精神萎靡,苍白着脸拿着封信过来,“焦小哥能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吗?”

焦俞一震,行礼说:“夫人尽管吩咐。我定安稳帮您把信送到驿站。”

柳崔萍折了封面上的字,故意避开蒋菩娘交给焦俞,她重重委托说:“要快!”

“一定,幸不辱命。”

焦俞请安后,问过二人不再要什么后。拿着信封离开了,信封上写:孟卢图亲启。

卧室里,蒋菩娘服侍母亲刚刚睡下。柳崔萍躺在床上,紧紧发愁。

蒋菩娘在一旁道歉,低声道:“娘你骂我吧。如今蒋府人人视我为祸害,连娘也病倒了。女儿心里难受,娘,女儿不愧对蒋家任何人。可是想着娘将来没有依靠了,我心里坠坠的疼。”

柳崔萍苍白的看着她:“你也知道蒋家如今人人憎恨你?”

她摸着蒋菩娘精致的下鄂,她捏住说:“我这一辈子都有活法。到是你,你将来打算怎么办,跟着你那个小情郎走?”

蒋菩娘也意识到她现在失去了选择权。她默然地说:“娘,阿询本性不坏。你也说过他立身正,是个好人。如今这番结局是我自愿的,并非他怂恿我的。我也告诉过章询,让蒋家倾危,我不会连累他。他一个人回浙江去便是。我和蒋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事情是由我而起,我不会跑的。”

柳崔萍不解地问她:“你为什么这么拗呢?菩娘,这世上不是但凡对的事就要去做。你是人,生在七情六欲里,有三亲九故。你总这么得罪人,对你有什么好?”

“你一辈子都活的这么拧巴,到底讨谁喜欢了。”

蒋菩娘睫毛轻颤,忍着泪水不落,“娘我不明白,做自己认为对的事,难道错了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明明看见有人窝藏周贼我不能揭露。为什么我一辈子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我永远都在明哲保身,如果天下人都和我一样在明哲保身。那我们迟早要从魏民变成周民。”

“从前赵东阳出事,你们告诉我要明哲保身。如今我看着九公窝藏周贼,你们还让我明哲自保。如果这么做就是聪明人,我情愿一辈子都不聪明。”

柳崔萍身心俱疲。

她侧躺在床上说:“你长大了,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我说过不你……也不想说你。菩娘,出去吧。帮娘把门带上。娘睡一会儿。”

蒋菩娘泄气,“娘,你不会原谅我了是不是。”

柳崔萍噙泪支着看她:“娘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你做一个小人。菩娘,娘立场站不住。但你往后还长着,如果你执意如此拧巴。你这辈子都不会快活!”

驿站门口,焦俞本想拆信。但想到章景同让他敬重蒋家母女的嘱托,还是交给了驿人。

焦俞说:“加急,送到山东。”

驿人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看着信封上的孟卢图三个字。脚步一转,去了间驿房,敲门说:“孟二爷,有您的一封信。”

开门一美须文雅的中年男人,风华正茂,举止气派。

孟卢图看见图上熟悉的笔记,眉头骤然一缩!

萍娘!!

她肯理会他了。

夕年种种一一浮现在眼前,孟卢图想起决别那一天心里隐隐一痛。

当年在花船上,虹萍得知孟卢图的离意,凄厉一笑不理他的众多解释。

虹萍抓着孟卢图衣领,冷冷撂话:你记住,你的孩子叫孟弗。将来我嫁给姓王的,它就是王孟弗。嫁给姓李的,它就是李孟弗!孟卢图,你记住。这个孩子是你的,将来孩子走投无路去找你。像个男人!救他,认他。到时候,别让我瞧不起你。

孟卢图拆信,不忍破坏丝毫信封,他动作极慢。

当年他年少懦弱,被长辈抓到流连花船。一心想着自保后去找她。

却不曾想,虹萍却拂开他说:我不需要你同情!我不稀罕你的怜悯。孟卢图,我不会因为你不幸。我会过的更好,我会想尽一切办法的过的让你仰望。但是孟卢图你记住,孟弗生下来的苦难是你造成的,因为它有个抛弃它的父亲!我儿孟弗,授我发肤,此生若无磨难,我绝不让它来找你这个懦弱无能的贱男人!

——可若我儿不幸,真有那么一天。孟卢图,我希望你做个男人。

孟卢图眼泪滴落信封上,和当年异口同声重复:“一定,一定!”

他发誓说:若有那么一天,我一定认它回来……那时我肯定不如现在这般,处处受长辈管制。虹萍你等我,十年后我定然能独当一面。我……

他刚要说四海列国,无论在哪都去找她。

虹萍看透了他,讽刺笑容,她说:你将来对得起孟弗就行。

孟弗。弗,矫也。

柳崔萍曾想矫正这个错误,可蒋菩娘落地第一眼。柳崔萍看到她奶生生的小脸,她潸然泪下。菩萨赐给她的小姑娘,她竟然想过打掉她。菩娘,她的小菩娘。

孟卢图终于打开了这封迟来的信。

柳翠萍字字勾画如当年,她写:夫郎卢图亲启,稚女孟弗,闯祸甚重。此次关于存亡危机。余女年幼,被浙江小郎所诱骗。少女萌思,误入歧途。如今蒋家将倾,唯恐其紧紧抱浮木,反被所骗。蒋家余今无暇自保,待元气恢复,必追究其女。望速速来华亭,接女团圆。愿父女同船,得以渡兴。

孟卢图手旁正是蒋菩娘从咸阳回来路上写的信,他着急的站起来,匆匆开门说:“快,快立即让人去票号兑银两。我们明日一早就去蒋家要人!”

他一颗心都揪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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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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