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第168章

大漠没有方向,让人意乱无主。

镖局护送着章景同的马车缓缓前行,护卫怀青枕臂待戈,小主子王元爱睡的香甜。

王元爱很是享受。

章景同准备的马车绵软却不透热,躺下去也不压伤。宣软的被子一摸都是有骨架的。

章景同坐在马车上闭目,焦俞跳上车凑过来剥栗子说:“王元爱睡着了。”

章景同睁眼开,笑道:“他到踏实。”

马车蓦地一顿停止前行。镖局亮出家伙什,打量着眼前人不人鬼不鬼练,乞丐模样都算不上的潦草人。

潦草人跪地嘶哑,不知干涸了几日,他问:“这是华亭县章询章师爷的马车吗?”

镖局哪肯答,抄家伙招呼。谁知对方身手竟然非常不错,他连连出击却不伤人,他目光茫然像是没了主人的狗,发疯但无助充满害怕。

“小章师爷,小章师爷!我是图礼佑,您在马车里吗?求您见见我!”

沙漠里撕扯的声音飘到马车里。

章景同厌恶,问焦俞环俞:“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次焦俞不清楚,环俞却知道,说:“上次用过图礼佑,您说任他自生自灭。派去大周的人便把他丢了,不知怎么的他又找了上来。我去会会他。”

俞弘业听明白是怎么回事,拦住环俞:“等等,既然是旧仇,你们不要露面了。我让我的护卫去对付他们。”

环俞神色古怪,对俞弘业行了礼,便又哑巴沉闷。

图礼佑惶然无主,他自小为奴,后来代替少爷被困图礼氏。现在少爷死了,图礼氏灭了。章询派来救他的人把他丢了。

一次次被抛弃,图礼佑没有爱人,没有仇人,他毫无方向。想起那些日子被章询的人控制的日子,他竟然感到幸福。

哪怕惶惶不可终日——可他有一个仇人。

至少,这世上不是没有记他。他还有章询一个……仇人。

图礼佑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他跑去华亭。章家小院人去楼空。华亭县衙没有小章师爷了。

他不敢回南方,少爷死了,旧主家仍在。他无颜面对,若是他被打死了,杀了栽了都好。可若是旧主家根本不记得他这这个玩意,连憎连仇连恨都没有呢?

图礼佑没有方向,他浑浑噩噩的沙漠里徒步。

图礼佑想,他要是死了多好。他无父无母,无主无族,没有爱人妻女孩子。如今连个恨他的人都没有。他仿佛是这世间没有影子的存在。

俞弘业的护卫走来,图里佑的眼光一点一点熄灭,他几近绝望:“不是小章少爷的马车吗?”

英国公府护卫一脚踢翻图礼佑,先鞭后杀,一副清御道的姿态:“哪里来的宵小!如若再不滚,先削耳后斩头。”

图礼佑扑通跪下,他怕死,但此刻觉得被斩也是极好。

眼前的人一声不吭,英国公护卫动手,这是俞弘业突然出现,他叫住手下,凝视着眼前发臭的鬼,问他:“你拦我的路,是为了找章师爷?你找他干什么。”

图礼佑瑟缩,坐在滚烫的沙地上蜷成防备的姿态:“我,我不知道。这个世上我和任何人都没有联系了,我只有一个仇人。我……从小我就听命做事。从前伺候少爷,后来从顺了图礼氏。如今我不知道该去哪……”

这一番话让马车里的王元爱和章景同都触动了。

一个睁眼望着马车顶偶尔落向护卫,怀青立即跪上前问怎么了。一个攥着桌角盯着马车嵌桌研究,好像这辈子才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

图礼氏苦涩嘶哑道:“我想给小章师爷磕个头,想让小章师爷给我指明个方向。”

哪怕是撕了他,杀了他,这世上他至少还有一个情感牵绊的人。哪怕是被恨,他也想要。

图礼氏说得含糊,偏生章景同知道他在说什么,很是杀人诛心。

环俞淡淡下马车,上前对图礼佑,不顾他眼里的惊喜说:“我们家少爷君子品德,自幼信佛。你说的这些都是过眼云烟了。我家少爷早不放在心上。你走吧,自生自灭去吧。”

“不要,不!不要。”

图礼佑像是被人扒了皮,他烫的蜷缩,却扔死死抱住环俞的脚,哀求又惊喜:“你是小章师爷的小厮,小章师爷在车上是不是?求求你让我给他磕个头。求求您,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为我从前所做的事忏悔。求您……”

王元爱受不了了,他物伤其类,在怀青耳旁低语几句。

怀青出来说:“图礼佑!你在这里跪求什么。你若是想找个人恨你,找个人杀你。我把你送到南方去,这些年图礼氏造的孽还少吗?寻仇还不简单!”

章景同冷笑,怕死的人骨子里都求生。图礼佑看着可怜,其实一点都不蠢!

图礼氏这么多受害人,只来找章询,是因为章询在押时间最短,且没有伤筋动骨。虽是挨了些伤,但手脚俱全。图礼佑说是来这里寻死,骨子里仍求的是一线生机。

让他去找别人?呵,别看他一副寻死觅活的模样。只怕真的仇人上门来将他千刀万剐,他第一时间就是反击。

图礼氏跪在原地诺诺不语,并没有改变主意。只一味求着要见章询。

他武艺高强,一时拖的队伍半个时辰都不得前进。

俞弘业不耐烦想干脆杀了,他回去也在玖玖面前立个功。

环俞却突然冷锐的说:“送一个寻死的人去死!世子爷可真是一个大善人。”

俞弘业不明环俞敌意,以为是章景同命令,便道:“既然如此——”

俞弘业抬手令部下收了兵器,对图礼佑说:“你如此行事,所求为何?”

图礼佑紧抓环俞,生怕环俞消失,哀求道:“……我没有旁的意思,我只想赎罪。从今往后,章少爷哪怕把我当个奴隶使唤也好。”

奴隶?呵,天大的笑话!

大公子要用人身边多少人伺候。

焦俞环俞能从周流山跟来,也是一群中军互相比拼,脱颖而出才有资格来。

环俞很少这么冷讽,他一向沉默寡言,此刻却像骂自己兵一样,极其严厉凶狠道:“你算什么东西!你也想赎罪。”

他掐住图礼佑脖子一摔,滚烫的黄沙地上大把大把涌入后脖颈的杀子烫伤了皮肤,环俞极其愤怒:“就凭你当初做的那些事,我杀你一万次也不解气。可我们家大少爷说了,你这种货色,给你一点眼神都是奖赏。”

“奴才我们家少爷有的是,个顶个的忠心。没有一个会伤主的。”环俞掐着图礼佑的脸拍了拍,“你这种畜生,活该是个孤魂野鬼,无依无靠。你就继续在这世间游荡吧。”

黄沙滚烫,没有环俞的话刺耳伤神。

图礼佑悲恸的一声哀嚎,可怜的叫在这一片天下。

这下连物伤其类的王元爱都笑骂了一句,沉着脸复杂的说:“大家都是窝囊鬼啊——想死不敢死,想活不能活。找不清定位,不清楚方向。满心想被这个世间什么东西抓一把,却没有一只手伸来。”

铁石心肠的人,看见岁月长河的里某一段自己。亦能瞬间瓦裂。

王元爱添心的堵,他盖着眼睛挥手说:“下去。告诉图礼佑,让他来给我磕头。我当他主子。”

这话一出何止图礼佑愣了,连俞弘业也不悦王元爱这么横插一杠。

王元爱什么意思?一个对章景同动过手的人,他要留在身边当奴隶使唤?

俞弘业当机立断,沉声道:“你若真想赎罪的话。图礼佑,我送你去个地方,听说岭南有座赎罪岭。凡是从这里出来的,犯了天大的罪也会被饶恕。”

“这些年你在图礼氏无恶不作,小章师爷愿意饶恕你,是他不动手杀人,不是他没有杀心。你想跟在他身边好啊,我送你去赎罪岭。五年后你能活着出来,我替他答应了。”

图礼佑不知王元爱是何目的,又眼见自己有希望,忙不迭答应了。连连磕头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郑重的,对着环俞下来马车的方向又磕了个头:“多谢小章师爷!”

图礼佑根本不畏惧赎罪岭的风险,一来是他不知赎罪岭险恶,二来他喜欢这样有盼头的命令。

五年,五年后他就能重新做人了。这如何让他不狂喜心窃。

“小章师爷,我还有一事相求。”

图礼佑盼着章询能给他个名字。

章景同一掀帘,俊玉冷脸,他不悦的扫了俞弘业一眼。俞弘业挑眉示意他有什么办法。

图礼佑惊喜的膝行上前,哀哀的看着章询。

章景同手搭帘上,说:“谁告诉你抹掉自己的名字就能重头做人了?图礼佑,这就是你的名字。”

“你愿意给自己另取它名随意,我在眼里你从始至终是那个图礼佑。换一个万个名字,你也改变不了你是图礼佑。”

图礼佑胸口扎了个钢针似的难受,但还是磕头说:“小章师爷,谢谢你出来见我……五年后,你……”

章景同放下车帘说:“生死有命。既然是赎罪岭,你若能出来,就是天不亡你。我也不会夺了你性命。”

这句话回答了跟没回答一样,图礼佑却极其感激涕零的走了。

一直在一旁静观其变的王元爱放下马车帘,略微可惜。但淡淡噙笑闭眼。

怀青不知他笑什么,小心地问:“大少爷,您这是?”

王元爱阖睡说:“怀青啊,你知道杀人诛心的是什么人吗。”

不等怀青开口,王元爱就说:“只有一样痛的人,才懂怎么精准的杀人诛心。”

怀青没有听懂,王元爱闭眼着藏着羡慕说:“……章时霖还是心软啊。给他指了个方向。”

图礼佑像狗一样高兴。

就像天家给王家指了方向以后,王元爱也和图礼佑似的。命悬一线也开心——他终于不是站在原地,天地无依。

就像章时霖没有任何道理的来陇东。

他没有方向。

*

图礼佑对着章景同远去的马车重重磕了十九个头。像是抱着某种快乐的决心走了。

没有盘缠,没有行李,没有马车。只有一个清晰而解脱的目标。

俞弘业虽是指了赎罪岭,他和章景同却并不在乎图礼佑去与不去,走着去还是趴着去。

图礼佑一步一个脚印,还是脏臭模样,但他脚步坚定。比先前有精神的多。

焦俞忍不住插话问:“为什么这么做,这样一个祸害不杀了解气吗?大公子的伤还没好,你也留的下情?”

章景同拦下环俞,对焦俞道:“总不能让图礼佑继续这么缠着我们。一竿子支远,总比现在绊手绊脚的好。”

俞弘业也说:“打蛇打七寸,你看那图礼佑没有主心骨的样子,像是怕死吗?杀了他估计他还爽了,不如发配岭南。他这一去数年,回来数年。一杆子支到猴年马月,岂不清爽自在?”

最重要的是,俞弘业瞥了眼不感恩的王元爱。隔着马车他亦满腹不悦,不知道这个王元爱肚子里打的什么坏水。

图礼佑效忠投奔,想在景同身边效力赎罪。景同不留,他到想捡。这算什么事?

羞辱谁呢!

*

香院官邸,竹叶遮掩着做客人的影子。屋主姓吴,敬了孟中宣一杯,一抹嘴笑着说:“中宣先生令陋室蓬荜生辉,没想到有一天我这陋宅,也能招待您这样的贵客。”

孟中宣也不避讳,直言道:“孟家遗落在外的女儿,太过美貌被人惦记。这一路都不太平,我实在是没法了,才沿路叨扰旧友们。”

“我想,只有在这官邸,那些江湖宵小才不敢乱来。”

屋主自然拍着胸脯保证安全,他是地方官,娶的妻子也是当地世绅望族。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孟中宣一副慈爱姿态,喝酒说:“我个大男人,被打劫也就打劫了。可一个姑娘家,受不得这样的惊吓啊。”

吴屋主连连点头,酒正酣,下人突然来报。

孟中宣倏地站起来,问:“她什么时候拿了钥匙?”

下人跪地求饶:“小的也不知道。小的一查少了钥匙,连忙在房间里找,怎么也找不到。肯定是孟小姐藏了。”

孟中宣一脚踹过去,怒不可竭,“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一行人匆匆敢去蒋菩娘房间。

蒋菩娘正在喝茶,她勾着一点笑唇角朱粉。来势汹汹的脚步声,她的一抬头皎月生华,眉眼清冷皎掩。

浓丽五官一副娇艳秀色。正是讥冷颜色,却无刻薄之气明艳照人,尽态娇贵跋扈。

屋主知道孟中宣绑了个美人儿,却不知是个稀世美人。

他一见畏惧,竟望之失态,生生不敢迈进门槛。众人亦是,一时只有孟中宣免疫了,迈进屋。

“孟弗,交出来!”

蒋菩娘眉眼流转,星光似海:“交什么?”她不认,见惯不惯的讥冷,一低头见惯世俗的冤枉。

这一少女风情平白让孟中宣心里揪了一下。

孟中宣是长辈,不愿亵渎,强硬移开视线。不肯让自己君子之风在这里落了低劣。

门口尽是偷看之人。

屋主见美人神色流转,皎皎灵动,他倒抽一口冷气。

孟家,孟家这是绑了谁家女儿?如此国色天香,明月宝珠,哪里像古板孟家能生出来的孩子。

当面屋主未敢言,回去背地里却和宠妾说:“……我怕是完了。上了孟家的贼船。”

孟中宣大概是见色起意,绑了个美人儿回家。谎称是孟家私生女,他算是助纣为虐了!

宠妾诧异,服侍老爷穿衣,一边惊愕地问:“哦?妹妹当真如此漂亮。”手指诱惑,戏谑吴老爷,“老爷既然这么心动,不如让那孟老爷把美人送给你。”

谁知平日里一贯好色的吴老爷,一时竟生出了畏惧之情,连声摆手:“不敢不敢。”

人惯是这样,吴老爷自是好色,寻常美人也起贪念。可在拥有绝对统治力的美貌面前,他竟生出一丝畏惧。

畏而生怯,只敢敬,不敢亵渎。

在陇东时蒋菩娘自由舒展,虽警惕冷淡,邻家少女之态减少了身上的疏离感。在咸阳时她一副小女儿情态,娇憨而不自知,让人心潮澎湃。

如今她如尖锐玫瑰,冰山雪莲,谁见了都有些退避三舍。生畏腿软,任谁被这样顶级的美人看着,脑海都空白一刻。

宠妾第一次见吴老爷这般模样,不禁挑眉:“这天下还有老爷不敢做的事?”

“万不敢乱说。”

吴老爷惧骇道:“明珠只配国君有,我算什么东西。你以后谨言慎行,万不可说如此亵渎的话。仔细招祸!”

他心跳到现在都有些停不下来,服了药丸睡下。

房间里,孟中宣还在和蒋菩娘对峙要钥匙。

孟中宣也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视线不看蒋菩娘,心里也狂跳。不知她是长开了越发美艳,还是身上的熏香太浓。他本是长辈,并无邪念。见了蒋菩娘竟隐隐有些发软,双腿难撑。

孟中宣一拍桌子,勉强维持凶恶:“蒋菩娘,你不要让我把你绑回山东。我知道你蛊惑人,诓的小厮没见过世面,看他几眼趁他不备偷了钥匙。这一路都几次了,快交出来!”

恐吓不够,又是苦口婆心。

“你没有路引,偷了钥匙又能跑到哪去?如今我们已经出了陇东了,你回去千波万折。若是被歹人抓了、卖了,难道你以为会比现在过的好?”

蒋菩娘梨腮微动看着他,泪露浸花灯,霎如星子。

孟中宣失怔,心里窝酸,他一时放柔了语气,蒋菩娘要哭不哭这样子他最怕了。他蹲下,正要握住蒋菩娘的手,一伸却觉得冒犯,又移开了。

片刻清醒,孟中宣艰难转身说:“蒋菩娘,你不要不识好歹。”

清脆一声,黄铜钥匙放在桌子上。

孟中宣没看到蒋菩娘动作,转身时蒋菩娘已如玉塑一样静伫旁坐。

她不理人,飒飒韶色。弥漫浓香绕的她三寸之地都是禁地,孟中宣一靠近就有些失了神智。

蒋菩娘身上这香……太古怪了。

孟中宣捂住自己狂跳的心口,锁了门急忙离开。他扶着廊柱脚步虚软。

这是什么香?为什么夜越静他越能听到自己心跳声。咚咚咚咚的,在黑夜五无比清晰。

这一路蒋菩娘越闹,身上香越浓。

这香好像跟着她情绪走的,她越挣扎别扭,这香越浓。最淡的时候,好像是在章询身边?蒋家?说不清。

孟中宣没有见过蒋菩娘几次,实在说不明白。不过他非常确定,蒋菩娘心情好些的时候,香是没有这么浓的。

袅袅弥漫,若有似无的,不像现在要把谁摄住一样。

淡香更好闻些,心脏也舒服。不像如今似的,咚咚如大鼓,久久停不下来。像是要摄命似的。

*

蒋菩娘理床铺歇下,门口传来丫环的声音:“孟小姐,我进来了。”

蒋菩娘刚想说有锁你怎么进来,就听到一阵轻柔的开锁声。小丫头灵巧的就进来了,她端了糕点。蒋菩娘却凝视着那扇没有锁的门上。

丫环也看了看门,说:“其实,是我们姨娘让我来的。”

蒋菩娘不解,她没听懂。

丫环说:“孟小姐,我们家姨娘让我问你,你是被绑架来的吗?”

蒋菩娘说是,丫环立即又问:“你还有亲人吗?你爹娘父母在哪里?还有没有可以投靠的兄弟手足,你家在哪里?你还记得怎么回去吗。”

蒋菩娘激动的无比柔和,她抓着小丫环的手说:“我娘和弟弟在陇东。”

小丫鬟被灵气烟丽的眼眸注视的一晃神,她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孟,孟小姐。”

“你……我,我是说,那位孟老爷带走你。你母亲弟弟知道吗?”

小丫环是被卖进府的,她以为蒋菩娘不明白,“你好好想想。孟老爷有没有和你娘私下说过什么悄悄话。你弟弟是不是到了快娶妻生子的年纪了。”

“我,我的意思是说。你娘有没有告诉你,送你去亲戚家住几天。让你去过好日子?”

蒋菩娘是被母亲亲手送上船的。她一僵,小丫环就什么都明白了。她抱抱蒋菩娘,不忍的屈膝说:“姨娘说,姑娘要有地方去。她夜里心想法子给你开个小门,你去投奔亲戚。”

“若你没有地方可去。你这般颜色,还是不要乱跑的好。孟家是世家大族,比吴家还阔绰。女人的日子都是自己过的,你与其逃了,在外面受苦。不如静观其变,看看回孟家有没有生机。”

蒋菩娘说:“有人等我。”她别开脸,“他托人告诉我,天涯海角都会找到我。”

“情郎?”丫环有些看不起。

蒋菩娘紧紧攥着桌角说:“心上人。”

丫环笑着了然,屈膝后退。

吴家一隅,苗姨娘听闻孟弗自称有心上人在等她,笑了,对丫环说:“若我挨了老爷的骂就是这么个结果。还不如不帮她!”

“等男人?她还不如跟着孟家回去。好歹能落个好日子过。”

丫环不忍,却笨嘴拙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喃喃的说:“那孟姑娘确实漂亮的不像人间的人。一样的鼻子,一样脸,她连耳朵都是漂亮的。一侧脸我就移不开眼……”

苗姨娘淡淡的说:“这世上只有美貌,本来就是厄难。”

不过,苗姨娘稍微能合眼些:“我打听过了,她似乎真的是孟家的小姐。原先老爷说的不清不楚的,我还以为是孟家绑来的漂亮姑娘。”

丫环消息更灵通些,她们比内宅的主子更清楚来龙去脉:“底下人也在说。说孟弗姑娘爹漂亮娘也漂亮,孟家子弟在外面糜烂,生下了私生女。姓孟的抛妻弃女回去娶高门贵妇去了。”

“好些年才找到。孟家原本是不认外面的私生女的,听说孟小姐太过美貌,派人去一看惊为天人。这才请了中宣先生带着侄儿亲自去陇东接人。”

苗姨娘奇怪,“孟小姐她爹呢?怎么没看到借宿。”

“说是路上被打劫了。当爹的为了保护闺女,现在下落不明。孟老爷还托我们老爷沿路打听他侄儿生死,若是有消息报给孟家。”

“打劫……”

*

吴家祠堂里,吃斋念佛的大夫人听闻苗姨娘没有动静,奇道:“哦?她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嬷嬷说:“哪里知道呢。许是怕老爷骂吧。”

大夫人长长叹了口气,说:“到底没有根基,跟着男人怕事。”

“罢了,一个妾指望她敢做什么事。”

大夫人跪在祠堂前说:“老爷交友不慎,助纣为虐。帮着孟家掳掠良家,我与他夫妻一场。不能看着他行恶作恶。”

“我背有家族,膝下有儿有女,将来到了阴曹地方也对得起吴家列祖列宗。他们生的畜生儿子掳掠良家,我做妻子的替他行善!”

“刘妈妈,你拿些银子。夜里趁没人把那姑娘放了,找个本地婆子,给她指指路。逃吧,别被人糟蹋了。”

嬷嬷望着大夫人屋子,迟迟不肯:“可,可老爷往后更不肯进您屋子了。”

大夫人说:“我有娘家有儿子有女儿,他敢拿我怎么样?”

“姓吴的敢动我一根指头,我就回娘家去。把他做的丑事抖搂出来,让全天人看看他是什么样一个王八蛋!”

*

是夜,月华如水。

蒋菩娘手里被塞了银票,茫然的感谢。本地婆子带着她一路小跑,轻车熟路离开吴家。上了渡船她还有些恍惚。

撑船的是本地苦命人,见了蒋菩娘以为是大户人家小姐逃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报官。

婆子抓住他的手塞了一大把铜板:“她是被吴家拐来的!你快走,被发现了吴家又要把她抓回去了。”

撑船的老人犹豫的看着蒋菩娘,“你是拐来的?”

蒋菩娘秀婉温眸,“求您帮我!”

老人振奋的一撑船。

渡船撑进雾色,隐入芦花荡。

作者有话说:

我最喜欢蒋菩娘,是因为写她的时候,就像一颗闪闪发光的珠子。所有人都问我要方向,要目标。蒋菩娘不要,她自己就是光亮中心。人人都在奔赴月亮,但她本身就是皎月。PS:化用了一点月亮和六便士。特此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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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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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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