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第173章

章景同望向山东的天空,从前在陇东也没觉得她不可或缺。这些日子失去她的音讯,却格外想她。

思念会发酵成心中的闷痛。

章景同发现的记忆最深的不是在陇东的蒋菩娘。而是在咸阳湖畔,黑夜里那个煜煜生光的笑脸。

她挂在陇东的天空上是皎月。

在咸阳古城里,她静的像水,一汪盛开的玫瑰倒影。

山东孟家,蒋菩娘正在舀水浇窗边的花。丫环穗珠放下东西,立即上前接过抢着干活。

“姑娘若要浇花吩咐我们便是。怎好亲自动手,自己伤了手。”

蒋菩娘嘴角淡淡一笑,她趴在窗前不言语。月光皎皎,照在她身上。像是一株不属于孟府的玫瑰,娇媚凌厉。

穗珠给蒋菩娘铺床,她唤孟姑娘没有反应。只好叫道:“孟弗小姐。”

蒋孟弗,孟弗。

蒋菩娘心乱如麻,回头应了声。穗珠给蒋菩娘拆珠钗,说:“夏热了,我给姑娘换了竹席。族长夫人早先送了纱幔来,奴婢做了床帐。防蚊又透风。姑娘今晚定能睡个好觉。”

蒋菩娘伸手感受不到热,玉臂秀白如珠玉光泽。山东很比陇东闷些,却没有陇东热。

穗珠等不到蒋菩娘开口,她犹豫片刻。轻轻把一个钱袋子放在桌子上。蒋菩娘看见了一怔,接着若无其事的梳头。

穗珠埋头整理着妆匣说:“姑娘的床铺都是我们铺的。孟府大,藏不住东西。这次是奴婢发现了。下次若是被旁人看见,姑娘又少不了被训诫。”

孟家对蒋菩娘异常满意,蒋菩娘千好万好。唯一不好的就是没有养在孟家。

如今孟家只盼着蒋菩娘忘记从前过去。安安心心的做锦衣玉食的孟家小姐。

孟家除了孟钰没人刁难蒋菩娘。

谁都知道孟家接蒋菩娘回来是在图谋什么。大家待蒋菩娘都很‘亲切’,好奇多。蒋菩娘归家不久,山东官场就知道孟家接回来了私生女。

但这股流言蜚语很快就消散了。

蒋菩娘不知孟家在山东是何等地位,近乎所有人在一夜之间都对她的来历缄默。众人只称她是孟姑娘,孟弗小姐。

孟钰几次愤怒不认这个姐姐,被孟家长辈听到。他都被罚跪祠堂。

孟钰不服气,宁愿跪祠堂也不叫蒋菩娘姐姐,也不认她姓孟。见了她总是口称‘姓蒋的’!

孟家人都生气,唯有蒋菩娘不生气……她已经习惯姓蒋了。

乡土故音,人总是追根的。

孟卢图至今还未回来,但却不是音讯全无。他给孟家递了一封信,说自己幸而被救。如今人在京城,其他含糊其词,什么都说的不明不白。

孟卢图唯独长篇累牍的提到这个女儿。重重强调,在他未归家之前。万不可将蒋菩娘擅自婚配,事关重大。他回来叩禀。怕蒋家不重视,他还咬破指尖,写了‘因信重诺’四字。

孟家虽不明白什么意思。却被血字骇然,重视起来。

总归蒋菩娘也刚归家,尚需教导养育——一个仇恨着孟家,和孟家没感情的女儿,他们嫁出去有什么用?

蒋菩娘身边被调配了许多女婢、小厮、嬷嬷。其中不乏教蒋菩娘规矩的。却没有人敢对着蒋菩娘大小声。

连最仗势欺人的嬷嬷在蒋菩娘面前也不敢拿乔。孟家嬷嬷教蒋菩娘识族谱、认人,熟悉孟家长辈。山东官场各家人丁、族谱、底蕴,关系网。

蒋菩娘厌了,奉祀官却也只训斥嬷嬷。换了几个温和的来,给蒋菩娘安排了养花、听戏一些雅趣。不逼着她日日都学。

饶是蒋菩娘是带着抵触来孟家的,到也真的在孟家找不到几个她厌恶的人——简直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是孟家没有人惹蒋菩娘。事实上孟家的小辈都不服孟弗,为首的就是蒋菩娘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孟钰。

孟钰比蒋菩娘小两岁,比蒋宝德大一些。他对蒋菩娘的出现反应最为激烈。可每次冲撞,被罚的都是孟钰。

孟钰跪祠堂,理由也都是因顶撞长辈,不听长辈训诫。皆和蒋菩娘无关。

和蒋菩娘的同龄的孟家小姐,除了六小姐孟楚舫,其余大都与蒋菩娘不合。孟七小姐则更是因为孟钰几次被罚,跑来教训蒋菩娘。

孟七小姐不打人,却光挑人心窝子踩,张嘴就是:“难怪你生下来就没人喜欢。孟家不要你,你娘也不要你。难怪你叫孟弗!”

“你以为你长得漂亮就是孟家小姐了。你除了漂亮一无是处!你自个没爹娘要,天天欺负的孟钰挨骂。”

“你不是刚烈的很吗。你不是不想回孟家吗?孟家大门开着,你怎么不走啊?”

这话说了没九日,孟七小姐就出嫁了。她上面的六姑娘还没有出门。孟七先嫁了。

其实倒也不全是因为孟弗,孟七小姐十岁就定了亲,本也是约定的十六七出嫁的。留阁在家,不过是因为孟六还没有出嫁。如今早一年晚一年都没有什么分别。

世家大族的儿女都是从小相看的。孟七小姐嫁的也不是旁人,正是孔家公子。门当户对。

回门的时候,孟七小姐特意来给蒋菩娘道歉。她是不服气的,但显然是被人教导了。

孟七小姐说:“我自幼长在孟家,却口出狂言没有规矩。让姐姐看笑话了。还望孟弗姐姐大人大量,不计较妹妹的失言。”

不管情愿不情愿,孟七道歉的很虔诚。

蒋菩娘撑着腮对孟七小姐说:“我在千里之外,孟家都把我追了回来。你这么有胆,猜猜我为什么不跑?”

她回不去陇东了。

娘亲把她亲手送给孟家,就算她回去了。母亲也会再次把她送回孟家吧?

毕竟在蒋家,让蒋家敬着她膈应。不敬又被人说闲话。眼不见心不烦。

去浙江找章询吗?且不说路引怎么办,这一路她要怎么找到章家。

而且,蒋菩娘内心始终有个隐隐的期盼。环俞说阿询会来找她,天涯海角都会来。

蒋菩娘想孟家在陇东都看不上章询,章询来山东也不会改变什么。

所以她要等,等章询金榜题名。等他来山东娶她。

孟家不嫁也不关系,只要章询来。她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摇摇摆摆,犹犹豫豫了。

她会毫不犹豫扑向他。

不需要孟家答应,她会跑。

天大地大,总有他们生活的地方。

来道歉的孟七小姐却突然说:“孟家上下都知道,你在陇东有情郎。你和别人私定终身了。”

蒋菩娘霍然看向她,孟七小姐结结巴巴地说:“我的意思是说,孟家不希望你有污点。你最好早点忘掉那个章询,你若是忘不掉,孟家就会帮你忘掉。”

“你什么意思?”

蒋菩娘心脏揪紧,“谁是污点?堂堂诗书礼仪的孟家,难不成还要当恶霸不成。”

孟七小姐说:“正是因为是诗书礼仪的孟家。孟家的女儿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和外男私下亲亲我我的。”

“大家都想你忘了从前在陇东的事。你不肯安安心心叫孟弗,忘不了你是蒋菩娘。却不想想蒋菩娘在陇东何其‘有名’‘精彩’。孟家是不会杀人的,可你若执意忘不了那个小师爷。”

孟七小姐咬咬唇,很是不甘心道:“我不信长辈们能容忍。”

她自己就是例子。

孟弗一回来,孟家所有的儿女都要往后靠。她只是说了几句嘴,就被提前出嫁。虽说也没委屈她,从小定的未婚夫。两家知根知底。

可这是因为她是孟家的女儿,不是外人。

孟家没人发现孟七小姐这个乖戾的变数。她就是道歉也不是听话的主。出门,蒋菩娘和孟七小姐‘亲如姐妹’。

蒋菩娘很喜欢这个叛逆的七小姐。

没有这个和孟家对着干的七姑娘。蒋菩娘从未想过,她脱胎换骨,没有污点最好的方式是抹去章询。

她心念章询,托吴夫人打听。却没有打听到京城客栈有章询租住的消息。章询出手大方,在哪都好认。京城里却没有他的消息。

蒋菩娘不知是皇城根下的勋爵太多,把章询淹没在其中,不起眼了。还是章询没有进京,他……

铜镜的里的蒋菩娘眉眼韵味绝色,模糊中透着光。

京城里,雀园守卫见是章大公子的马,查过腰牌之后。为难对视,还是放行了。

雀园山清水秀,沿路拾阶上去,上面有温和的金丝猴蹲在台阶上,不吵也不闹。

章景同解开锦囊腰包递去几只花生。金丝猴温顺看了几眼拿着吃了,树上蹿下来几只大猴也朝章景同张开手,蹲在台阶上期待的看着。

章景同一笑把所有花生粟子都散了出去。描红眉眼的金丝母猴捡起地上锦囊,灵活追上,戳戳章景同眨着眼把锦囊还回去,可爱至极。

章景同摸了把猴头,一扫阴霾笑着上山。

雀园里猛兽都被关着,太子谢翀泡在温泉里,手里搂着小宫。小宫是他亲手养大的,一人一熊泡在温泉里竟然异常和谐。

章景同进门行礼,尚未跪下去,太子的声音就响起,笑着说:“景同是吧,下来泡泡吧。这一路舟车劳顿,过来解解乏。”

章景同瞥了眼池子里的小宫,黑白分明,憨态可掬的小宫乌灵着眼,眨巴的看着章景同似乎在打量。

它庞大的身躯,熊爪极为厉害。此刻却抓着小苹果慢吞吞的吃着,满池子都是汁水。

章景同异常嫌弃,不愿进去。

“不了,臣就在这里说话吧。”

章景同坐在池边,递给去给小宫闻了闻手,黑色眼圈放大了眼睛的灵动,小宫别开头。

章景同摸了摸黑白相间的软绒发毛。

太子谢翀转身胸肌健壮,他单臂常年挂着黄金蟒,不练都是肌肉。两条金蟒不喜温泉,今日没有跟来。

太子谢翀靠在池壁上说:“你这混厮,叫你来享受都退三阻四。想必也不是来说什么好话的。今日就当个哑巴吧。”

太子很少自称孤和景同划开界线,今日却说:“孤极乏了。来雀园就是为了放松。你若是有什么喜事,来给孤报一报。”

眼神倏地一变,太子嘴角还笑着却让人寒了:“若是来报丧的,就不必开口了。雀园不谈政事。”

章景同玉秀灵石,一笑说:“没有喜事,却也不是政事。太子若不帮我,我只能回家去顶撞爹娘了。”

太子谢翀胃口被吊起来,迟疑回头,狐疑地问:“无关政事?”

“我的私事。”

谢翀与章景同对视片刻,太子开口说:“章延辅,你说的最好是你的私事。”

章景同抱住莽撞冲过来的小宫,小宫想要上岸,然而三百余斤的硕熊不是人能承受的。章景同只好换了个地方。

章景同说:“我在陇东看上个姑娘。”

“姑娘?”太子谢翀反应不是很大,语气平平是说:“哦,听王元爱说过。听说是个当代貂蝉,再世妹喜,很是绝色。”

章景同不免说:“她是漂亮些,却不如传闻中夸张。我想要她,孟家把她接走了。”

“她不是孟家亲生,又不情愿回去。我唯恐她受委屈,想把她召进京来。”

太子谢翀见真是私事,心中不悦淡去许多。饶有兴趣的关心起了章景同的桃色绯事:“你在顾忌什么?”

章景同理所当然道:“自然是想请太子殿下赐婚了。”

嗤,太子谢翀靠在浴池旁,连喝两杯太液,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道:“孤派人去查查她。你的婚事,之后再说。”

章景同咄咄逼人,抓着太子肩膀,诚恳地说:“殿下若如此,我可就要谈政事了。”

“闭嘴!”

太子谢翀抖肩摔开,远离章景同说:“章延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鬼主意!休想拉孤下水。我自个都不能想娶谁就娶谁,你倒好,还想称心如意。想得美你!”

章景同说:“殿下,我身边的女子从来就没有什么好下场。我不忍心她在我身边出事。”

太子呛声:“那你怎么不直接把她带回来?!现在想起来给孤添麻烦了。”

章景同沉默简言:“怪我。”

这……倒让太子无话可说了。

太子还没开口,章景同就说:“我下令让孟家送人过来简单。这一路太平,进京安顿,我处处都揪着心。”

章景同沉默的说:“京城若知道我钦点了孟家的女儿进京。我怕她活不到京城。”

所以太子谢翀当真很好奇,“你在陇东为什么不把她带回来呢?沿路有你,进京后人进了章家。旁人能有多少爪牙?”

章景同被揭伤疤揭的痛,“当时走错了路。”

太子谢翀见他说的果真是私事,不免放下戒心,促膝长谈起来。谢翀扎了太子蟒袍起身,边走和边和章景同谈。

“章家知道吗?”

章景同适时的说:“我尚未回家,先来见得太子。”

太子谢翀便问起陇东的事,“军镇丁口如何?你去陇东一趟,散心的好。美人抱了,心思野了。莫不是忘了正事?”

章景同从善如流的说:“陇东军镇缺粮,不及江湖各派广受子弟人脉。江湖人丁超过兵镇人口。好在兵户制下,基本兵源尚且充足。只是部队上的士兵年级都小,瘦弱不堪。”

“精壮青年,多被江湖门派收拢走了。朝廷改撤武籍后,陇东征兵想必也不会太难了。”章景同陪太子走着,路过孔雀园,两人喂了鸟雀,颇为逗弄了几下。

太子谢翀说:“陇东官仓地方仓补如何?”

“尹丰和蒋家联姻后,地方姻亲送贺,万斤陈粮填补。补亏谈不上,应付勉强。尚需朝廷拨粮。”

这是章景同和王匡德谈好的说词。手有余粮不慌,能从朝廷添补些,还是从朝廷添补些比较滋润。

章景同适宜的对太子说:“哪有孩子天天哭娘的。”

太子谢翀不以为然一笑说:“毕竟是军镇。其他地方就算是压榨也未见得能压榨出这么存粮。你回去通知你五叔,备粮往陇东运,陇东开战了。各家官仓空了,只怕市面米粮要涨价。别让百姓无粮可吃。”

章景同颔首说:“陕西、河南今年增丰,从陕西、河南补甘肃,沿路也便宜些。”

太子谢翀对河南两个字眼皮一跳,眼神悠悠在章景同身上落了一圈。

章景同神色如常,玉秀自在,他瞳仁的一抹纯净清澈,总让谢翀觉得他孩子气。

只有孩子才有这么黑白分明的一双眼。

然,章景同不稚嫩。

太子谢翀收敛笑意,淡淡的说:“孤打算今年给陕西、甘肃减赋,陇东战事吃紧。今年不收岁赋,就地粮补。战争消耗巨大,能省则省。”

章景同想到豹园旧了的笼子,上次损坏后太子就一直未曾修缮,省的不能再省。

因着这个雀园太子一直饱受非议,人人都说太子劳民伤财,太子百口莫辩,索性不辩。

太子在这个位子上本来做什么都会饱受非议。更何况大魏多年未有太子,大家诸代太子的记忆都颇为遥远。

大家见个雀园就觉得太子奢靡,却不知太子名下除了雀园什么都没有。

太子谢翀喜百兽,因为这个雀园日子过的极为节俭,还时常给章景同借钱。太子连打赏部下都多用的皇宫器物,少用金银。名贵有余,却只能供着。

纵观古今,太子谢翀谈不上最节俭的那个,也至少能排进前五。

太子也不向民间敛财,不喜大兴土木,修建琼楼阁宇。太子生涯最大的开销就是这座百兽园。

对银钱一事,谢翀何其敏感。若不是其节俭甚至,乌瓷何至于连太子也认不出。还以为太子是养育大宫少宫的兽奴。

章景同沉默片刻说:“河南布政吏出事,今年河南的岁赋不如由陕西的樊学勤代监管?”

太子谢翀冷笑,“河南有没有布政史有何紧要,陶家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了。”

章景同得逞,知道太子没有大动陶家的打算,心满意足。在太子发火前连忙退下。

“章延辅!孤有没有说过雀园不谈政事。”

“臣知错了,臣知错了。”

章景同抄着小径后退,一边走一边说:“臣久未归家,思念父母。这先回家,明日前去东宫给太子打骂。”

章景同末了不忘说:“太子殿下莫要忘了孟家事,臣孤寡多年,还望您早点把孟家女接过来。”

脚下一绊,一回头是血红眼睛的黄金蟒,正乌溜溜看着章景同。

它认识章景同的气味,被踩了一脚也只是张大嘴巴吐蛇信子,吓唬了章景同一通。爬到太子身上。

黄金蟒七十余斤,盘在太子身侧,蜿蜒似龙。

蛇头伏在太子肩上,舔了舔发怒的太子,谢翀立即神色温和下来。

太子谢翀冷笑说:“孤下令?做你的春秋大梦。”

章景同驻足脚步,无奈作揖,“请殿下行行好!”

太子谢翀余怒未尽的骂他:“你脑子拎不清了是不是!王元爱献给孤的女人,你看中了。私下自己不处置。还让孤给孟家下令,你让孟家怎么想?”

“怎么,歧周公主和章佩玖共抢英国公世子的事还不精彩,你要再添一笔。你我君臣也要添一笔桃色?”

章景同说:“殿下您若不管,我从今往后就不成亲了。”

太子谢翀勃然大怒,抄起玉盘砸了过去,“爱成亲不成亲,孤管你?!”

章景同说:“孟卢图在京城。我把他带回来了,不若太子下令给他吧。”

太子谢翀叫羽林卫,“来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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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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