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章景同交给焦俞一对对牌,红木波浪,没有字。
章景同心里急切的担心,火烧火扰,那一刻他明确体会到了有女儿的心情。失踪女子会遭遇什么事?她受不受的住,她坚不坚强?
哪怕知道绑走蒋菩娘的是她的父亲,章景同也觉得他会把她卖了。他心是慌的,脑中杂乱,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下一秒蒋菩娘出现在他眼前最好。
*
天下汲汲营营往来为名利。
行脚帮李飞转着飞花令认不出真假,兰花门灭门多年,如今南边兴起了红手绢。说是兰花门后人重建,实则江湖败乱,两门结盟,如今红手绢和兰花门是一家。
李飞收下这东西,只当收藏了。心里也知道这如今怕没有几分用,他笑着对说:“虹娘子是从前船上的头牌,当年在江面上江湖多少兄弟都没能入的了她的眼。怎么,还让同一个白面书生诓两次?”
兰妈妈面色不虞。
李飞换了个姿势,支在桌子上说:“你们家娘子不灵醒啊。听说她把蒋六爷都把的宠妻灭妾,怎么姓孟的一来,就把女儿打包送走了?”
李飞挺诚恳地说:“那小章师爷,不是挺不错的吗。”
陇东的行脚帮帮华亭县衙干过几次活,彼此都对章询师爷印象不错。别说章询师爷家里有门路,手里有信物。纵使他是一个人,行脚帮也愿交这样的友善人。
——世家子弟能瞧得起江湖人的,可真不多。
兰妈妈道:“小章师爷不上进,大约孟家瞧不上吧。”
行脚帮晒笑,了然。
也是,世家公子又不穷苦,不入官场进幕行。确实不上进,不是家里打压,就是自己了无志气。
蒋八小姐如此美人儿,屈尊给个没上进心的章询。只怕娶回去了,也护不住这样稀世的明珠。
没本事的人,娶个太过美貌的妻子。往往是祸事……太软弱了,或是被辱妻,或是被夺妻。那章询护不住,糟蹋蒋小姐一辈子。
李飞起身束腕,出门办事,他颇为诚恳:“既然是女孩家的事,我也不耽误了。蒋八小姐灿如瑰宝,不怪你家娘子操心。”
有一件事李飞是认同的,“蒋菩娘要么留在陇东,上有蒋家,下有我们这些三教九流。她就算一辈子不嫁,嫁的儿郎再窝囊。至少不会被人觊觎、玷污。”
“要么,就让王家、孟家把她献进宫。皇宫虽然是个吃人的地方,但无非是后宫间的斗争。女子与女子害人,也不会辱欺了她。”
李飞叹一声替小章师爷可惜,这么好的章询师爷。可惜有情人终难眷属。
*
江萍楼里生意往来,酒客交头接耳互相交换眼神。进门的儿郎放下碎银在掌柜处,清敲着桌子。只一个交汇,喝酒的大汉拿着兵器离开。
章家小院半日之内被清空,衣服家居摆设一应清空,左邻右舍没有人看见装车。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太平水缸。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蹲在巷道卖着烂菜叶的大妈,面前掉落两枚铜板一正一反的开泰钱。她锐利抬头,挽起菜篮子,起身离开。
菜篮子里的手,从鱼腹中剖出手指长的窄刀。
驿站里匆匆进来的师爷,互相交换路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师爷们神色紧张,却皆有了抉择。
渚芳河上,飞驰黑影纵竿跳船,扑通一声落在孟家的船上。
悄无声息的袭势。
夹岸两处船夫们互相交换眼神,无声交汇。大家沆瀣一气,四面八方围剿,六条窄船包围了孟家的船。
局势骤然拉紧——咚,木头相撞的声音。
天际渐渐暗了下来,霞光最后一抹余晖铺在水面上。
孟中宣茶水洒了出来,他趔趄朝前,问船夫:“怎么回事?”
孟中宣神色警惕,最为敏感。他饱读诗书,熟读地理志。知道,陇东不怕见浪,就怕触石。
虽有预料陇东的船水路走不远,却没想到河流退这么快。孟中宣奇怪,这不是刚过春,上游化冰水运充沛,正是最好行船的时候?
“老,老爷……”
门口小厮战战兢兢的几乎要哭出来,他喉咙似是被什么掐着,门口传来一声利笑,“孟大人,还请出来一步说话。”
*
囚境之下的蒋菩娘,在船舱里团团转的想办法。
突然一阵猛烈撞击。
蒋菩娘踉跄一下,险些摔到船板上。什么动静?她刚站起来,又再次天旋地转摔在板上。
孟卢图手端米饭青菜,热腾腾的,陪着笑脸:“弗儿,吃饭了。”他吓了一跳,连忙扶起女儿。
外面吵嚷声躁动。
蒋菩娘抓住孟卢图手臂,挣扎着要出去:“是阿询是不是,阿询来了?”
“触石了。”
孟卢图安慰受惊的蒋菩娘,柔声道:“弗儿你不要多想。陇东不宜水路,有些颠簸,你先用饭。等上了岸就好了。”
蒋菩娘阵阵发冷,明知道陇东不宜走水路,却还是如此绕弯子。宁可绕路,拆散她和阿询,让嬷嬷给她验身。也要把她‘干干净净’带回去。
孟家的司马昭之心,比王元爱的赤丨裸只是多了一层遮羞布。
蒋菩娘异常难过,手脚软绵。她一想到是母亲亲自把她送上船的,悲哀至极,“……我从前以为只有爹爹不爱我,如今才发现原来我娘也不爱我。”
孟卢图心疼,拢着女儿的小身体:“菩娘!”
蒋菩娘推开他,质问:“你有什么资格带我走?”
“孟老爷凭什么觉得你对我做了那样的事后我还会认你做父亲?!”
“你如今想起来做父亲了,那时怎么没想过我是你女儿。”
“你娘亲自把你送到我手上,正是因为我这个爹爹不会害你。”
“你不会害我?”
蒋菩娘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奇闻,看到了什么天大的奇观。她审视着孟卢图,这个儒雅俊美,皮相好的一绝。人近中年仍然让人触目惊心,不禁迷恋的美大叔。
男人长成这般,到了中年也能被称一句祸水。
蒋菩娘失望地说:“娘当初就是看上你这幅好皮囊,才选你做我的爹爹吗?”
孟卢图震惊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女儿的眼神刺的他千疮百孔,他不由的抓住一切来挡着这股伤害,口不择言道:“……你,你不也给我写信想要回孟家吗。”
“孟弗!你不也想回孟家吗。”
“……我唯一一次想把自己卖给孟家的时候,是想换回阿询。如今我和阿询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来?”
蒋菩娘崩溃:“我若早知道孟家是这般的,我父亲是这样的。我宁可陪章询死在咸阳!也不会给你们写信。”
“现在你知道来了。来了还是这般的……孟卢图,欠你的钱我会还给你!你放我下船,我不回孟家了。你就当作那封信我没写过吧。”
“菩娘!有你这么对你爹说话的吗。”
孟卢图也生气了,他厉斥道:“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你是姑娘,是闺阁小姐。居然为了一个外男和父亲大小声,你知道外面现在是怎么说你的吗?你知道华亭现在都是怎么议论你的吗。”
蒋菩娘置若未闻,全不关心外人是怎么说她的。
孟卢图勃然大怒,从未如此生气说:“华亭人人都说章询好福气,从前只知道蒋家小姐对他倒贴,却没有想到千金变凤凰,蒋菩娘竟然是山东孟氏之女!章询爱你美色,来者不拒,你还真当你们是真爱了。”
果然,果然……
蒋菩娘凄凄心凉,连连后退,“说到底你们孟家就是对我另有打算。可是父亲,王元爱见我第一眼就说我生的貌美,他想献我进宫。问我愿不愿意……连王元爱都问我愿不愿意,你们为什么从未问过我?”
蒋菩娘揪着父亲的衣领问:“连王元爱都不想我心怀怨怼进宫。为何你们不问我!为什么,你们连个外人都不如?”
“你糊涂啊!”
孟卢图刚道出四个字,就让蒋菩娘彻底绝望了。她知道在父亲这里争取不到什么了。
蒋菩娘凄凉道:“我敬你一声父亲,是因为你生了我。”
“可是父亲,为什么母亲两次请你接我回去。只有这次你来了?你当真让我把难听的话说出来吗。”
孟卢图狼狈别头:“上次……可后来爹不是派人来接你了吗。是你自己不肯回来。”
蒋菩娘讽刺地说:“是啊,上次派管家过来。这次听说王元爱想献美。孟家径直派了你们两位来接我。真是好大的荣耀啊。”
“我是不是该庆幸,我生的貌美,值得一个好价钱?”
“菩娘,人生来有气运。你的气运不在章询身上。”
蒋菩娘凉薄冷笑,气的别开脸。
孟卢图叹气,有口难言:“爹承认,孟家想让你高嫁,想让你攀高枝。可是爹,从来都没有这个企图!爹爹为你验身,也是怕那章询把你欺负了。也许爹爹手段用错了,被气昏头了。伤了你的心。可是菩娘……”
“我的菩娘,你将来也会做母亲,你也会有儿女。倘若你将来有个小女儿,被旁的男人欺了、骗了。你只会和我今日一样难受。”
蒋菩娘听不进去。
孟卢图问她:“你说章询好,那他好在哪?他为你做过什么?你跟他嫁去浙江,他能一辈子对你好吗?你娘说过,你也不想跟他去浙江。为何爹爹一来,你就如此刚烈呢?”
这是蒋菩娘回答不上来的。
孟卢图指着小船外的舷窗天空,义愤填膺:“那章询若真对你有心,我已经为他指明了路。让他考个功名,来山东娶你。”
“他陷在浙江章家有什么意义?上遮天蔽日,下无底深渊的。京城章家捏死他们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如今不动他们,只因为怕别人说章家凉薄。”
“亲隔三代。京城章家的嫡长孙已经快及冠了,他少有盛名,东宫宠臣。太子手足兄弟。当年章芮樊下葬,浙江害怕,拼命求着章家把章芮樊葬在桐庐。章首辅携长子、长孙亲赴河南。力压浙江,顺着章芮樊的遗愿,把他葬了河南。”
“你就没想过,这样简单的事?章首辅为什么要带着长子长孙去做!这是记死仇,明晃晃的告诉浙江,三代之内,章家都不可能原谅当年浙江对章芮樊做过的事。”
孟卢图语重心长,“你在陇东,有些事你不知道。京城章家和浙江章家虽然是一笔章,但是素有龌龊。”
“章芮樊九死一生,从浙江桐庐是徒步乞讨的河南,靠着岳父发家。后被贬河南,也从不往京城活动。不借浙江之力。他心里攒着恨呐。你知道吗?孟弗!你知道你嫁的章询是谁吗!”
蒋菩娘噙泪说:“我与阿询情投意合,我是陇东孤女,他是家族弃子,我们天生一对。他是谁,他是章询。我知道这个就足够了。家族恩恩怨怨和他有什么关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孟卢图脸色惊变,像是被人剜掉心:“……你姓孟啊,你是堂堂正正的孟家大小姐。父亲还活着,你怎么能称孤。”
蒋菩娘别开脸不认。
孟卢图眼眶泛着泪花,他说:“弗儿,我的菩娘。你可知,你并不真的是什么孤女。你有山东孟家的父亲,章询只是个野小子。”
“蒋菩娘!”孟卢图强忍着气,高声喊她名字警告:“我再说一遍!若那章询没有摆脱家族之力。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他不配娶你,你跟他,从头到尾都是你倒贴——若那章询真有半分骨气,来山东白手起家,我纵然无通天之力也会竭力帮他。”
“若他咬定忽悠你,非要你嫁去浙江陪他淌这趟浑水。那恕我直言,你们两还是趁早黄了的好!”
“收拾浙江,就是眼前的事!章延辅已经被天家钦点,祖辈仇恨,他年年祭祖。你猜他看着自己曾祖父的灵位,想不想替先辈报仇。”
蒋菩娘气的脸色通红,“荒谬!”
蒋菩娘愤慨离谱,满脸不可思议:“这关章询什么事?章询父母杀的吗,章询祖辈杀的吗?浙江举族八千人,什么深仇大恨要连根拔起?连章询这样不受宠的旁支都连累?”
蒋菩娘心累极了,“说到底您就是瞧不上章询。我与章询成亲,到底为什么要在乎一个远在京城的纨绔子弟。他是有多不要脸!才把章询也算进这笔帐里啊。”
父女争执不下。
关键时候,孟卢图突然被孟中宣叫走了。门口传来小厮的声音:“爷,孟大人请您过去。”
“你爱吃不吃。”孟卢图拂袖离去,踏过门槛。
蒋菩娘梗着脖子道:“我已经和阿询做夫妻了。我们肌肤相亲!已有夫妻之实。你把我带回孟家也没用,这辈子我只会嫁给章询。”
恍如雷劈,孟卢图许久许久才转身。
孟卢图掌掴了蒋菩娘:“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你父亲说话!蒋家果然小门小户,你竟生的这么野性难驯。无媒苟合你还有脸骄傲!我都替你丢人。”
孟卢图自觉自己一番慈父心肠。他生无荣宠,二无大志,才学泯于族中众人。与如今的章询一般无二。
他是知道孟家想送蒋菩娘进宫,最不济也是嫁个京城儿郎。可孟卢图不愿让蒋菩娘戳穿,因为他!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
孟卢图举天发誓,他和孟家的人不一样!
在孟卢图看来,章询若是肯上进,到山东来博个前程,娶了女儿也是个好女婿。谁说小富即安的日子就不好了?
当然,孟卢图也不否认。女儿若是能顺着孟家意,放弃那没什么出息的章询。进京城高嫁,那孟卢图也是乐意看到的。
一来女儿日子越过越好了。二来孟卢图女儿出息了,他在族中也能抬起头来。
可是,孟卢图尽管有这些妄想。可他从来没有想成为孟弗口中那么不堪的父亲!
她是虹萍给他生下女儿,当年在那样的境地下萍娘留下来的骨肉。这世上若是有什么还能证明他和萍娘相爱过。
物是人非下,只怕也只有这个女儿了。
冲动过后,孟卢图不敢置信看着自己的手。他缓缓捂住自己的脸。
蒋菩娘因叛逆而胀红的脸,她铮铮逆骨,字字句句都在诛父母的心。她说:“放我下船。”
孟卢图哀声道:“菩娘……你不要这样。那章询若对你有心,一定会追你到山东来的。爹爹向你保证,只要他来。爹爹就把你嫁给他好吗?”
蒋菩娘寒心地问他:“您到底还有多少谎话?孟老爷,你自己说的过的话。你看你圆的回来吗!”
门口催促,孟卢图咬牙走了,锁上门说:“爹爹晚上回来再同你谈。”
孟卢图停在门口说:“先前的事是爹爹错了。爹爹一时被陇东的流言蜚语吓昏了头脑。加上你……总之!爹爹对不起你,爹爹不该叫嬷嬷出来。其他的,你好好冷静冷静。”
蒋菩娘看着碎裂一地的瓷片,心生绝望。
透过舷窗依稀可见江面上肚皮翻白的鱼,一阵兔死狐悲,蒋菩娘撑着床,难过的想:她好想阿询。
询郎待她好。哪怕他不想留在陇东,他也没诓着她去浙江。
章询会静下心来听她说话,和她反复拉扯。
哪怕,两个人兜兜转转她反复无常,章询也永远会问她意见。
在章询这里,她永远不是一个棋子。
*
蒋菩娘捂着脸,冰凉的眼泪从手指缝溢下。
蒋菩娘最爱章询的一处,是他在蒋家亭下那一声体面又驰援的节哀。他敬重她的悲伤,不以取笑,没有怜悯。只是一声温柔的节哀,仿佛久别重逢的好友劝慰。
哪怕蒋菩娘最狼狈的一面被章询撞到,她像个稀世珍宝被人献来献去。在那样的宴会上,章询也只是静静的不挑破难堪。清亮日光下只有他的笑容。
为什么都说章询不好?
阿询明明这样好。
询郎若真惦记她的美色,只是馋。那日她都送到了他的床上,他也只是把她包了起来,哄她冷静。
章询明明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蒋菩娘替情郎难过,满心的小询郎捧不出来。她不知道未来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了。
环俞说,阿询天涯海角都能找到他。
可是阿询回了浙江呢?
天南海北,他还会找她吗。
*
小小的江面上布满围靠的小船,从四面八方把孟家的船包圆了。孟卢图一出来被吓了一跳,江面上布了拦船索,孟卢图扶船一看就惊坐下!
船面上站着七七八八,男女老少皆有。甚至还有挎着菜篮子的妇人,身背大刀的彪形肉汉。
远处渡驿站的船也朝这个方向开来。
汹汹来势,一副满城皆敌的模样。
孟中宣素来沉稳,少有失态,此刻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出面面对。
“不知各位英雄好汉——”
话被截头打断,一粗汉称:“喂!别叽叽歪歪,叫孟卢图出来。”
对方点名指姓要孟卢图。不理孟中宣的寒暄,孟中宣摆出孟家也无济于事。身边的护卫交换一眼,孟中宣同意交孟卢图出来。
被下人引来的孟卢图脸色凝重,他刚和女儿吵过架,脸上还带着愠怒。
孟中宣上前问他:“你认识这些人码?”
孟卢图还未摇头,舷窗里蒋菩娘紧张的抓着窗舷,企图看到熟悉的面孔。
她知道章询认识些江湖人,会是他们吗?
为首的中年男人上前抱拳道:“孟老爷,得罪了!”
孟卢图后退一步,连连皱眉,不知道这些江湖匪徒是想要干什么。但很快对面就给他解了答:“孟先生、孟老爷,我们不想得罪孟家。但蒋小姐是我们陇东的姑娘,您要把她带回山东,恐怕不合适吧?”
孟中宣这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那虹萍什么来路,孟家当年就清楚,他拉住孟卢图厉问:“这是什么情况?你不是说她娘亲自把他送来的吗?这怎么又出尔反尔起来。”
孟卢图也不知道,充满狼狈:“是萍娘亲自送来的。大概是她又后悔了。您别着急,我去和他们谈谈。是萍娘答应我的,不能由她出尔反尔。”
孟中宣背着手说:“那你就过去好好和他们谈谈吧。”
江湖人不喜撕破脸,他们是来要人的,不是来打打杀杀的。有的谈自然是好事,小船上有人扶了孟卢图一把。
孟卢图刚上了对面的小筏,突然被孟家的船推开。
孟家前后涌出七十多名箭卫,各个手持军箭,对着江湖匪徒。
“孟卢图,你跟你老情人的人回去好好谈谈。阿弗不能在留在陇东糟蹋,女大不中留!不能再让风言风语伤害她了。”
孟中宣抛下侄子,带着蒋菩娘先走了。他说:“诸位江湖好汉,朝廷如今对江湖宽容,正要解除限制武林政策。老情人有话要说,人我已经放过去了。你们如此闹事,难不成是想让孟家把此事上报朝廷?”
江湖人岂肯放人。两边动手,孟中宣厉声威胁:“我们孟家也不是吃素的,行船走马,你们以为我们没带点防身的东西。敢走这么远的路,接孟家姑娘回府!”
江湖人中犹豫了一半,另有几人却不受其威胁恐吓,他们受毕一焦命令,只为不计条件带走蒋菩娘。只带走孟卢图做什么?
几个人眼神一交换,互相使出船锚拌住船身。
要再陇东拦船不要太容易,陇东都是浅水滩,行船艰难。相应的,陇东陆路和驼路更为发达。
孟中宣知道船被锚死,立即反应过来:“陇东的江湖人怎么会备船锚呢?”
陇东水系并不发达,这很反常。除非是两波人!
孟中宣掀开甲板,从甲板下面掏出一柄粗苯的火统,对着一个江湖人猛开一枪,炸的自己衣袖皆黑。
粗苯的枪统尚不成熟,瞄不准。
江湖人几番闪躲,就避开了。沾了火油的铅球落在了河里。孟中宣满脸是黑,他临危不乱。
江湖人看不清这番动静,却少有人没有听说过图礼氏那场灭族的。
——这可谓是近半年来,陇东最大的事。
大家都不清楚这几个铅火油球的底细,一时不敢冒进,他们皆是凡夫俗子血肉之躯,虽练了些硬功夫,却不也是不死不灭。
几个人动静稍缓,孟中宣却趁机当机立断,下令:“砍断船锚。”
大刀劈向甲板。
几个护卫跳下水纷纷解开船锚,明着众人一时都不敢再追。唯有两个水性好的,趁人不备,埋伏在船舱底下,潜水跟着伺机待进。
孟中宣松了口气,丢下侄子。就近上岸,携裹着蒋菩娘一路策马,消失在渡口岸边。
两个潜伏在船舱下的人,从水底冒出头来,暗骂一声妈的。留下记号,继续追去。
蒋菩娘手脚皆被捆,一路卷在波斯毛毯里,谁都看不清楚她的脸。也不知行进到哪了。只觉一路颠簸,哇哇大吐。
中河渡中人面面相觑,孟中宣已经带着蒋菩娘远去了,关于手上的孟卢图何去何从,两边人却起了冲突。
行脚帮收了飞花令,自然要把人交给柳崔萍。
手捏川浪令牌的,则就非单纯的江湖人了。他们既不怕孟家,也不怕江湖人。
双方交手,彼此很快试探出底子。孟卢图被挟持还看不明白怎么回事,只听一方对另一方说:“对不住了诸位!在下上头接了死命令,奉人食禄不得不为之。”
“头说了不惜代价。孟卢图此人我等必须带回去复命!否则我们便是杀了,也不会将人留给你们。”
孟卢图听的眼前一黑,连忙主动说:“别,别杀我。我跟你们走还不成吗?”
可惜他全无发言的主动权,无人理会。
双方对峙交手不停,难分上下。孟卢图在刀光剑影中被抡来抡去,他是个文人哪里经的这样的惊险。胶着之际,毕一焦带人来了。
焦俞很快按住局势。
两边交手的人皆被扣下武器,按跪在地上,整整齐齐四排。
焦俞惊惧:“蒋小姐呢?”
有人捞出飘在水里的铅油火球,复述了当时情况,惊惧说:“……大家都是凡夫俗子,一时不敢阻拦。孟中宣延着水路不过二十里,就近上岸了。如今不知去向,怕是进了官驿。”
焦俞沉吟之后,愤恨的看向孟卢图,心里又恨又急。吩咐道:“继续追,穷追猛打。务必截下蒋小姐。”
“至于这个,先带回去复命。问清孟家去向,看看大公子怎么处置吧。”
行脚帮几人认识焦俞,彼此视线对视。立即决定交出孟卢图给章询方。柳姨娘几分用说不好,章询从前就和行脚帮关系交好,如今不假遮掩行事,神秘莫测。莫惹为妙。
另一拨本就焦俞派来的人,从善如流放手,毫无异样。
*
夜风撕扯着河岸口,水汽冰在马车上。坐在马车中章景同闭眸等待。焦俞尚未回来,环俞突然钻出去,一剑指在来人脖子上。
来者不善,却带着破釜沉舟之势,极尽绝望之境。
王元爱的护卫满脸泪恨,偷袭的毒镖从侧面打入,对准章景同腰腹。
铮的一声清脆的响声,毒镖缺了一口落在章景同衣衫上。
章景同戴起手套,捏着落在衣衫的毒镖看了许久,暗蓝的气味刺鼻,没有丝毫遮掩。这是出什么大事了?章景同问:“你们主子出什么事了?竟然值得你过来这么粗糙的灭口报复。”
马车被团团十余名王家护卫围住,皆是绝望大骂:“章贼你无耻!表面和善,背后偷袭重伤我们家少爷。若不是你连夜搬走,我们还不知找谁算账。”
这就是冤枉了。
章景同坐在马车中,说:“这些日子我都心系蒋小姐,倒未了解你家少爷如何。王元爱怎么了?病倒了,病死了。他同行没有带大夫吗。”
场面局势一瞬间逆转,齐刷刷的火把亮起。
章景同护卫皆调出来了。原本蹲在草丛看着河面,望眼欲。须臾间,便控制了王家护卫。
章景同撩着车帘说:“今日我欲离陇。身边皆是高手护卫,我不知你们遇见何事。可若想对我动手,休要怪我不留情。”
“王元爱遇袭我愧表揪心,深为遗憾。若是你们要借大夫,我倒可以借给你们。要查幕后指使,我亦可帮忙。若是元爱兄有意同我一起回京,我也不介意同行。”
章景同挥挥手让他们退下,“眼下,我在接一个重要的人。不要扰我,不要惹我。蒋姑娘被人带走了,我焦心的很,耐心不是很好。三息之内你们不走,权当偷袭处理。”
片刻后,耳旁清静了。唯有衣袍上留下的半截毒镖,兆示着刚才的痕迹。
章景同闭着眼睛靠下,“动手吧。”
环俞派人下去细问过后,上来禀告道:“监视王元爱那边的人说,昨晚我们这里一动,王元爱那边就遇了袭,王元爱被刺客重伤心肺,吐血不止。如今陇东调了大半医者过去。”
“王元爱生死不明,处处看起来都像是我们做的——动机十足。”
章景同闭着眼睛问:“焦俞什么时候回来?”
环俞说:“还没传信。”
章景同迅速做了决断,吩咐道:“带上翟大夫,我们先去看王元爱。”
“麻烦,他要死了我他妈还真说不清。”
环俞低笑说:“我很是体谅。若是您出事,我们也定会去杀了王元爱。就算救不回您,也算是复仇有功。功过相抵,能少受些罚。”
章景同一根蜡烛两头烧,不得不放下蒋菩娘,先去看王元爱。
马车掉头,朝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华亭县衙里,王元爱住在尹丰宠妾的房间里。
这里灯火通明,进进出出端着血盆的下人像是在伺候生产的妇人。
章景同携翟大夫赶来,孟德春很是激动,带着他连忙去见尹丰,感动说:“阿询本已经出发,听说华亭县衙召集全城大夫。就立即带着身边的翟大夫赶来了,可谓一片苦心啊。”
尹丰则有所古怪,“你知道是谁出事?”
章景同面色微冷,心不在焉,反应迟钝。与平日低调乖巧的样子大为不同。许久他才顿顿地说:“不知道,也猜到了……翟大夫医术高强,死马当活马医吧。”
章景同说:“我姓的不好……王少爷要是死在了陇东,我就是回了浙江也回被抓回来。不如略尽绵薄之力。看看能不能搏一线生机。”
尹丰见他诚实,侧身让了路。
确实,这姓章的小子没乱说。
翟大夫被领进房内,绕过月窗,才看见胸口大开的王元爱。腹部拔了一刀,鲜血如涌注,以至于胸口的第二刀无人敢碰。
翟大夫腿一软,连忙喊:“快,快叫几个会功夫的人来。不论谁的人,快叫进来。”
环俞也被喊进去支援。江湖有一门点穴的奇功,在侠情讲义里,你朝哪里点一穴便半天动弹不得。
但章三少爷曾同他说过,点穴被神化了。其实穴术之道更像一种医玄之术。
如人胳膊处有道酸筋,轻轻一按便受不了。如久蹲腿麻,双腿失能。江湖人很多人习穴道不成,就是因为钻错了门。导致点穴成了江湖上一道奇术,百人学百人不成。
翟大夫曾被章三少爷轻轻一捏,便知道了人不是动不了是酸疼的舍不得动是什么意思。
穴劲疼,只能缓着劲维持那个姿势。事实上点穴是非常难受的,也不存在解穴——至少大多数穴道自己缓过劲来,便松弛了。个别能解穴的地方,也只是触了另一个筋。两两相抵。
翟大夫对江湖人道:“谁指力强,插入腹部直接掐住他的出血点。”
环俞当仁不让上前,却被王家的人排斥在外。一个面向忠厚老实的人向前道:“我来。”
他刚伸出手,环俞起了一瓶烈酒浇在他手上说:“求个吉利,祭庙土地公。”
他这一做,众人也反应过来。章公子送大夫和护卫进来,也是为了脱清干系。免得王元爱真的死了。否则,他们躲的越远,到时候才撇的越清。
空气中无形众的排斥少了几分。
翟大夫说:“再来两个人,按住孔最、阴郄穴。切忌勿要松手。”
说罢深吸了一口气,托付性的看了一眼环俞。环俞对他点头,翟大夫手拔住胸口上的短刀,按住几个大穴,猛地拔起来。王元爱疼的尖叫,只一声就没了声音。
“止住了,止住了!”
翟大夫立即对王元爱的医者团喊:“刀已经拔出来了。接下来怎么治就看你的了!大公子说了,治的好是你们的功劳,治不好刀是他下令让章家人拔的。”
此话一出,黯寂的众大夫眼睛在亮起来了。
翟大夫此刻明知道章询是错,也不得不睁着眼睛说:“你们莫要拖延了,王元爱要是真的死了,你们一个个全都脱不了干系!”
屋内寂静了几瞬,王元爱的大夫们纷纷上前替换了翟大夫。
环俞眼疾手快,护着翟大夫出去。
章景同忍不住上前问:“怎么样?王元爱还能救回来吗?”
翟大夫破口大骂,“果然如大公子所料。王元爱身边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擅长外伤的蔡云蔡大夫,前辰州门的鬼手褚寿,还有好几个皇家御医、王家世仆。”
翟大夫越说越气,唾沫性子直飞。
章景同扶了翟大夫一把,指个人保护翟大夫。翟大夫恨恨地说:“全都一个个是怕事的!王元爱伤的虽严重,失血虽多却是他们生生拖延的。”
“如今刀拔了出来,凭蔡云和褚寿的医术,这人已经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一半了。”
翟大夫并不治病。
——也不需要他!
翟大夫来的时候章景同就告诉他,他怕王元爱被拖死了。去了只管拔刀止血便是,若是王元爱死了,他会让环俞拔他护出来。
这对翟大夫很有说服力。
因为环俞是寸步不离,只保护章公子的。他这才敢放手大胆的干。
翟大夫附耳低语完,章景同颔首说:“我还有要事,王家只怕要留你在这,不必害怕。有事同我的护卫说。”
章景同没有久留,骑马去约定的地方见焦俞。
“天色已暗,我去接她回家。”
作者有话说:
诸位宝贝们,久等了。还有3000字,拆到下一章了~【补偿个小剧场】蒋菩娘(托腮,少女怀春):我最爱阿询视我为珍宝的样子。章询:嘿嘿章景同(黑脸):我又如何不好了?我不视你为珍宝吗。蒋菩娘(冷淡):阿询待我,不求我定要跟他回浙江。非把我扣在身边不放手,你呢?章景同(心虚):你怎么知道章询没这么想过。蒋菩娘(冷笑):这人比人,有人如天上白雪,皑皑无垢。有人如地上黑泥,权势埋金。除了威逼就是利诱。你尚不觉自己有错?章景同(正坐):为何?我强留你是错,那我宁错一辈子!蒋菩娘咬牙恨恨:晋江不是法外之地,为何不拘你锁你杀你,要留你嚣张!章景同呲牙:因为我能驾驭你,就能驾驭作者。我能操控上帝,我就能拥有你。蒋菩娘,这才叫逆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