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蒋家内,蒋菩娘呵着充满冷气的手。望向天际,浓墨化不开,看不清飞走的纸鸢,她呆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蒋宝德捧着热汤圆给她吃,他说:“还热着呢,姐姐暖暖胃吧。”
蒋菩娘捧着热碗,没有什么胃口。
蒋宝德问她:“姐姐既然要给章询哥哥传信,为什么不让我代交。”
“我忘了。”
蒋菩娘是真忘了。起初她只是想把章询藏起来,不想让蒋家人其他人出面,对章询恶语相向。
在蒋菩娘眼里,章询挺自尊挺要强的。她没底气章询能在旁人的恶语相向下,对她还有情分。
太浅薄的感情是经不起考验的。
至少蒋菩娘心里明白,无论她现在看起来和章询有多要好。都如水中浮萍,没有根基。
蒋菩娘托腮,“你走了,我才想起。他欢欢喜喜来找我,突然被这么支开。我怕他不开心。”
“实在等不及你回来。一来一回我怕他已经走了。”
蒋菩娘摸摸弟弟的头,宽慰他道:“姐姐不是特意避着你的。”
“都没有人给我写情书。”
蒋宝德噫吁长叹,小模样非常促狭滑稽。
蒋菩娘着急:“不是情书!”
蒋宝德一脸的咦,蒋菩娘火烧火燎,在蒋宝德纯净的眼神下越发恼怒。她拿出姐姐的威势吓蒋宝德,“打你个小坏蛋,乱说。”
“那姐姐写的什么啊?”
“你还敢问。”
蒋菩娘捂着的宝德小脸涨红,连喊救命,直到蒋英德说:“姐姐,姐姐。章询哥哥有话对你说,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吗?”
蒋菩娘板着脸:“真的?”
蒋宝德一溜烟跑了,撒腿就窜:“当然是假的!”
兰妈妈揉面的手停下,擦了擦面粉,去见章询。
“兰妈妈,有什么事吗?”
章景同收拾书,身形一顿,停下来看着门口的兰妈妈,“进来坐。”
章景同笑笑,拉开椅子招呼。
兰妈妈犹犹豫豫地问:“先前公子问我,是想留在华亭,还是跟您走。我之前一直左右摇摆没有想好。”
章景同笑着问,坐下道:“哦?听兰妈妈的意思是现在想好了。”
兰妈妈说:“我想托公子再给我寻个活计。蒋家我是回不去了。可我也不想离开这里。哥儿在华亭相熟的师爷多,能不能帮我另寻个东家。”
章景同惊讶道:“兰妈妈又改主意了?您先前不是说,愿意跟我回,回家吗。”
兰妈妈厨艺了得,章景同吃惯了,是真有点舍不得。
兰妈妈委婉地说:“先前自己也没想明白。如今自己想明白了。我决定了,还是想留下。只是,还要委托章公子帮我找个好东家。”
章景同颔首记在心里,“好,我会帮你留心的。”
章景同尽管不舍,还是尊重的兰妈妈。他拦着兰妈妈,亲昵的宽慰。“兰妈妈厨艺这么好,到哪都讨东家喜欢。”
“从前我带吃食去幕僚房,多少人都羡慕呢。我定要好好宰宰他们,让他们给你涨个好工钱,价高者得。”
兰妈妈腼腆一笑。
焦俞环俞架了个烤炉,找兰妈妈腌味要烧烤。
章景同隔窗半望见外面,掩上窗。拿出桌子下纸鸢细细抚摸,陇东竟也有了几分热闹。
华亭县衙的大牢里,九公的叫骂声空荡荡的回响,唐仕隐约听见他的声音,大喊大叫。狱卒训斥。
月光照亮牢狱围栏,成绰大口喝酒。章询不愧是个爱吃的小子,他过手的东西味道就是好。
一整夜平安无事。
黎明浓墨色的时候,牢狱里突然传来动静。成绰嗖的站起来,他把着门。
成绰缓缓睁开眼睛。
骨碌碌滚地的声音,小玩意在黑暗中听不清是什么,好像是瓷酒杯物什。
唐仕呼吸浓重,凄厉挣扎,他大吼:“来人啊!来人……咳……人!”
成绰站起来紧张:“狱卒!狱卒!唐仕好像出事了。”
瓷杯被踩碎,高大的黑影一闪而过。没有丝毫在成绰面前停留,反而袭到九公面前。
成绰突然叫了声:“林先生!”
对方一僵。
他说:“成先生少安毋躁,待我解决这个败类。”咯嘣一声不知拧了哪,一阵铁链锁动的声音,两人闷哼。
九公的声音叫骂道:“狗东西!想杀我的人还没出生呢。呸,让我看看你的狗模样。”
蒋九公用手上的锁链紧紧锁住林仁圃,求生的力气堪比吃奶的劲。九公下巴血淋淋的,歪着头,像是落了枕。
微弱月光穿过牢狱照亮,林仁圃面罩被拉下。
九公尖利的冷笑:“果然是你!林大人,您不是王匡德的手下吗。怎么竟然也投靠大周了!”
林仁圃一言不发,许久才说:“九公,你就是学不会闭嘴。”
突然,一根四寸长的巨大银针,刺入九公身体。
九公一阵刺痛,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嘶嘶的气音,他抓着喉咙,说不出话来。趁机林仁圃从松动的铁链中挣扎出来。
药性上来,九公昏厥了过去。
黑暗中突然走出来一个女人,窈窕古典,她看着扑通倒地的蒋九公。
林仁圃抱住她,惊愕道:“沈娘,你怎么也来了。”他环住她的腰说,“你为什么不在家陪孩子。人我已经杀了。你不该来的。”
沈娘问他:“他为什么没死?”
林仁圃愕然说:“九公已经成了哑巴。他什么都不会说的,你连他也要……”
“我是说他!”
秀气的手指着成绰,林仁圃挡在成绰面前,沉默地说:“沈娘,我是军幕师爷。我们幕行当年发过誓的。”
沈娘说:“你要他还是要我!”
林仁圃说:“你们根本不一样!怎可相提并论。沈娘,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可是成绰,他父亲为清流派的信仰而死。我这一生,娶了你。已然愧对大魏,愧对幕行,我不能再杀了幕行的希望啊。”
沈娘说:“那我只好亲自动手了。”
成绰立即躲到牢里,贴在墙上。沈娘四下找不到钥匙,索性用刀砍开。她提着寒刀进门,刚走三步突然软塌塌倒下去。
林仁圃满脸是泪的抱住妻子,他凄凄的对成绰说:“成先生,快走吧。”
成绰微诧,快步走出牢房。
漆黑的夜晚,漫天连绵的黄草地,野草疯长。波浪一滚滚的碾压。
成绰身着狱服,独自走在田埂上。
“成先生,留步!”
听见林仁圃的声音,成绰诧异转身,疑惑地问:“林大人?”他朝后看了一眼,“你不去安顿你的妻子吗?”
林仁圃微微笑着说:“我已经把她安顿好了。”
“这么快?”
成绰有些意外。
林仁圃在怀里掏着什么说:“唐仕死了,九公哑了。如今成先生一个人走,少不了背锅。我真是愧对你。”
成绰拍拍他的肩说:“我也很意外。你当初成婚的时候,我还去参加了。当时可是万万没有看出来,你娶了个大周女子。”
匕首顶在心窝口。
成绰一僵,问林仁圃:“你这是干什么?”
林仁圃说:“人不能只有大义,也得有小家。”
“成先生,一路走好。”
黑夜中扬着寒光的匕首格外缓慢,突然有人黄草丛中冒出捂住林仁圃的嘴,林仁圃要反击,手腕一酸痛。被人控制跪压在地上,匕首被踢到一旁。
来人身手极快,非常利落。脖子上两枚铜钱薄薄的抵着血管,非常毒狠。
林仁圃一动不敢动,微微发寒僵直着身子。他紧声说:“好熟悉的味道,你来过我们军营!”
环俞在夜色下露出脸,他低声道在:“奉命去过几次,却不知陇东兵营的林先生竟是大周的人。”
环俞声音清朗有力,在夜色下,有种不疾不徐的安宁。
成绰胯坐在地上,姿态狼狈,他擦着汗说:“他还有个妻子……”
“焦俞去追了。”
环俞言简意赅,心思不在这儿。章景同现在身边无人,唯一值得安心的是,章景同人在陇东军营,他们离开一时半会儿应当无忧。
成绰看着环俞笑道:“担心你家大公子?”
对此环俞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他直接说:“先前大公子被图礼氏绑过一次,白遭了些无冤之罪……君辱臣羞,倘若再发生一次,这就不是蒙羞的事了。”
成绰感慨:“我看你家那小子没有怕的意思啊。”
那晚小章询说,他不会看着他去送死。
成绰当时就把洁白的宣纸揉皱成一团,反问他:“你想怎么样?章询你以为你是谁。我如果想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为何不让松大人派人!你有什么优势可以当比甘肃松衡远?”
小章询和煦的笑着说:“我有全天下最可信的两个护卫。从南到北,他们一路舍命相护。我确信,笃定他们和陇东任何人都没有勾结。”
章询说:“成师爷,我最大的优势就在于我是个外乡人。”他把洁白的宣纸重新铺平,折皱仍在。“其次,我是幕行的人。成师爷认识我,孟师爷认识我,杜师爷也认识我。”
“我舅舅叔父都在华亭,整个南方子弟都认识我们章家。我对您来说,知根知底。”
成绰动摇之即,章询反诘:“难不成成师爷有送死的勇气,却没有让外人插手的勇气吗?”
成绰凝神,“我只是在想。你不怕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把你的护卫支开,不害怕?”
章询失笑:“我又不是小孩子。”
成绰看着章询纯真养丸,浓墨眼睛。他拍了拍章询,算是答应了。
不是小孩子吗?
他又有多大呢。
成绰在章询这个年纪时,还在咸阳书院恣意。半大小子,无法无天。
陇东军营。
安静的帐篷,比剥作响的茶炉。
王匡德皱眉对章询说:“三月初四,邬甘遇袭,樊瑜因为没有在意警告,夜晚没有防备,损失了两名副手。”
章景同一紧张:“全都失防了吗?”
“姜鸿那边没有。他收到了信就提前做了防范,大战告捷,和樊瑜一战一平。我看了他们两个的战报,兄弟两人个穿一条裤子。姜鸿不领功,反而还在奏报中说,是樊瑜给了他警醒他才险胜。”
王匡德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人家兄弟一体,战场上互相给对方抗命。论的到他置噱。
章景同知心虫一般,感慨一声:“白费将军心思。白白跑去报信一趟。”
王匡德说:“这倒无妨,没什么白跑不白跑的。只是可惜了战局。”
“听说大周用了武林人,夜袭营有个军师是大周索命门的人。”
章景同心里咯噔一声,想起失踪的卫祁。
章景同紧张上前:“莫不是卫……”
王匡德止住他,压低声音说:“你给我说的事,我上心着呢。卫祁和我们合作过一次。若真的是他,想必也是他失踪期间,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焦俞看守着沈娘,沈娘悠悠转醒。
树林旁燃着一从篝火,焦俞跳起来,激动道:“你醒了?”
沈娘见了焦俞先是一惊,然后问:“林仁圃呢?”
焦俞尚未说话,她扑着焦俞膝盖说:“好汉救我!求您带我去报官,我被我们家官人胁迫了。他藏起了我们儿子,还逼我去杀人。求您,带我去最近的衙门……不行,不能是最近的。华亭不行、临溪不行,他们官官相护……对,去西安府!求您带我去西安府。”
焦俞嚯一声,跳着后退。
焦俞拦住抱着自己腿的女人说:“你等等,你等等?”
焦俞扶住她问:“你不是林仁圃的妻子吗?”
沈娘含泪点点头。
焦俞打量着她微褐色的瞳孔,继续问:“你是周人?”
沈娘登时大哭:“我是被送来伺候林相公的。这些年来我恪守本分,从未做过逾越之事。今夜杀人也是因为相公强逼。我丈夫……我丈夫他逼我行凶害人!”
焦俞听了头大,索性打晕把人带去陇东军营,禀了章景同。
章景同闻言诧异,错愕的问:“你的意思是,那沈娘是个弱女子?”
王匡德在上面听审,他对去劫杀成绰的林仁圃没有任何反应。比起意料之中,更像是果然如此。
王匡德把闻着酒杯,思考着说:“我盯了林仁圃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他知道我在盯他。”
“这对夫妻在闹什么把戏,齐齐抓回来审一次便知。”
王匡德冷笑一声,看起来是谁也不信,毫无偏向。
林仁圃闹这么一出。就是为了摆脱嫌疑,营造出一副自己是受妻子所迫,才为大周做事的。
章景同不予置否,听信王匡德的安排——林仁圃是王匡德的部下,他什么脾性王匡德最为清楚。他一介外人,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章景同问:“成绰呢?”
焦俞说:“跟在成师爷后面缀着呢。无论谁对他下手,环俞都能把人救下来。他手里的铜钱镖可不是吃素的。”
章景同略有些担心,看向王匡德说:“王将军不如派人去驰援一下吧。我身边两个小厮不过只是会些拳脚,恐怕遇上狠角色。”
王匡德似笑非笑,说:“章公子客气了。您身边的可不是什么三脚猫。”他倒也没有彻底戳穿,只是起身说:“也罢,就依你说的。我派人去看看,万一环小爷需要支援呢。”
章景同眸深幽幽,一言不表。
他矜笑,侧头对焦俞说:“去给李诸离说一声,让他送完成绰来一趟陇东军营。就说王将军有卫祁的消息了,情况不秒。速来!”
焦俞低声应是,禀他:“孟家人在江萍楼设宴,说要见您。让您独自去。”
章景同压低声音,问:“是谁设的宴?孟中宣还是孟卢图。”
“孟卢图。”
焦俞拧眉有些不太情愿。
章景同略一沉吟说:“不是孟中宣就无妨。孟先生是菩娘生父,我避而不见不太好。明日把江萍楼包了,该是我们请客。你想个法子,差人把孟中宣绊住。”
焦俞颔首领命:“知道了。孟家人在驿站住着,我行事方便。大公子放心,定不会让你误事。”
章景同捏着眉心苦笑,说:“误不误事的倒无妨。只是……麻烦,我总得向菩娘表明,不知什么时候合适。这样瞒来瞒去,反倒显得我做人不真诚。”
焦俞摊手道:“您跟蒋小姐坦诚什么都行。但我劝少爷对孟家还是莫要交心了。将来成亲的时候,章家上门就够了。”
章景同道:“我知道。我行事有分寸,不会处处张扬的。”他笑了,“回程艰难。我不会给你和环俞添麻烦的。”
焦俞撇嘴说:“麻烦不麻烦的两说。您受罪是大事啊。我一想到您受那王元爱连累,白白在图礼氏遭了一回罪,就恨不得把图礼信图礼佑扒皮抽筋。可我做什么,能抹去您受的罪?”
章景同连连认错,焦俞都笑了。他说:“我且去忙了,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章景同说:“兰妈妈给六房做了些吃食。你回去取了送到蒋家,再去江萍楼。”
焦俞看了看时辰说:“那我卯正来接您?”
章景同说:“正午吧。今日我在这歇了。明日正午你跟我一齐去江萍楼。”
焦俞奇道:“您不让我给您守夜,我跟着您去江萍楼干什么?”
章景同理理衣裳,俊脸紧绷,“没见过岳父,紧张。”
“你陪我壮壮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