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驿站,焦俞奉命去绊住孟中宣。盯梢期间,却发现驿站里还住着位不宿之客。暗卫哨客,随从洒扫,行事熟悉。
略一沉思,焦俞按兵不动。
刚一回头焦俞被人一拍肩,一个黑脸中等个头的忠厚男人冲他一笑:“我们家公子请你上去。”
焦俞圆滑躲闪,不断的说:“兄弟,你误会了。我是第一次到驿站来不熟悉。我不是三教九流的人,我们东家也是衙门办差的。”
黑脸忠厚男人打住,执意让焦俞上楼:“请吧。”
焦俞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虽然焦俞环俞在陇东肉眼可见是章景同小厮。
但其实焦俞环俞并不是章景同仆人。
以至于俞弘业见到焦俞时,两人四目相对,谁也不认识谁。最后还是俞弘业先开口,耐着性子说:“英国公府,俞泰。你应该认识我。”
“世子爷!”
焦俞单膝叩拜,“早听说您要来陇东的消息。翟大夫到了许久,一直都没听说您的消息。没想到你早就来陇东了。”
俞弘业矜贵淡冷,噙笑平常道:“章延辅孩子气,京城没有他喘气的地方。他领了个皇职就跑到陇东来了。我知是太子让他来的,可如今他把自己弄伤了。章家、天家都盯着他回去。”
焦俞满身是汗,“世子爷说的哪里的话。大公子哪里是拧性子,这些日子公子在养伤。租赁的小院也在交接了,您不来他也要回京的。”
“是吗?”俞弘业似笑非笑,纨绔子弟坐在上方,他带着几分探究问:“章延辅身边那个女子呢?什么情况。”
焦俞说:“蒋姑娘是大公子的红颜知己。两人感情很好,大公子想带蒋姑娘回京。蒋姑娘不知大公子身份,想留公子在蒋家入赘。事情就是这样。”
俞弘业凝神,“他是认真的?”
俞弘业不是名正言顺的姐夫,头痛的按着额角,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浮躁地问:“是因为王元爱要送蒋菩娘进东宫,章延辅才和她走到一起的吗?”
焦俞平日一向大嘴巴,此刻却像哑巴了。内向地说:“小的不清楚。”
俞弘业道:“你今日来驿站探头探脑的做什么?”
焦俞不敢说自己是来绊住孟中宣的,急中生智:“我来踩点的!”
“大公子马上要回去了,我来提前探探路。摸摸驿站,找找地图。打点打点沿路。”
焦俞利索的嘴皮子这一刻内向极了。
俞弘业都气笑了,淡淡道:“罢了。不管你们在玩什么花招。我依旧在这里住着,你只管当没见过我。我再等章延辅几日,他自己动身就罢了。”
“……呵,别让我揪他回去!”
焦俞知道英国公世子是章小姐的裙下臣,鞍前马后的,也不敢顶嘴。连连说:“大公子若不问,我必不敢提世子爷。可大公子若问起……”
俞弘业似笑非笑地说:“那你就交代。不过你可得明白了,我要‘露面了’,可就得立即带章延辅走了。他那个蒋姑娘能安顿好了?”
焦俞立即道:“小的今日什么也没见过!”
夜里,李诸离如约来登门。
章询说细商量,李诸离也不知道章询打算怎么搭救他师兄。
翟大夫刚换过药,章景同心情气色都极好。李诸离立刻不满起来:“原来章大公子是去私会了。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要紧事呢!”
章景同诧异,“很明显吗?”
李诸离叫嚷着让章景同赔酒三杯,章景同豪气的喝了十杯才罢休。
李诸离说:“我师兄可在受苦啊。”
章景同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蒋姑娘给我出了个主意,她对大周武林不了解。唯一知道的就是图礼氏。既然我们不走官方,看看能不能走三教九流的路子去捞人。”
李诸离眼前一亮,“图礼氏在大周经营多年。上下官员也打点了不少。若是能让他们为我所用,做我们的马前卒,保不齐更方便。”
蒋菩娘提醒了章景同。
章景同早已打定好主意,说:“我打算送图礼信、图礼佑过去。”
“什么!”
李诸离震惊担忧,“可是,此二人恐怕不会乖乖配合。”
“无妨。”
环俞把图礼信、图礼佑提来时,王元爱也跟着来了。
章景同见着王元爱就不高兴,没好脸色。
章景同问:“王少爷不觉得,我们碰面次数有些太多了吗?”
王元爱大爷般坐下,点名要茶,笑着说:“你要从战俘营里提人。我这个朝廷巡道官自然要来盯着。万一你存私复仇,虐杀此二人呢。”
王元爱可是知道,章时霖虎落平阳的时候,就是这两个欺负的他最狠。
图礼信和图礼佑对视一眼,不明白现在的状况。心情从地狱跌到谷底。
图礼佑看清章询的脸有些激动,他记得这个人!骇然后退,环俞杀神般挡住他的去路。
图礼佑头皮发麻。
章询在他手下时,吃了不少苦头。他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个章少爷不肯让人打脸,宁可挨鞭子不挨一巴掌。他的尊严胜过他的命。
——和寻常富家公子的骄傲不同。他宁死不屈辱,气节冲天。
图礼信则高声道:“小师爷!小公子!先前的事真真是一场误会,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小的发誓!我只是图财,我本不是为了绑你而去的。您是官家中人,我们甘愿受大魏刑罚!”
图礼信只怕这个小章师爷要用私刑。咬牙恨的紧,这个睚眦必报的小子,早知道当初就弄死他!
图礼佑则惧怕却无所谓!反正他烂命一条,这些年踩在这些少爷头上作威作福,他回本了。
章景同拍了拍两个盒子,让人依次打开道:“我这个人心眼小,平白被你们掳走受了罪。这有两样东西,一身干净的衣服,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他指了指环俞,语气阴森道:“你们身后这位,祖上是杀猪的最擅长片肉。要么我把你们一刀一刀片了解恨。要么选这身衣裳。”
章景同拍衣裳的盘子,笑着说:“我要你们回一趟大周。我会派人盯着你们,你们要有本事逃了,算你们赢。你们若顺顺利利帮我把事情办成了,我也放过你们。”
图礼信不敢轻信,狐疑道:“就这么简单?”
章景同说:“诚然,倒有一点小风险。若不幸你们丧命在大周,我们之间的债也一笔勾销。”
图礼佑又惊又喜,忙道:“说好了!你可不要后悔!!”
一旁图礼信则还警惕着,他微微复杂,总觉得这件事不如说的那么简单。却不知陷阱在何处,一种未知的恐惧笼罩着他。
图礼信不肯选择,一旁激动图礼佑也察觉到不妥。虽然他不知道哪里不妥,但图礼信一点都不兴奋,肯定有其不妥之处。
图礼佑梗着脖子说:“我不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才不上当受骗。”
章景同直接替图礼佑选了衣服,猛地一翻盘子。木盘落在脚下,吓的图礼佑一哆嗦。
章景同上前把衣服丢在他身上,说:“你没的选。我不会在今日片了你,穿上去办事。”
图礼佑大怒:“凭什么!”
章景同一耳刮子打儿子似的,拎着他领子说:“你可以现在就听话,也可以等诸离门的人教训你之后再听话。”
李诸离冷不防被点名,笔挺的坐直。露出几分凶狠的模样,恐吓图礼佑说:“我诸离门的名声,想必隔着普宁河二位也听说过吧。”
图礼信不知为何图礼佑特别,默默选了衣服。
章询安抚恐惧的图礼佑,说:“放心,我说过。保你活到八十九岁。”
图礼佑心情复杂,看着眼前章询不怀好意的笑容,他脊背发寒,挣扎着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章景同宽慰他:“不必害怕,你不会死的。”
章景同挥挥手,图礼信、图礼佑被带出去。放虎归山,大家都有些不安。
是夜,篝火聚集。大周军营士兵巡逻,图礼佑一身干净整洁的出现在大周军营门口,一声厉喝:“什么人!”
士兵团团围住,对峙气氛僵硬。
大周军师卫祁被半限制自由,远远的看到军营外面,有人嚷着:“我是周人!不是奸细!不是奸细。”
卫祁想去看看,却被人控制住。对方说:“军师,莫要妄动。”
肩膀上的手充满威胁之意。
卫祁瞥了一眼,吊儿郎当说:“我?哈,我又不是军师,只是囚禁在你们这的犯人。”
对方说:“军师说笑了。快进去吧,您是二皇子的贵客,我们家主子敬您如敬皇兄。”
卫祁双手被带刺铐,稍有不从就钢针穿骨。他淡淡一笑,问:“外面是什么人?”
“这与您无关,快走吧。”
卫祁因唐仕之故被抓到大周,起初只是被看管着。当天夜里就听说唐仕逃了。
大周突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卫祁被囚禁了不知多久,突然被一旨令下,随大军出了征。成了冠冕堂皇的大周军师。
大周厚待武籍人士,重用提拔,消息不胫而走。
卫祁暗暗着急,大周武林若都投靠过来。至少一半的青年才俊都会流失。
这些人必然会成为大周的马前卒,到时候就真成了大魏人打大魏了!
卫祁迫切想逃。
如今军营里掌事的是周王的一个私生子,说是皇子不是皇子,说是主子不是主子的。
卫祁身上挂着大周二皇子的标签。对方有意针对卫祁,他的日子苦不堪言,难熬至极。
偏偏卫祁是个两边收钱的掮客。大周刚丢的这批粮食,是他亲手帮王元爱和章询办的。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有没有打算捞他。
图礼佑被押进牢房,发现大周军营不少士兵面上都有熟悉的骨伤,和当初来给图礼氏通风报信的穆陵关士兵面伤一模一样。
图礼佑暗悔咬牙,多瞥了那士兵几眼。猛地被牢鞭甩过来,对方一边抽打一边问:“你是谁?!干什么的,怎么会出现在大周!”
“我是图礼佑。”
“图礼氏?”士兵一折鞭子,一愣:“怎么可能!”
士兵丢下鞭子就出去汇报,片刻,牢房里就站满了人,连卫祁也被带过来了。
有人侧耳问卫祁:“军师,您在道上这么多年。可有见过图礼氏的人?此人自称是图礼佑。”
卫祁低声回:“不清楚,先审审看。”
“图礼氏消失神秘,这些日子大周大魏两国合力在寻,都毫无音讯!你躲在哪里?是怎么逃出来的。又怎么会到这里来。你来是干什么的!”
图礼氏骤然摄住卫祁,目光精锐:“我是图礼佑!同我一同逃出来的还有图礼信。我们是被大魏的人抓去了!我要见周王!我要见陛下。”
“我有证据,控告魏人章询,魏人王元爱,魏人王匡德私闯大周地盘,意图挑起战事!”
卫祁在一片热闹中,侧耳对身边道:“问他图礼信在哪里。我认识图礼信,原先他从我这里买过消息。”
同一片夜里,图礼信被李诸离的人押着,神色凶狠。他们目光交汇,身边蹲守的都是索命门的人。
图礼信蹲窝,脚麻的问:“为什么让他去,我就要留在这里?”
李诸离似笑非笑道:“图礼氏失踪这么久,周魏两国都没有寻到踪影。如今突然出现在大周军营大门口,你猜猜会发生什么事……你还想去吗?”
图礼信立即闭嘴。
图礼信套近乎打听,问同为江湖人出身的李诸离:“那小章师爷是不是手下松啊。我瞧着他对江湖人似乎还不错?”
李诸离听出图礼信语气中淡淡的后悔之意,他扯笑道:“是还不错。大魏世家子弟多瞧不起武籍的。那章师爷对我们恭恭敬敬。”
“诸离门因为索命门,在江湖上名声越发不堪。江湖兄弟们对我们都瞧不起。小章师爷知道我和师兄为人还不错,我求上门,他就答应捞人。”
图礼信心热,隐隐后悔下手。
李诸离看出他心中所想,瞥了他一眼说:“小章师爷年幼,喜用人不喜杀人。”
“他从普宁河回来,一身的伤也没听他说要杀要剐了谁。只把你和图礼佑叩下,也不知南方子弟给上面许了什么。把你们两个捏到手里到今天,虽然说你们过的生不如死,到底没砍你没伤你。”
“不过是把你们物尽其用了几回。讲真,挺仁善的了。”
图礼信见识过变态手段,他承认沉默。
李诸离说:“小章师爷不会白养着你们。不会让你死,也不会让你们好活。我要是你们,就趁着他年幼心善,早早投诚效忠了。左右在哪不是办差。”
李诸离笑了一下,戏谑地问:“至少章询保图礼佑活过八十九。图礼氏可不保你们死活。”
图礼信、图礼佑成了章询手上的饵料、探路石。
虽说章询留他们痛生,不给快死。手段阴测,把活人当利刃。可章询至少不像图礼氏那样的生虐他们。
李诸离可听说了。平日里算的上威风的图礼信、图礼佑每个月要收多少财,都是有定额的。若是达不成,他们也会被生拆骨。折磨手段奇多。
监狱里,图礼佑挨生打。大周问不出想要的,图礼佑又答不上来图礼信在哪里。生生呕出一口血。
他哪里知道!他被生安排丢在这里。
图礼佑性子能忍。当初他就是在沙窝里活下来,靠啃尸体血液苟活下来,最后才在图礼氏立稳脚跟的。
他原是公子身边的小厮,忠心耿耿。为了救出少爷,慌称让小厮去要钱。谁知图礼氏只留少爷,扮成小厮逃出升天的公子一离开就被填人窑了。
图礼佑一个冒牌货,哪里有人救他。
回去,交代不了少爷的死。
不回去,在周魏交界举目无亲的。
图礼佑从沙窝爬出来就成了图礼氏忠实的狗,勤勤恳恳,手段残忍短短一年就爬上图礼氏高层。还被赐姓,这才有了图礼佑。
图礼佑越干越顺手,眼看着日子过的蒸蒸日上。没想到栽到了章询身上!
章询不许他生,不许他死。干熬着他,熬的图礼佑眼前阵阵发黑,连卫祁什么时候走上前的都不知道。
卫祁趁没人给图礼佑嘴巴里喂了粒中气丸,他拍他脸说:“喂,醒醒。有人特意嘱咐让我保你一命。短命死了便宜你了。给我咽!”
图礼佑下巴一推,不知吞下去了什么。只觉腹部翻滚饱胀,连滋滋作痛的伤口似乎都不再痛了。
“索命门?”
图礼佑看着卫祁,眼前阵阵发蒙,清醒了问:“你,能和外面联系?”
卫祁笑道:“托你的福。若不是消失了多日的图礼氏突然现身,我身边还被严防死守着呢。”
如今整个军营都在查图礼信、审图礼佑。卫祁很轻易就找到空隙。
李诸离找准时机就把图礼信抛了出去,趁机联系卫祁。
图礼佑一听卫祁和外面联系上了就紧张了,他怕自己被抛下了。忙问:“那,那我呢?我总不会被抛在这里没用了。”
他落在大周手里还不如让章询扣着呢!
图礼佑这时才发慌。
“军师,吴先生请您过去。”
卫祁回头,身后小兵不卑不亢和他对峙。卫祁似笑非笑的问:“他不审了吗?”
“军师放心,图礼氏吴先生自有安排。”
卫祁跟着小兵进帐,竟然看见了鲜少露面的吴都虞。陇东军营使者彬彬有礼,是个生脸。
对方对进来的卫祁不在意,继续对吴先生说:“……交还图礼氏是大周的诚意。先前你们说不知图礼氏去向,抓了些小鱼小虾也就罢了。如今既然把人抓到手了。按照之前两国的约定,应将此二人送到大魏受审。”
吴都虞说:“不忙。图礼氏突然出现在大周军营门口,我们也在调查什么情况。待我们查清楚了提交还大魏无妨。”
卫祁找了个座位坐下。
吴都虞目光锐利,说:“只是不知,王将军消息怎么这般灵通。人我们昨夜才抓的,今日你们就得了消息。只怕赶也赶不到,这也太蹊跷了吧?”
陇东使者代表王匡德,他上前道:“龙有龙道,蛇有蛇道。索命门做掮客的生意。南方那群少爷哥,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再者,我今日前来也不单为图礼氏。”
“近来家丑,陇东落网了成绰和林仁圃,好大一桩师爷门。我本是为这桩事来的,如今成绰已死。林仁圃多少算得上你们大周的‘功臣’。正好,我们家将军也有几个人在你们手里。”
“明日亥时,周魏边境。”
陇东使者作揖:“吴都虞若肯前来交换,再好不过。大魏已经尽了告知义务,若是不来,大魏将以叛徒罪处置。”
吴都虞笑着说:“看来大魏的消息很灵通嘛。才来,就知道我们大周抓了人。看来我们大周的疆土上,也处处都是眼睛啊。”
陇东使者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掮客的生意谁都能做,我不仅知道吴都虞手上有图礼氏的人,还知道有两个。还……”
他上前一定,行了个叩拜皇室的礼:“替我给你们家主子问好。”
陇东使者不是一个人来的。按理来说这样的事就算王匡德不亲自来,至少也得派个朱笔师爷,赵东阳这种级别的人来。
可是如今赵东阳死了,林仁圃一身污点。
王夫人荐了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来。
连做掮客的卫祁都没见过这号人物。他拱了拱手,对吴都虞说:“在下话已带到,告退!”
吴都虞大发雷霆。
帐篷里只剩卫祁和吴都虞两个人了,吴都虞尖锐地问:“卫门主经营索命门这么多年,你门下的人干什么吃的!怎么能被诸离门夺了权。”
吴都虞瞥了卫祁一眼,卫祁举手叫冤,吊儿郎当道:“关我什么事?!这些日子我足不出户的,都快赶上大姑娘上轿了。”
“当初诸离门和索命门立下条款,陇东以内归诸离门,陇东以外归索命门。如今诸离门伸手我索命门的事,这也能怪到我身上?”
吴都虞刚要说什么。
卫祁笑:“人走茶凉。我被‘请’来大周坐客,生死不明。李诸离偷了我的家,吴都虞这桩帐是不是该二皇子付?”
“我知你是个掮客,两边捞钱。”
“这桩事不必劳烦二皇子。我们家主子会派人跟你回去料理。”
卫祁翻脸道:“从前我和你们好声好气是看在二殿下的面子上。如今我索命门都落在李诸离手里了。吴都虞还想让人插手,怎么真当我卫祁是吃素的?!”
吴都虞站起来,说:“卫门主。”
“您已经是我们大周板上钉钉的军师。大魏就算放开限制武林政策也不会收留你们。您不如好好考虑考虑我们主子的提议,带着索命门投奔大周。我们会在军中给你一个好的职位。”
卫祁笑着说:“我不是第一次说这话了。”
“我给谁都这么说。我们索命门干的是杀人越货的生意。虽然偶尔当当掮客,卖点消息。可我们不是专职打探的。再者……我是魏人,负责你们大周情报部分,想必你们不会安心。”
“不如让我回去好好经营索命门。说实话,我挺享受在大周大魏两边捞钱的日子。”
卫祁侧身拿茶,“若吴都虞还不放心。我还是留在这里做军师吧……也免得回去同室操戈的。我与李诸离是同门师兄弟呢!”
屏风后传来一道略显闷哑的声音,少年稚嫩,雌雄莫辨:“杀了图礼信图礼佑,立刻送卫门主回索命门。明日亥时……保持缄默。”
屏风后声音似是一凝,旁人都没听懂在说什么。吴都虞懂了。
次日,周魏交界处两军互换细作。深夜,沿境两方都举着火把,高高照着恍如明日。
吴都虞主上发话说缄默的意思,旁人不明白,吴都虞再明白不过。
林仁圃套着头被交换过来,吴都虞掀开麻袋看了林仁圃,交给身后确认后就把他按跪下了。
沈娘带着一双儿女也被送到了周界。王匡德送的时候被王夫人拦了一下,她说:我不拦着你杀人。可我一向觉得,惠不及子女,就不能祸及子女。
王匡德只问了妻子一句话:“你信吗?”
王夫人语塞,只好反其道而行:“那林仁圃命真好。通敌叛国,换了个国家一家团圆继续好好生活。”
王匡德冷笑说:“那你就太小瞧大周的人了。”
大周的人在乎林仁圃死活吗?说句不好听的,大周人再乎个屁!
死一百个林仁圃他们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死的是大魏的人,死一个算一个,死两个算一双。
不过是因为大周要做表率。总不能王匡德把仁至义尽的事都做了,大周占一个狠辣无情死无葬身之地的名声。臭了,谁还给他们办事?
王匡德对夫人说:“你且瞧着吧。林仁圃一家活不过今天了。”
“什么?”王夫人大惊:“大周不是怕坏名声吗。”
王匡德冷笑:“就是因为怕坏名声,林仁圃才最好在大庭广众之下死了。否则,一万张嘴都说不清!”
王夫人心里腹谤:还不是怕大魏煽风点火造谣,过分放大此事,以儆效尤。
警告两面细作,看看你们叛国的下场。大魏的臭虫,在大周连蛆都算不上。命比纸薄。
王夫人想到自己是魏人的立场才没有说出口。
忽然,想到什么。
王夫人有些玩味的问:“王元爱就没有说点什么?”
她记得这种贵公子哥心肠都很软的。
王匡德说:“斩草除根,是为上策。王元爱不管这件事。”
王夫人又想起神神秘秘的章询,问:“那小章师爷呢?”
王匡德表情便秘的说:“小章师爷去给赵东阳上香了。什么也没说。”
王夫人咦了声,有些惊讶地说:“那他看着比王元爱要心狠啊。”
至少王元爱还装一下,立了个大义。谁能说斩草除根不对吗?
王匡德想了一下说:“这就叫穷人恶水出刁民。”
“胡说八道。”
章询虽然不如王元爱那样富贵,他哪里算的上个穷人。出手阔的都被拍花子盯上了。
夫妻之间也不是要细究对错。不过王夫人与王匡德意见不同:“痴情种到是都生在大富大贵之家。仁善就未必了。章询不怜弱,未见得就是他不悲悯。”
王夫人形容不出来,措辞了一下才总结:“常人都在善恶之间取平衡,他似乎是在对错之间取平衡,和我们很不一样。”
王匡德细想了一下,觉得耳目一新。
妻子提醒了他。他从前一直觉得章询不同,可又不知道他哪里不同。如今才说的出:章询很少做决定,甚至不做决定。只在极个别的时候他只做对的决定。
章询身上有种开大船的惯性。他很小心翼翼,凡事都不发表自己的看法。静静的蓄的暗处,蓄势待发。
他甚至情绪都不激烈,尤其是在大是大非上,他近乎都在旁观。乍一看默默无闻不起眼于暗处,细一观他近乎呈着一种佛不救世人的冰冷。
女子念佛,常道: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事实上九重天上的菩萨通常看着大多事发生,只在关键节点的小事上救世。
王匡德暗惊一声:“这章询,有出世之心啊。”
王夫人提点他:“你不是说王元爱同他很亲近吗?”
王匡德捂住夫人的嘴,压低声音说:“诚然,我不止一次的怀疑过。但这件事实在是太离谱,我猜的许有十之八丨九是对的,但也有千万分之一万是错的。”
“这件事不敢妄猜。连王元爱都不粘手,我们只装不知。”
王匡德一来是不相信章家这么狠心,或者说是胆大。二来就是不想惹上腥臊。
章询是不是那个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章家也好、陶家也好,这么多年都不敢碰陇东。也就是说,陇东是章家的盲区。
这跟把一个奶娃娃丢到穷山恶水里有什么区别?
再者说,什么天大的事需要那个人亲自来?
手下能使唤的人多的是,何必冒这个风险。别说王匡德心里更偏向,章询是选出来办差的。就是章询真的是……他只有倒霉的份!
王匡德是连自己夫人都不敢放松。
王夫人再三保证自己不会乱说,才被勉强放开。
周魏边境,一片死寂。
有人掀开地上的盖尸体布,见是一对可怜的小孩,女孩子大一些,男孩子小一些。脸上都写着惊恐。
中年男人站起来,对身边记笔的人说:“……沈娘杀了自己一双儿女要怎么记?”
废话,当然是如实记。可是要怎么写呢?毕竟沈娘骂的可是:她生是周女,死是周鬼。绝不把大魏的孽种带回周国!
记笔的人说:“依我看,有辱国体的事……就不必记实了。录载成收到沈娘仇恨林仁圃,欲让林仁圃无后,可好?”
这就和周人魏人没关系了。女子仇恨一个男人,总比周女仇恨魏国男子强。搞不好后人好事,还给写一笔爱情史。
要是让沈娘成了爱国烈女,可就恶心死了。
毕竟刚刚在场众人看的清清楚楚。林仁圃被押过来的时候,吴都虞没说什么。
沈娘和一双儿女刚一被放开。沈娘突然夺刀亲手捅死了自己一双儿女。林仁圃奋力挣扎,嘶吼痛心彻肺,也无济于事。
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双儿女死在面前。
王匡德的人来之前就知道林仁圃今晚会死。他们连笔墨都准备好了,记笔的人也带来了。定要将这笔载入朝廷奏折!
陇东不是奸细多吗!陇东不是探子多吗!偷看,来好好偷看一下。看看替大周做事什么下场。叛国者衡叛之!
你们以为大周是什么好东西。你们狗屁都不是,就算大魏对你高抬贵手,你们也不会到大周去吃香的喝辣的。
……把沈娘和一双儿女带来,也是为了当个‘亲历者’,让孩子们知道他爹是被大周的人害死的。种下个仇恨的种子什么的。
毕竟王夫人一直哭哭啼啼,心软的要命。总觉得一双儿女罪不致死。王将军嘴上说让王夫人不要仁慈,私下里还是嘱咐了幕僚。
虽然林仁圃的一双儿女是细作的儿女。只要给他们幼小的心灵种下他爹是叛徒和仇恨大周的影子。这两孩子也不是非死不可。
万万没想到的是,沈娘的一来能把自己一双儿女给干掉了。还发表了一番能进烈女祠的话。
沈娘这一手把两边都给架起来了!
吴都虞这边本来已经派人说服沈娘,今日交换人质的时候。让她一来就把林仁圃给捅了,理由嘛自然也很简单:她恨林仁圃啊,林仁圃对她强娶豪夺。
事后周国自然会厚待沈娘母子。
本来嘛,林仁圃一个魏人。作为奸细暴露了,又是第一个没死,还被大魏交换回来了。他的下场,决定了很多奸细今后的立场。
让大周好好养着一个废了的棋子,还是个魏人那是不可能的。这就是所谓的‘缄默’。
要让林仁圃闭嘴,还要把这个废弃的烫手山芋丢出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善待他的家人。正好,沈娘本就是周人。带着一双儿女投奔过来,好好的灌以仇恨养大,长大了让他们去打魏人去。
魏人打魏人岂不妙哉。
最重要的是,大周还会落下一个好名声——毕竟不是人人都有了一疯了一样的妻子,去刀丈夫一刀。大家会觉得他们不会这么倒霉的。
本来一举多得的事:沈娘把自己一双儿女刀了,还一翻烈女誓言式的发言。
这下大周得把沈娘供起来!
偏偏林仁圃还活着。
这就让大周恶心了。
这算什么‘缄默’!好家伙,直接整出一个烈女祠。
吴都虞意识到自己被摆了一道。但他还不清楚他为什么会被摆了一道。
唯有此刻伏在地上的沈娘,把脸埋在地上,泪流满面。
所有人都在算计她的孩子。她也在算计。
沈娘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活在仇恨里。仇恨大周也好,仇恨大魏也好。她统统不想,这是她生下来的孩子,她把他们带走。从今往后,她来受罪。
于是两边就僵持住了。如果沈娘再奋勇一点,爆发起来过来把林仁圃刀了。吴都虞保证他的人能把林仁圃按的死死的,毫无还手之力。
可偏偏沈娘只趴在地上哭。
脑子里闪过一万个算计、阴谋、诡计的吴都虞。此刻怎么也没有想到,沈娘只是出于一个做母亲的心。
其实沈娘怎么可能会干净呢。她身为周女,却被送给大魏的军幕师爷,自然是图她办事的。
沈娘在大周被-操-控,在大魏被-操-控。被丈夫操控,如今眼见着自己孩子也要被-操-控。
一个生为叛徒的父亲,一个身为周女的母亲。如果孩子未来注定是受苦,提前送他们重新去投个好胎,也是做母亲的仁慈。
眼看事情收不了场,吴都虞当机立断。把林仁圃和沈娘带走了。王匡德这边没有像吴都虞这样有分量的人,慢了一拍。哪怕明知道此刻沈娘不宜被带走。
对方两个士兵把沈娘胳膊一架,自然的挟到自己军里。
只晚一秒,此刻失了先机再提出异议已经没了意义。陇东这边眼睁睁看吴都虞把人带走。
林仁圃夫妻被大周带回去第二天,夫妻就双双传来死讯。
王匡德得知此事后和夫人面面相觑,两人都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还是王夫人清清嗓音先开了口:“大周就这么把人杀了。算是我们得逞了吧?”算他们占便宜了吧。
王匡德说:“他们盖了层遮羞布,说是夫妻纠纷。我们……算是目的达成了。”
凭良心说,林仁圃一回大周就死了的确是极为不利的。简直像靶子上扎了一万把箭。
但话又说回来了。林仁圃没有死在最具争议的周魏边境,那么死在昨天就是最好的时间点了。
除非大周打算好好养着这个魏朝废棋。否则,只要他必须死。那就赶早不赶晚!
昨天不是最好的时间,但是往后最好的时刻。
从这一点来说,吴都虞和他背后那个叫不上名字的大佬主子,真的称得上一句杀伐果断!
王匡德突然想起什么,叫王夫人:“有时间你去请章询过来吃个饭。”
他就不露面了。想了想,点了个人:“上次出使陇东的那个小子,叫什么南?提过来,让他和章询卫祁都接触接触。”
他要两手准备。如果章询就是章延辅,那没话说的。自然是他去磕头。但如果是他脑补错了,他就是东宫的人。和章询关系怎么处置,要看东宫什么态度。
王夫人说:“人家叫韩蔚蓝。”
王匡德说:“我身边缺人。赵东阳和林仁圃都没了,我左右空荡荡的。你把蔚蓝给我用几年。我想让他和卫祁、章询打打交道。”
这是想把韩蔚蓝当赵东阳用的意思。以前赵东阳帮王匡德跑陇东世家,出入内宅。
现在让韩蔚蓝接触章询的意思就是,王匡德不想让这个香火情断了。将来如果东宫不喜王匡德和章家的人接触过多,王匡德避开了,他手下还个熟悉的。
至少关键时候能说上话。
至于拉上卫祁原因就复杂了。一来是防着章询真的是章延辅,那今天这么安排就是怠慢了。这不是交朋友,这是打人脸。所以王匡德找了个非常体面的借口——让章询当中间人,把卫祁引荐给韩蔚蓝认识。
毕竟卫祁这次带回来的个重磅消息!连大周的探子都没有报过,周王还有个私生子。
对于一个帝王而言,有私生子自然不稀奇。稀奇的是周王的其他的皇子还在京城圈着,这个私生子竟然已经带兵了。联想到之前大周态度三百六十大转弯,突然的点头哈腰,隐藏战意假装求和。
王匡德强烈的想要知道这个私生子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上次的事他有没有参与,参与了多少,什么性格什么品性!
眼下最合适的人选是卫祁。
只是朝廷对限制武林政策还没有正式表态,王匡德不好正式接触,再者放开了限制武林政策,以卫祁身上的命案污点,他也不在朝廷招安的人选之中。
所以派韩蔚蓝过去结交正合适。
王匡德说:“卫祁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夫人你让蔚蓝多费费心。”
王夫人慢了一拍,她疑惑:“哪个卫祁?之前那个江湖人吗。我上次不是听你说,你拒绝了章询换卫祁的要求吗?”
王匡德说:“早弄出来了。”
王匡德表情有些诡异,“大周主动把卫祁送回去的。听说卫祁还装腔不肯走,磨磨蹭蹭。被催促回去的。”
王夫人手里的碗都掉了:“……怎么做到的啊?”她干巴巴的问。
王匡德趁机摸了夫人的手,搂着她坐到床上说:“章询先前从战俘营押了两个人,就是先前图礼氏那个。大概是家里使了银子要报私仇。前些日子他把人提走了,我还担心他闹出人命。”
王夫人心被提上来了,王匡德说书似的语气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呼吸放慢,“然后呢?”
“章询让人把一个丢在了大周军营门口。一个丢进城让他过街老鼠一样窜。大周派人去抓,没多久就把卫祁送回来了。”
王夫人没听懂。
王夫人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没有下文。她以为自己听漏了呢。
“图礼氏和索命门,呃,有关联?”
王匡德贼笑:“害,没关联。”
王匡德得意地对妻子说:“要么说这江湖人的歪脑筋就是多。李诸离和卫祁是师兄弟两个分家了。两遍干的都是杀人越货的买卖,李诸离这一摊叫诸离门,卫祁那一摊叫索命门。”
“章询蹿托李诸离去索命门称王称霸。坐卫祁王座,气的索命门脸都歪了。偏偏卫祁左右信徒都叩了李诸离。也只有他们两个知道内情。”
王夫人还是没听懂,她着急,“我都喜欢了你一辈子了。孩子都生了一大堆,你现在还要跟我卖弄吗?”
王匡德脖子一缩,只好老老实实道:“大周要用卫祁,送他回来夺权。”
王夫人一瞪,“那图礼氏兄弟去大周军营干嘛?”
王匡德脖子再一缩,小孩子似的害怕:“吓唬人。”这次不等王夫人骂他就连珠炮似的说:“图礼氏七百人不是一丨夜失踪吗。我们周魏两国举国之力查了这么久都没音信,现在终于突然出现。搁谁谁都吓一跳。”
“大周被吸引了注意力。卫祁和李诸离有独特的联系方式,他们私下交换了情报。我派蔚蓝过去的时候,特意好好吓唬了一下他们。他们把卫祁放回来查蔚蓝。”
索命门有没有卫祁都一样。
但是卫祁亲近他们,李诸离难以接近。与其得罪,不如送卫祁回去。
虽然他们想把卫祁彻底变成自己的。
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杭爱山偷袭,索命门门主是军师的消息已经传出去。大魏今后从卫祁那买信息要掂量。
孰不知,王匡德不信卫祁。但他信章询啊。
王夫人给王匡德舀着汤说:“那章询的歪主意多。他偏亲近江湖人,只是不知战俘营里那两个人要怎么收场。”
王匡德说:“八成是要杀了。”
两个图礼氏死活他并不在意。
章询更不在意。
……连图礼佑都这么想。
卫祁被放走第三天,图礼佑得知卫祁回索命门了。心里顿时一凉,觉得自己死定了。
图礼佑千疮百孔,物理上的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大周倒不是真想要图礼佑的命,从头倒尾他们就只关注三件事:这些日子你们躲在哪里?其他人呢?为什么出现在大周?
偏偏这三个问题图礼佑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这些日子除了图礼信谁也没见过,一直被单独关押。看守他的人还是断手断脚的金凤生。
为什么来大周他到是能回答上来一半:华亭的小师爷章询逼着他们来的。但是来干什么的他不知道!连为什么要被丢在大周门口,他也不知道!
图礼佑舔舔干燥的口舌,其实很想卖了这个章询。可每每绝望之际,他又想起章询曾经憎恨的对他说:他会保他活到八十九岁。
哪怕是仇恨的话。图礼佑在绝境中也忍不住燃起一丝希望。
图礼佑知道自己很可笑。他竟然盼着一个他虐待过的人来救他。
可在大周军营的监牢里呆久了,图礼氏全军覆没,图礼佑自己是个小厮充少爷的冒牌货。他无依无靠。
只能盼着章询恨他点,再恨他一点。最好惦记着,把他弄的生不如死……其实章询很明显就是这个套路。他认为生比死痛苦,死了便宜他了!
所以,图礼佑此刻只能一万次企求章询的名字。盼着他能从天而降,把他整回去虐待。
……
其实不外乎图礼信发自内心的觉得,章询就是个小少爷。他要整他也不会像他似的变态,或像大周军营一样残酷。
并且章询还说了,保他活到八十九岁。
这让此刻的图礼佑想给章询磕头——这不是天籁,什么是天籁?!
是夜,月明星稀。
章景同在义庄给赵东阳上香。
上次他匆匆来,本意不是在祭拜,却阴差阳错得到一桩姻缘。这次本着诚诚恳恳的心,坐在赵东阳的棺木前,静静的喝酒。
王匡德让章询介绍卫祁和韩蔚蓝认识。
章景同想了想,把地方选在了义庄后面的深山老林。王匡德大约还是顾忌,不想落下个结交江湖人的把柄。
章景同介绍两人认识后,就独自过来给赵东阳上香。
章景同没有大祭,只是点了香交给义庄看守老头。这些年除了祭祖跟叩拜皇庙,还没有什么需要章景同祭拜的场合。
他来是觉得,赵东阳比起孟卢图更像蒋菩娘的父亲。至少在蒋菩娘心里是这样。
章景同坐在棺材前说:“早先见赵先生,你说帮我保个媒。那时我还不知道是菩娘,一口回绝了。”
说完章景同笑了一下。多余,其实他就算知道是蒋菩娘也会一口回绝。
笑完章景同就收敛了,他不知道天上的鬼神是否看得见他。不想让赵东阳觉得他对蒋菩娘轻视。
章景同轻吸一口气说:“我真喜欢她。”
不是喜欢一个妹妹,也不是喜欢一个美人。是喜欢‘她’。
他不知道蒋菩娘会不会信,
赵东阳是个很安全,可以守口如瓶的人。
章景同说:“其实我通常认识一个女孩,是先认识她的父亲。只有他父亲能与我同席,他的女儿才会走入我眼帘。猛然出现在我身边的女孩,不是妓丨女就是刺客。或诱丨惑或夺命。”
“菩娘又诱惑又夺命,却天真耀眼。我不认识她养父,于你这个义父也不算相熟。菩娘的生父……不大喜欢我。”
蒋菩娘对他而言是各种意义上的不一样。
理智告诉章景同情丨人之间最好不要存在隐瞒,隐瞒会酿就大错。就算现在看不出来错在哪里,将来揭开也是巨痛。
他一向能做出正确决定,也知道什么时候该不做决定。
可此刻他在隐怕。
自从章景同下定决心要向蒋菩娘坦白后,他的心一直隐隐震颤,充满不安。
章景同当然可以用其他手段要了她。狂妄的说,只要章景同想,蒋菩娘就是再刚烈,她也只会躺在他的床上刚烈。
但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现在才有意思。
蒋菩娘像个宝藏一样的守在他身边,隔三差五的挠一挠。招的章景同总想去见她,忍了再忍。见过面之后就忍不住了。
要回京了。蒋菩娘把他的挠的心痒痒,正是最热的时候,却要面临不得不回去的局面。
偏偏他想过明媒正娶蒋菩娘,就得先过父母那一关。再来接蒋菩娘。
否则他现在把蒋菩娘带回去了。那不是妻,那叫妾。太蠢了,属于自己给自己出难题。难上加难!
可眼下坦白不坦白呢?
坦白,就意味着他在和蒋菩娘分开前夕,留下一个隔膜的影子。让蒋菩娘在日日分离的痛苦中。反复焦灼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是不是真的喜爱她?
他是因为姓章,要破坏蒋菩娘进东宫,又不能暴露身份才来做他的情丨人的吗?
毕竟,虽然说是蒋菩娘主动告的白。但要说从前种种,章景同没有半丝勾丨引,那是放屁。章景同自己都心虚。
他确实早就被蒋菩娘的美丽所吸引,也许不到男女之情的地步。但他是男人,有些若有似无,不必装傻。
不坦白,眼下确实安全。回到京城办妥一切,接蒋菩娘回去,到时候再表明一切好好认错。蒋菩娘再怎么闹,他就在她身边,她就在他手边。
进了京城,南北直隶都有章家部署。
许久,章景同终于下定决心。蒋菩娘还是捏在自己手里再说不迟。
这个决定有些狠心。但,蒋菩娘是自己撞到他手里的。他给过她机会逃,他让她离开过。
既然是她自己的选择,他就要把她抓在身边,栖在自己手里。拢起来,她才是他的。
她可以受惊,可以生气,但不能飞走。在陇东,对他太不利了。天高皇帝远,他伸手抓不住。
*
蒋菩娘去了蒋英德院里,见蒋英德穿了件秋香色的布扑,背对着她正在锄地。不免好笑,从来没见过蒋英德务过农,她凑过去问:“英德哥,你在干什么呢?”
“你什么时候也叫我一声哥哥。”
章景同蓦地转身吓了蒋菩娘一跳。他穿着蒋英德的秋色团蒲高大俊目,眼睛黑亮。手里撑着锄具跟撑着刀棍一样。
蒋菩娘吓的嗓子都吞进去了,吃惊的看着他。你了半晌,才捂着嘴兴奋地说:“阿询,你怎么来了!”
蒋菩娘从前一直叫他章家哥哥,也不见他有多高兴。可见就是贫嘴。
章景同捂住她的嘴,勾她过来看。
蒋菩娘手白嫩手软,章景同的手盖在她手背上,热烘烘的。他的手又热又力,蒋菩娘被他带弯了腰,半晌才眯着眼睛看清眼前是个什么东西。
一只幽幽发光的晚樱树。
樱树不是陇东的东西。
樱树也不会发光。
蒋菩娘第一反应就是这是假的。可是怎么做的呢?她忍不住弯腰触手去碰,琉璃的。
章景同抓住她白玉似的手,引她去抚摸树干。用怕惊扰到谁的声音说:“灯芯是小颗的夜明珠,树千里是敲碎碾成末的。说是大周皇庭的东西。”
今天卫祁送给他的,说是谢恩礼。
章景同一拿到就送过来了,心里在想,今后好了。免得蒋菩娘总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那株什么破昙花。不就是大晚上捧出一朵会发光的花吗。
谁不会似的。
章景同翘着得意的嘴角,等着蒋菩娘称赞。
蒋菩娘大惊失色,问章景同:“你花了多少银子?你舅舅和叔叔知道吗。快去退了,你疯了。”
章景同黑着脸说:“卫祁送的,我一分钱都没有花。”
蒋菩娘狐疑:“当真?”
“当真!”
蒋菩娘便问:“卫祁是谁?他为什么要送你东西?干净吗?不要是什么墓里盗出来的。”
蒋菩娘不信这是大周皇庭的东西。但是这么奢华的手笔旁人普通商户好像也做不出来,她就又疑心了。
章景同兴致大败,气焰很快消灭了一半。
蒋菩娘也发现自己扫兴了。她不想章询不高兴,章询难得献宝过来看她。又是锄地又是偷偷摸摸穿了蒋英德的衣服。这么说好像太委屈他了。
蒋菩娘只好踮脚,偷偷说:“我很喜欢。”
章询很高,到现在还在长个子。来陇东大半年肉眼可见的抽条。大约也是见的少,几乎隔一段日子不见就发现章询抽条了。
蒋菩娘都有些发愁了。她担心章询长太高,看起来会有点傻。大傻个子一向不是什么好词。
蒋菩娘踮了两次脚,章景同发现了。就把她抱到花坛上立稳。花圃浅浅摞了尺高的砖,蒋菩娘一下齐平视线。
她躲闪过章询的眼睛。四处乱描道:“我哥呢?”
章景同笑着说:“英德知道我来见你。特意遣了下人,他把院子里的人都使唤去给他洗澡,杂戏。丫鬟小厮都在房间里赌呢。我应了他今夜包场,输赢银子都算我的开支。”
蒋菩娘不免就想抱怨,话到嘴边又改成温柔善解人意的话:“你这个人,手就是松。从前就大手大脚的,如今你,你都要去京城谋差了。还这么乱花钱。”
蒋菩娘从前和章询不亲近,只知道他花钱如流水。没想到是这么个不吝。
蒋菩娘念的软软的,又可爱又招人疼。章景同被上了紧箍咒也只觉得蒋菩娘会过日子。他快活地说:“我以后有你管着,手就不这么松了。以后我的就是你的,再乱花钱你就骂我。”
蒋菩娘拍了下他胳膊,乌眸转的古灵精怪调笑说:“骂你?我要罚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你这性子,难怪出门在外被绑匪惦记。生怕人不知道你手里阔。”
章景同锢着菩娘,她腰细细一片贴在巴掌上。蒋菩娘亲近他,被摸了腰也不生气,只恼他。
蒋菩娘柔若无骨,又疼他。清媚无双的大美人贴的他浑身发软,越发收紧了蒋菩娘。
章景同一时都不想走了。在蒋菩娘这里消磨了快半个时辰,最后还是蒋英德怕章询上头了不受规矩,火急火燎赶来,把两人拆散了。
章景同前脚一走,蒋府后门一合,立即就有人报到了柳崔萍哪里。
嬷嬷给柳崔萍捶着脚,附声说:“夫人,蒋府小门好似送走了一个人。看身形,像是华亭县的小章师爷。”
柳崔萍蓦地坐起来,“菩娘呢?”
小丫鬟被从门外提来答话,“八小姐去了英少爷院子。”
坏了!这个蒋英德越来越放肆了。竟然敢在自己家里开后门,帮妹妹和旁人私会。
蒋菩娘被章询抱的面红耳赤,脸红扑扑的。
一进屋就合上门,蹲了下来。
章询抱起来热热的,浑身都是熏香的味。他颈上带着红绳,只见了一截。不知是什么。
蒋菩娘本来想摸的,手抬起来又怯。犹豫之后,还是垂在了章询身侧。
她好像还不到可以摸小询郎脖子的身份。
好想成亲!
作者有话说:
是这样的。我文案排雷过了。前面作话也排雷过了。骂了景同就不能骂我了哦~不然骂我也行,但是就不能骂景同了喔!反正你们要有良心,不能两个都骂。-最后,我前面说过。陇东篇我会给一个很甜美的完结,让不喜欢看强取豪夺的读者,至少在这里可以当个结局看。但是我细扒拉一下剧情,发现陇东篇收尾的地方,其实算不上很完美很甜。所以我建议想在陇东篇看完结的,可以看到「订亲契」这个剧情。(没几章了,预估不错下章就写到了。预估错了下下章就写到了。)总之,陇东篇就快要画上句号了。我能想到很多人看到京城篇会觉得京城篇很割裂,甚至会怀疑京城篇和陇东篇真的是一本书吗?也许是我自我折磨,也许真的会出现这个疑问。对此我的回答就是。陇东是景同想来的,它没有任何意义,它唯一的意义就是景同想来。虽然我为了让上下文串起来,营造出了一种陇东篇这里是蒋菩娘和章询前言的地方。但京城篇写了,你们就懂了。他们在陇东认识毫无意义,除了因为作者想让他们在这里认识,好串起上下文之外。它毫无作用。我之前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把景同写不回去呢。为什么每次试图往京城方向写,景同总能找到理由滞留。直到我昨天看到一句话:“因为你不肯接受之后的自己,你徘徊在那里,想重走那条憧憬的路。”【原视频是】:“小时候看刻舟求剑,总是觉得这个人好傻。他难道不知道剑在中央掉下了水,跑道岸边是找不到的。长大后才明白,在岁月的长河里,多少人一次次返回某个节点,想找寻失去的东西。但是只能站在船边徘徊,失去的东西永远不会回来。”难道刻舟求剑的人不知道自己很傻吗?在岁月的长河里一次次打捞某个节点,难道景同不知道是徒劳的吗?他知道。可是还是想来。我也知道。可我还是送他来了。陇东篇唯一的意义,就是我为景同成全了个乌托邦。虽然因为我写法的缘故,这里看起来很不乌托邦。拧巴的人干什么都慢。做的快的人是因为有巧劲,我欠了点巧劲。可尽管笨拙,我还是我把景同哄好了。京城,是章延辅的故事。蒋菩娘不再是蒋菩娘,她是孟弗。(这不是第一篇小作文,也不会是最后一篇。京城篇我还准备了一篇小作文。追根究底是因为我知道景同要做的事会很招骂。但我不会改。所以骂我骂景同都可以,不过我比较希望你们挑一个骂。不能两个都骂哦。)*不过就算两个都骂了也无所谓,就像我当初对着自己的码字生涯发誓一样:我不会因为你们的喜欢多写一个字,也不会因为你们的讨厌而少写一个字。景同不是没有想过放弃蒋菩娘,他努力了,他克制了。所以当他的努力克制付诸东流的时候,蒋菩娘就是属于他的了。他会夺走她,任何人不情愿也没有用。创世者的我不可以,菩娘不可以,读者也不可以。他放过她了,她不肯走。今生今世,她就是他的了。法外狂徒?不不不,他就是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