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章家小院大门紧闭,敲门的人见无人响应,回到马车前禀告。
“主子,没有人。”
柳姨娘从马车里伸出秀美的手,不解地问:“兰妈妈也不在吗?”
小厮敲了数下都不见人来开门,说:“看样子是不在。”
柳崔萍沉静如水,静坐不动:“那就等等吧。”
又一辆马车从对面驶来缓缓停下,蒋英德刚掀起车帘就一缩头:“完了完了,蒋府来人了。马车就在外面停着,我可不能露面,不然家里会把我打死的。”
章景同与蒋菩娘坐在一起,他握住她的手,对兄妹二人说:“无妨,我先下去看看。你们两个就坐在马车里。”
“阿询!”蒋菩娘拉住他提醒,眼眸有水:“别忘了我说的。”
章景同没有应答,拍拍她的手下去了。
柳崔萍开口清清泠泠,“小章师爷回来了。”
原来是柳姨娘。
章景同微松了口气,作揖道:“伯母,你怎么来了?”
柳崔萍冷眼看过章询,像是在看一个厌恶的登徒子,她从来没有这么直白的厌恶过章询,几乎是让他直面感受到:你没有多想,我就是憎恶你。
柳崔萍径直问他:“菩娘呢?”
章景同刚要隐瞒,蒋菩娘下马车喊了声:“娘!”
“你怎么下来了?”章景同不悦的牵住她:“忘记我说的了?留在马车上。”
蒋菩娘被半个身子挡住视线,不由得内心充满感动。可眼前的是娘,又不是其他什么人。
蒋菩娘好笑地说:“是你忘记我说什么了吧!”最难熬的时候都挺过来了,现在哪里需要章询挡在她前面呢。
柳崔萍的恶意憎恶几乎一瞬间就收起来了,蒋菩娘下马车只见娘紧蹙的眉头,担忧的神情。
柳崔萍对女儿道:“跟我回家。”她伸手对一夜未归的女儿说。
章景同不由分说的挡在前面,请手邀道:“伯母!我有话要对你说,还请您移步小院。容晚辈请你喝杯茶。关于昨夜之事,有些需要你知道。”
柳崔萍猛地把女儿拉到自己身边,眼睛几乎在喷火:“我不想知道!”
她的胳膊在颤抖,指着章询酝酿半晌,终是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什么:“章询,你终有一天会为人父母。到时候你就会明白我今日的心情!”
“人在做天在看,你不要以为你是男儿这一生永远没有你吃亏的时候。”
章景同暗蹙眉头,死拦着柳崔萍不让走,他说:“柳伯母!我想一定误会了什么。环俞,去叫兰妈妈过来。”
柳崔萍冷冷道:“兰妈妈不在。”
蒋菩娘不由大急,“娘!是我来投……”
两道声音齐喝:“闭嘴!”
柳崔萍眼眶噙泪,章询大急,双双拦着蒋菩娘不要乱说话。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章景同撩袍,再次恳请柳崔萍,他低低道:“伯母,请您无论如何到我院子里小坐片刻。我们有些话当要说清楚。人与人之间最忌隐瞒,隐瞒则事非生,您说是吗?”
柳崔萍道:“好啊,明日你来找我。我在府里等你。”
柳崔萍不由分说把蒋菩娘带上马车,看着门神一样的焦俞环俞堵住去路,她似是而非地笑:“章询,你还想拦着我,不让我走吗?”
章景同缓缓捏拳,他开口说:“没有。”
章景同扶着马车说:“小生不敢。只请柳姨娘回去后切莫打骂菩娘,事情并非你所想的那样。我现在就能解释清楚,只需您屏退左右。如您不愿意听我说话,还请您给你女儿一个解释的机会。”
最后,章景同让开说:“我退一步。但是伯母,是因为您是她的亲娘我才让您带她走的。否则,今日谁也不能让蒋菩娘从我身边离开。”
“伯母,你的女儿她受尽了委屈,我希望您听你女儿说说话。先不要骂她。”
柳崔萍反问:“你既然待她这样有真心,为什么不真的做点什么,反而事事诓她呢?”
章景同被问愣了,不明白这样的指控从何而来。
马车掉头,蒋菩娘素手打开车帘挥着,她对章询说:“阿询,你不要担心。我回去同娘好好说说,明天你来接我。我保证,我还是全须全尾的,好不好?”
章景同心底生了片刻柔软,克制着没有执她的手,握住她握过的车帘,静声道:“安心等我。你既然不愿意让焦俞跟着。等我找两个婢女,到时候你身边有人跟着……”
他也就放心了。
两人都依依不舍的,不知为柳崔萍倒未打断,只是闭眼靠着假寐。
隔着窗,蒋菩娘没有看清章询垂下的袖子里紧握的拳头。
马车掉头,车帘落下了,章景同忽地单手撩开。他修长玉立挡在车前,紧盯着柳崔萍:“伯母帮我照看着菩娘,等我登门拜访,我就名正言顺带她走。”
柳崔萍听见章询的话没有言语,只是抚摸着女儿。没有动作,不做反应和意见。
无声的态度。
章景同说:“我知道您的意思。没有父母之言,媒妁之命,算什么名正言顺。可景同有契。”
柳崔萍笑着对车夫说:“走了。”
马车放下车帘离开。
*
马车里,蒋菩娘焦急为章询解释:“……我和阿询之间什么都没有。是我昨日走投无路了,没有办法才去投奔的他。娘,你不要事事都冤枉阿询,询郎他根本就不是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
柳崔萍冷笑:“你是诓你娘不懂男人,还是以为你娘没见过男人?”
“但凡他昨日把你送回府里来,我都敬他是个坦荡荡的君子。孤男寡女,他嘴上说的漂亮吧。那他怎么不把你送回府里来!”
蒋菩娘大喊道:“是我不想回去!”
眼眶莹莹的泪像是快碎了,蒋菩娘噙着苦楚说:“娘,是我自己不想回去。蒋家把我卖给孟家了,没有人会替我做主。你不知道,昨日爹带我出去……”
“孟卢图以后不会再为难你了。”
柳崔萍面无表情的说。
蒋菩娘愕然:“您知道?”心底好像有什么地方无声的碎了,她悲哀的看着母亲:“连您也不维护我吗。”
柳崔萍说:“你爹从来就如此。他年轻时就是这死相,耳根子软。不过也好,你摸准了命脉,掌握了诀窍他也能变成你的剑。”
蒋菩娘连连后退,她挣扎着问:“爹他对我做了那样的事,你也觉得他没错吗?娘,你还是我亲娘吗?!”
柳崔萍捏紧帕子,“菩娘!孟家再不好,也比蒋家好。你不要再赌气了,你看看蒋家还有你容身的地方吗!”
蒋菩娘心寒无比,“我要下车。”她翻身不顾马车还在行驶,“我要下车,我不跟你回去。你不是我娘!”
柳崔萍一把拉住女儿,惊人的力气和巧劲,蒋菩娘近乎是叠在母亲怀里。她好像飞起来了。
“蒋菩娘!”
柳崔萍失望地看着蒋菩娘,“为了一个男人,你和你父亲作对之后,也要和你母亲作对吗?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蒋菩娘被钳制着无法动弹,柳崔萍失望的在她嘴上捂上帕子。
绵绵的香气钻入五脏六腑。
蒋菩娘浑身发软,眼角红红带泪,她无比悲切:“……我曾以为,就算全天下都不站在我这边,娘也会向着我。”
她断断续续的失去意识,“你,的……女……儿,被……欺负,你也帮……外人……”
柳崔萍闭眼心痛,手捂的紧紧的,直到女儿睡着了。
柳崔萍像抱着个小宝宝婴儿那样,亲了亲睡着了才乖巧的女儿,“睡吧。我的小菩娘。”
蒋菩娘睡颜纯净,仿若初生孩童般无害。
柳崔萍抚摸着女儿光洁的额头,抱紧昏睡的蒋菩娘,马车摇摇晃晃,两人无限贴近。
“我知道,孟家不好。娘也不喜欢你父亲。”
“可至少在这件事上,母亲不认为他做错了。”
柳崔萍拍着女儿,长长的叹了口气,“娘承认,章询一度打动了我。让我觉得,其实你嫁给章询也不错。到最后还是男人更了解男人啊。”
柳崔萍自嘲地笑道:“以前你兰妈妈就说,我这辈子都没有看男人的眼光。当初我还不服,现在想想兰妈妈说的很真不错。你啊,不愧是我女儿,随了我。情情爱爱,昏了头。”
帕子上是定魂药,没有三个时辰是不会醒。
柳崔萍也没有想到她这辈子用来防身的东西,有一天会用到女儿身上。她无比难受。
“孟家只是向章询要一个上进,只要章询上进考个功名回来。孟家自会给他前程。你父亲这一生都是个孬种,可在这一点上他没有任何地方对不起你。”
“……娘想不明白,章询为什么不愿意?又是怎么诓骗的你,让你这样维护他。不惜与家里闹翻,也要定了他。”
柳崔萍一想到女儿是像自己就绝望,她深知自己年轻时候有多么不可救药:“昨夜你爹爹来找我,若不是他说是为了你而来,我断不会见他。”
“你爹爹说,他和你谈了谈,想让章询考个功名去孟家迎娶。你不愿意和他翻脸,去章家小院了。我没有信,你爹一向嘴巴会哄人。我以为他诓骗我。”
“可我等了一夜,在你院子里坐了一夜。你都没有回来。”
柳崔萍恨的不得了,轻轻咬了女儿的手,“你个小混蛋!蒋菩娘,你怎么这么糊涂。你爹尚不敢把事情闹大,怕对你名节不好。你怎么敢跑去章家小院住!”
“难不成你以为你和章询生米煮成熟饭了,就能要挟父母了?小魔王!你不知道你在害自己吗。”
软软沉睡的蒋菩娘哪里能回应半丝愤怒。
柳崔萍只能落泪:“我不喜欢这种男子,挑唆女孩子和家里人闹翻,不是君子所为。不管他现在表现的有多么堂堂正正,将来一定会本性必露。”
柳崔萍抱紧昏睡的蒋菩娘,说:“忘了你的小情郎吧。”
“起初你会很痛,但时日久了。你也就忘了。”
“章询只是你人生中的一个过客。”
柳崔萍擦了擦眼泪,说:“从今往后你就是孟家的女儿了。断不是一个浙江小子可以肖想的。”
*
渚芳渡口,马车停下。
柳崔萍紧抱着孩子不松手,孟卢图掀开车帘上前,“给我吧。”
柳崔萍避开,问:“你能好好待弗儿吗?”
孟卢图一愣,说:“自然!我是她父亲,我怎么会不疼爱她?”
是,他也许不是个好郎君,但确实是个好父亲。
柳崔萍松了手,没有再回避孟卢图触碰女儿。渡口风冷,孟卢图给她掖了掖披风。
柳崔萍含泪美眸说:“孟卢图,她是我最爱你时怀上的孩子。这一生无论多难,我都没有伤害过她。你是她父亲,我能信任你,对吗?”
孟卢图赌咒发誓:“虹儿,我爱她就如爱你一般。这是我们两的骨血,我怎么会忍心伤害她。以前是我无能为力,如今我好不容易有能力接她回孟家。我自然会让她做千娇万宠的大小姐。肯定会比蒋家待她好千倍、万倍。”
虎毒不食子,他总归是弗儿的父亲。
柳崔萍凄凉的笑了笑,没说信或不信,只说:“不要让我后悔把女儿交给你。”
“绝不会!”
孟卢图抱过女儿说:“难不成你觉得,那个浙江小子会比我这个父亲更值得托付?”
这次,柳崔萍终于松手了。她沉默地说:“章询此人身上秘密太多,又对女儿有诸多隐瞒。我看不清他的真心……不过,若章询肯追去山东,你保证不为难他?”
孟卢图严肃道:“一定!”
他讨好地笑,“我们都是为了女儿的幸福,不是吗?”
柳崔萍这才彻底松手。
被触动之余,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小脸:“这一别,我怕是好几年都见不到菩娘了吧。”
这次孟卢图终于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不能跟着我一起回山东吗?”
“做你的外室吗?”
柳崔萍自嘲地笑笑,“罢了吧。你容不下宝德的。”
蒋六爷能容下未出世的弗儿,孟卢图却未必能容忍别人的孩子。宝德还小,他分明能做蒋少爷,为什么要去山东当野种呢。
柳崔萍说:“你保护好女儿罢。”
最后她叮咛一句:“做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