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第151章

章景同弯腰从监狱出来。

刚直身,迎面就碰见押送九公的人回来了。蒋九公看见章询非常激动,拼命回头,扯着嗓子大喊:“章询!章询!”

章景同停下,侧眸看着蒋九公:“九公……有事?”

章询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鞋尖朝外,提起的脚步没有丝毫回头的意思。

蒋九公想到蒋家的薄情就心凉,他声嘶力竭的大吼,抓住最后一丝根本算不上希望的希望,他已然方寸大乱。他为蒋家立过功!为何今日会是如此下场。

蒋九公破口大骂,冷然森冰地说:“章询你当真要袖手旁观?!你难不成真的以为孟家有人来接蒋菩娘了,你的姑娘就逃于一死了?”

“你别忘了!一笔写不出个两个蒋字!”

“你的好兄弟,你心上的美人,哪个不是受我庇佑长大的?我就是再不好!我赚的那些脏钱不是花到了我一个人身上!整个蒋家的子孙都有份。所有人都不干净!你若今日对我袖手旁观,我必将整个蒋家都拉下来陪葬!”

“走了,走了。”几个小刑名拉扯着章询,狱卒把蒋九公带了下去。

几个小刑名过来是负责录口供的,杜卫良听说病倒了,不知怎么的躺在床上起不来。小刑名师爷录完口供还要拿去给杜卫良审呢。

他们都认识章询,小刑名劝道:“小章师爷你快走吧。蒋九公这是疯了,狗咬狗呢。”

“就是,你不知道。方才我们去蒋家抓人的时候。那蒋九公看仇人一般看着蒋老太爷,若不是我们拉人拉的及时。只怕能撕咬蒋老太爷一口。”

一个小刑名拍拍章询的肩膀说:“小章师爷你只管走你的。”他含蓄地说:“尹大人点名抓的人,纵是你师傅来了也救不了他。快回去吧。别理他鬼叫了。”

章景同心念一动,笑着问:“我能进去同他说几句话吗?”

小刑名笑,“小章师爷,你同一个叛国贼还有什么好说的啊。”

另一个说:“就是,与其费这口舌,还不如回去睡一觉。”

章景同到底在这里能抹开颜面。华亭县衙的人都认他,几个人把蒋九公上刑架锁好,去吃酒了。

章景同给了酒钱,众人笑着作别说:“小章师爷阔气。”

一人说:“既然小章师爷想聊聊,你就帮我们看会儿人。等我们吃酒回来换你。”

大家附和:“就是,兄弟们累了一天了,也去松泛松泛。有劳小章师爷了。”

灰袍的亲热的上前搂了搂章询肩膀,小声贴耳说:“聊聊得了。别太上心,蒋家都废了他了。你和蒋姑娘的婚事找现在蒋家的主事人,别被这个老东西给骗了。”

“知道,知道。”章景同笑着谢过,待众人都走干净了。他才直面看着蒋九公,微微带怒的说:“谈谈吧。”

蒋九公看着章询说:“你是蒋家的准女婿,这件事跟你脱不了干系。你去蒋家,告诉他们。我不会善罢甘休,让蒋家派人来救我,否则我拖整个蒋家下水!”

“悉听尊便。”

章景同淡淡耸肩,充满无所谓,“一个已经被蒋家抛弃的人。现在除了我,还有人理你吗?”

章景同敲着刑架,悲悯同情地说:“蒋家若真要保你,就不会让华亭把你带走。蒋九公,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

蒋九公嘴巴嗡动,勉强地说:“章询,自古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你若今日帮我,我……”

话未说完,被章询打断:“蒋九公,有一件事我先前就想说了。隐忍了再隐忍,如今在你面前。我实实在在想问一句,你算的上蒋菩娘什么人?”

“且不论你是她哪一房的叔伯。魏法讲忠信孝善,你既没有生她,又没有养她。不过住在一个屋檐下,你有什么资格做她主?”

“我从前一直在想,蒋菩娘以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为什么她总是一副不期待自己拥有什么。仿佛她不厄运缠丨绵就是好日子了。”

章景同猛地站起来,抓住肩膀下滑的披风,贴耳说:“实不相瞒,我对你最大的容忍。是因为蒋菩娘对你的仁慈。”

“我爱屋及乌不到你头上。”

“你应该庆幸我在蒋家有个在乎的姑娘,我在蒋家有个在乎的兄弟。”章景同玉立笔挺,极尽性忍,说:“蒋九公,说实话,近来要走了,我心里很烦。上次我就不想饶你。但终究是念在一笔写不出两个蒋字,我忍下了这口气。”

“我心里总想着,你平安一分,蒋英德和蒋姑娘就平安一分。”

章景同疲惫轻笑一声,闭眼说:“如今看来,倒是我性子绵柔。太过宽纵了。”

蒋九公神情激动,“我就知道是你挑唆的蒋菩娘!”

“你这么正义,你这么清流,你怎么不把大家全部拉下来陪葬!”

蒋九公发泄了一通,发泄完才发现章询静立不言,他似乎在看一个无德的疯子发癫。他明明站在他对面,却像在居高临下鄙夷他。

蒋九公迅速冷静下来,判断出和章询新的相处方式。眼前这暗无天日的监牢里,章询是他唯一的突破口,唯一的希望。

章询家中富庶,清流派的好苗子多出在家境殷实之家。他唯一的弱点,是贪心蒋菩娘的美色。可惜他不是蒋菩娘生父,不然借此示弱也是好的。

少年慕艾,最好利用。可惜身份上差一着。

蒋九公急智,立即沉稳下心态,他对章询说。

“章询,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当年华亭、陇东卖粮案的真相?”

章景同挑眉,他确实感兴趣,洗耳恭听。

蒋九公语重心长,不再激动,他没有急着抛清洗白自己,反而透着股真诚和悔意。

“当年开泰帝重用齐臣,不止京城大乱。陇东也大乱。开泰帝用人唯亲,西北官场被齐王党所把持,昔日保皇党被打压。”

“蒋家作为陇东世族支柱,夹在其中艰难求生。每年上供的银子超过了十万两,蒋家家底渐渐被掏空。”

“蒋家尚且如此,更妄论其他小家族?”

“我当年作为蒋家族长,动了邪念。私下给大周贩粮,当时齐王党的人,陇东一大片世族都参与了。章询,你还小。不懂支应一个大家族有多么艰难。”

章景同深吸一口气,按着额头问:“你的意思是,你很值得同情?情有可原,就可以叛国求生!”

章询的语气听起来实在算不上愉快,简直像极了一个愤怒的清流派。

蒋九公立即说:“我们也想收手!可是当时已经来不及了。大周捏着我们所有人的把柄,谁敢停下?”

“没两年华亭粮仓就空了。”

“有个粮谷师爷发现了,冒死把消息报到京城。谁知道京城却没有音信。后来那个师爷也死了。整个陇东更没人管了。”

章景同心里知道这就是成绰父亲。

蒋九公说:“我们要有罪,那当今皇上就没有罪吗?二宗就没有罪吗?章年卿刘俞仁就没有罪吗?齐王和皇上在京城斗的不可开交,二宗在内阁斗的不可开交,二宗斗完章年卿和刘俞仁斗!”

“谁管陇东的死活了?天高皇帝远,我们自己不管自己的死活,有谁会来管我们死活?”

蒋九公说:“章询,当初要不是我养着家。六房娶的了柳崔萍?蒋菩娘一落地就不知道饿死到哪里了!”

章景同明白了,“所以蒋老太爷这些年才对你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蒋老太爷一直想方设法保住蒋九公。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保住蒋九公……直到最后一刻。

这一点,蒋九公也默然承认。

蒋九公嘶哑地开口说:“老太爷嗅觉一直很敏锐。自从华亭开始盘粮仓之后,他就计划着给蒋家换帅。原本以为能隐瞒一辈子的事……隐瞒不下去了。”

所以,蒋老太爷提拔了蒋英德,把九公的女儿嫁给尹丰,企图借此达到隐秘的联系。

话已至此,穷图匕见。

蒋九公已经没有任何底牌,他极尽诚恳,只能哀求:“章询,年轻人有一句叫投鼠忌器,你是读书人,自然知道什么是精美的花瓶,什么是微不足道的老鼠。”

“我不能上朝廷。我是罪人,我有过错。可是……蒋家若被株连,于谁都不是一件好事。”

“一笔写不出两个蒋字,一荣具荣,一损具损。若是你不在乎你的好兄弟,不在乎你的新娘子。大可以继续致我于死地。看看到时候被斩头的是我一个人,还是蒋家全家人。”

章景同说:“我无能为力。”

蒋九公希望破碎,抓着最后一个可能不放:“你不可能无能为力!章询我知道你喜爱蒋菩娘,你既然喜欢她,你就不可能无能为力。”

“我早就听说了。你去咸阳那段时间。陕西官场上一直有传言,说有个师爷的帖子可以通天。谁都压不住,是不是你?”

“一定是你,章询一定是你。不可能有别人了,自打你来陇东之后一切都不对了。你一定有办法,只要你想救,你一定有办法!”

章景同说:“是吗?我竟不知我有如此通天之能。九公太过抬举了。询,无能为力。”

蒋九公若真有证据,就是不会在之前言之凿凿的去章家小院,要十万两银子贿赂办事了。

章景同赌他只是穷途末路,胡乱自救。

果然,章景同话一出口。蒋九公就肉眼可见的灰败下来,一点一点踏下肩膀,他无计可施了。很害怕章询走了。

这漆黑一片,他更加无人说话了。

“章询,章询你不要走。你去蒋家,你帮我去蒋家带个话!”

*

章家小院。

“大公子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焦俞环俞开门去迎接,章景同拍拍身上的土说:“离开的时候遇见九公了。”他突然停下,像是在思考什么,站在门口不进去。

焦俞吃惊道:“九公入狱了?蒋家不保他了?”

章景同突然被身后的牙人催促,客人来看院子。

牙行带人过来,大门却被主人挡住了。

环俞见不巧,极为内向也上前与人打交道,“今日不凑巧。我家公子刚回来,正要休息。不如你们明天带人来看吧?”

牙行的人不愿意了,高声嚷嚷:“你们这人怎么这样啊,说好了的。别以为你们是吃官家饭的,我就怕你们。我们牙行里也有和幕行师爷相熟的……”

章景同心早就飞走了,见状摸摸鼻子,让开道:“无妨,我出去转转。让兰妈妈来招待。我们出去吹吹风。”

两个俞追着章景同,远远的看见蒋家,两人就反应过来了,相视一笑,彼此有些无奈。他们放缓步伐,看着章景同轻车熟路去了蒋府小门。

多日不见,章景同有些想她,本意是想再见见蒋菩娘,谁知这次却扑了个空。

蒋宝德踮着脚过来开门,他从小门探出脑袋问:“章询哥哥,你是来找英德哥哥的,还是来找我姐姐的?”

章景同忍俊不禁,刚要说话。蒋宝德说:“我听下人说你是来找英德哥的。我见你是来小门,又想的是你来找姐姐。我猜对了吗?”

章景同捏了捏他的脸,疼爱地说:“是。”他蹲下平视着蒋宝德,充满温柔:“我是来找你姐姐的。她还好吗?我心里惦记她,想着睡前过来看一眼。”

蒋宝德摇摇头。

接着蒋宝德又紧紧的抿上嘴,说:“姐姐,她很好。只是姐姐最近不方便见你。她是未出阁的姑娘,你先回去吧。”

章景同敛眉一惊,心里充满怀疑,他抵着门,单臂力道奇大。

蒋宝德小脸胀的通白,关不上门都快哭了。力道松开的一瞬间,小脸迅速变红通胀。

“章询哥哥,你不要为难我。”

蒋宝德两手并用,推着章询腰。章景同纹丝不动,让他感到挫败。

蒋宝德垂头丧气:“你难道还要闯蒋家吗?”

“章询哥哥,是我娘让我来传话的。我娘说了,章家哥哥是个体面人,如今孟家前来认女,姐姐不宜再有不好的传闻发生。上次你和姐姐见面,孟家已经很生气了。还逼问娘亲,姐姐是不是华亭有小情郎了。”

蒋宝德抿抿嘴巴,娘亲附体般的说:“上次蒋府小门私会的事,不要再发生了。希望章小师爷克己守礼,不要再作出出格的事了……至于蒋菩娘将来的婚事,章小师爷若是有意的话,今后可以去孟家提亲。”

说到最后,蒋宝德头都不敢抬了,一副愧疚的样子。谁都知道这是委婉的劝退。

章询和姐姐在一起,蒋家上下都不情愿,更妄论孟家了。蒋宝德到底年纪还小,觉得蒋家这样做很没有信誉,可他也不能说娘亲什么。

章景同摸摸宝德的头,说:“我知道了。”

章景同问他:“你姐姐是被看起来了吗?她最近还好吗?我很担心她,宝德告诉哥哥,你姐姐被看管再哪个院子里?”

蒋宝德挣脱章景同的手,双手推着门说:“章询哥哥你走吧。我姐姐好的很,她没有被看起来。她只是不想和母亲吵架。”

他心不甘情不愿,到底还是传了话,说:“姐姐说了,让你回去。她会想办法去见你,让你不要和蒋家人正面起冲突,也不要和孟家的人吵架。您是外乡人,名不正言不顺,对你不好。”

章景同笑了,疼爱的搂了蒋宝德,后退一步,让他关门。

小门掩上,蒋英德噔噔的跑了。

章景同对环俞说:“进去看看。打听打听蒋菩娘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要惊动旁人,也不要让她知道。”

顿了顿,说:“……若是她饿着,给她送些吃的。现身也无妨。”

环俞去了,焦俞跃跃欲试的不甘,他不满地问:“为什么不是让我去?我心思灵活,又嘴甜,岂不比环俞更适合?”

焦俞挡在前面,不满地大声抗议:“大公子,你不能什么好事都让环俞做。太偏心了!”

章景同翻了他一眼说:“你太多话了。”

焦俞一噎住,他翻白眼说:“你也太小气了。生怕我比你嘴甜会哄人,挑个比你闷的去安慰蒋姑娘。”

章景同懒得理他,无奈离开。

没走多远,蒋府优哉游哉飘出一只纸鸢。纸鸢从后院探出头来来,仿佛嗅闻自由的乳燕。

女眷多喜欢放风筝。

章景同驻足看了一会儿,不知为何竟有些想家了。京城熟悉的宅院,他自幼长大的地方。

飞出庭院的纸鸢忽然断了线,随风荡走了。

焦俞一惊:“这纸鸢怎么被人剪断了?无风无浪的,又没有和树枝缠上。怎么剪了?”

是,蒋菩娘!

章景同立即反应过来说:“追上那纸鸢。必是她在想办法传信。”

卷风吹高,纸鸢游游晃晃飞的更高。焦俞刚说了一句不会吧,飞身一扑,竟然没能抓住线绳,纸鸢飘向天空。

焦俞从树上下来,抹着满头汗说:“大公子,飞走了。奇了,你怎么知道那是蒋姑娘在给你传信。会不会搞错了?”

章景同撩袍顺着风筝追去,望着纸鸢方向说:“去给我找匹马,看这风势纸鸢还有的飘。”顿,道:“你也说了,纸鸢是被人故意剪断的。菩娘知道我在外面,只有可能是她传的信。”

章景同追着纸鸢,天色越来越暗,眼看着就要看不清纸鸢。

焦俞一咬牙没办法,赶紧去借马。速去速回。

两匹马,二人各乘一骑。章景同没有走多远,焦俞很轻易追上,只是天上已经看不见纸鸢去向。

章景同勒马,掉头朝西。朝纸鸢最后落地的方向而去。

天色越来越黑,焦俞夹马跟紧。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陇东是比较荒凉的,深夜无星无月,更是黑的可怕。小树林有种乱葬岗的气氛。

章景同抬头在一个树梢上看见纸鸢,挂的不高,他翻身下马试图上树。

焦俞大汗淋漓,“大公子,我来吧。”

章景同退让一步,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焦俞从树上把纸鸢扔下来,漆黑一片也看不清上面到底有没有写字。他身手利落,从树上落下来。

纸鸢像断了的燕,落在章景同脚下。

章景同捡起,漆黑中大概看见字的位置,抚摸了两下。两人骑马去了灯火通明处。

城门口有微弱的挂灯,昏黄烛光,落在纸鸢上。清秀小楷上写着两行字,如诗意一般俊秀。

纸鸢上话语平常,蒋菩娘似乎跃然纸上:询郎莫急,最迟两日,我定去找你。静候再会,小询郎切勿妄动。家事我自处理,你莫要插手。

余墨顿了几点,蒋菩娘似乎还要写什么,最终还是顿了笔。空留无限瑕思。

同一个夜空下,蒋菩娘在蒋家庭院里反复踱步。她纤指交握,不知章询有没有捡到纸鸢。又暗悔太冲动,万一被别人捡到怎么办?

早知道就打几句哑谜。章询若没有捡到,白污了他名声。

环俞在暗处观察,见蒋菩娘丰衣足食,只是心有烦虑,应该还算安全。便起身离开了。

悄无声息的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蒋菩娘焦心的想:她还不知道将来要何去何从,总不能白白让章询一个新女婿得罪人。

城门下,章景同收起纸鸢,抚摸着薄竹蔑做成的骨,指尖轻轻游走。纸鸢上还带着浆糊的米香味。

他轻笑着想,谁期待你来找我了。

有什么可着急,回了孟家我也一样去提亲。迟早都要嫁过来。

他着什么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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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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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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