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章景同收了伞,靠在门廊上。
他袍角微湿,陶文霍没有发觉,只急切的上前说:“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平寺胡同?我的人在章家没碰见你,你这是刚回来还是没回去。”
章景同一笑,把袍角理开说:“我回了京,自然什么都知道了。”
南北直隶的消息是往章家送的,章景同不比在陇东的时候两眼一抹黑。过了汀安,京城的讯息就上了案桌。
章景同也不废话,陶文霍自己也是当家的。失笑一声自己乱了阵脚。也是,京城是章家的地盘。天上飞过去几只麻雀都知道,正如陶家在河南一般。
陶文霍苦笑着说:“我……是来拜见奉国公的。”
章景同洞若观火,“哦,你怕我爹?”
陶文霍狼狈又尴尬,谈不上怕不怕的。主要是章鹿佑生在京城,长在京城,除了给章芮樊奔丧的时候就没有回过河南。
陶文霍是来打感情牌的。对没有感情的章鹿佑,他那些花招无用。小辈对长辈,天然弱一头。
陶文霍掩眉,挡着自尊说:“怎么可能。我自然也是要拜见章大人的。不过是先给奉国公磕头。”
长幼有序,奉国公是长辈。陶文霍话倒也没说错。
章景同察觉陶文霍有所顾忌,直接说:“我尚未回家,是直接来见你的。”
陶文霍难堪些许,明白景同的意思。他不自在的说:“我是没脸的。家里开矿的时候,我也曾建议父亲通气章家。父亲却说奉国公现在……谨慎。”
事实上,陶文霍父亲的原话是:“章年卿现在窝囊,前怕狼后怕虎,只想过太平日子。他娶的老婆是个和稀泥的性子,就喜欢天下大同,太平盛世。”
“章年卿是个哄老婆的人,章家的日子如今就过的天下太平暗流涌动,拧巴的很。”
“这种事和他通什么气。前脚通气后脚他就过来插手……再说了,你总得给章家一个和陶家断干净的机会。”
父亲说最后几句话时是沉默的。有些事不说可以做,说了必然做不了。何必让章年卿夹在中间为难。
而且,万一事情到了最后一步。章年卿最后知道了,也不会看着陶家去死。
章芮樊死了,陶茹茹如今还活着呢。有陶家的姑奶奶在家,章年卿顾忌着亲娘,也不会放任陶家不管。
章年卿敛眉说:“这么说,章家拨过去的钱。没有用在栾家军身上,没有给朝廷交加平银。是用来挖矿了?”
陶文霍倒茶说:“没有。朝廷盯的紧,明面上怎么好让章家为难。加平银该交的都交了。军费那边不归我管……”
犹豫片刻,有些话陶文霍本来是想等见了奉国公说的。但此刻他决定给章景同先通个气。
陶文霍简单说了几个字:“商丘,观星台。”
章景同霍然惊起,“那不是祖父给祖母的寿礼吗?!”因建址在商丘,就托陶家督办。
陶文霍也站起来说:“观星台尚未建好。发现了金矿,父亲不肯填埋。又怕奉国公知道,对外只说是找了几个江湖人探穴。”
“说来也是奉国公夫人好命……福命人,也正正巧。若不是她喜欢看星辰,奉国公也未必能从朝廷批下来条子。允许河南开山大兴土木。”
章景同捏着眉心说:“你们最好把两件事拆开。祖母喜欢观星,是因为观星识海。五叔常年在海上,五年前开始海上用的就是冯家的星图。”
“祖父修观星台,是为了星术。祖父不修,祖母在福建的学生们也会集资给她修。这件事你们最好不要和祖母扯上干系。否则牵连一广,祖父发了脾气,对你我也不好。”
陶文霍的幕僚一愣,上前一作揖。
“大公子,文霍公子此次前来就是来给奉国公道歉的。这件事确实先前未曾知会过章家,如今陶家出事。中州王派了长孙来,章家想出气也好,今后两家断了往来也罢。总之……”
话未说完,章景同就道:“听不明白吗?”
陶文霍拉住章景同,章景同习弓箭右臂一绷全是筋气,他说:“好了好了。我听你的还不行吗……我就是想着,既然是来认错的,就不要留下后患。”
“一次道歉也是道歉,十次道歉也是道歉。一次说完,还显得诚恳些。”
章景同掷地有声的说:“文霍兄,凡事越简单越好。越复杂越难办。天家眼里,章陶两家是一体的。”
“去计较章家知道,陶家不知道。陶家知道,章家不知道,这件事根本没有意义!你立刻派人回河南,回填商丘观星台下的矿穴,其余工事照旧。不要引人注意。”
章景同示意师爷、幕僚出去。
他现在也知道开始避开这些不起眼的小人物了。
章景同勾着陶文霍的肩膀,两人站在大雨倾盆的庭院里,共在一把伞下。大雨声湮没了周围的声音。
伞下,章景同对陶文霍说:“走之前你们没有拜访中州王吧。”
陶文霍沉默片刻说:“祖父年事已高,他……这两年他静养的日子比较多。家中诸事早已经交给了父亲。怕河南乱,也怕朝廷趁病要命,此事一直没有对外声张。”
章景同一怔,他问:“中州王如今身子如何?”
陶文霍说:“聿云请了辰州门的人过来。祖父如今见好了些,平日里也能见人。除了家里人,没人知道他将油尽灯枯。”
生老病死不外乎如是。
章景同默默记下说,“既然是中州王没有提点的。我有几句话要嘱咐文霍兄。”
陶文霍感激不尽。
章景同说:“观星台背后牵扯着祖母。祖母在福建授业开堂一事,此事这个世上知道的仅有二十七个人。其中十五个是她的学生,此事章家知道的人都甚少。”
“奉国公是什么脾性,河南比我清楚。你若不清楚,查查福建那些星图、番文是谁译的。那些西洋镜又是谁买的,文霍哥……祖父还是很在意祖母的。”
大雨湮没到最后几个字音。
陶文霍却看懂了章景同漆黑双眼下的明亮温和。
陶文霍连连颔首说:“我知道了。那,我就瞒着奉国公?”
章景同说:“不要瞒着。”
“你只管禀奉国公,就说发现了观星台下的矿山。开采了些许,如今已经回填。”
陶文霍很是不解:“这样说与先前又有什么区别?”
章景同道:“禀祖父的,不必再禀朝廷。所谓冰山一角,朝廷只知道王存舟在升官宴上杀了王家前去祝贺的人。此事深挖到此便足够了。”
陶文霍多日蒙痛的脑袋瞬间清醒,“是啊,我真真是关心则乱。太心虚了。”
删繁就简,事情是越牵扯越复杂的。于朝廷而言,顶多查到陶家私开金矿。
陶家在朝廷那本身就没有什么好名声。
背后种种,他们私下知道就行了。什么不牵扯章家,什么想把章家摘清。
章家陶家捆绑在一起四十多年了,岂是一句话两句话能撇清的?
陶文霍苦笑一声,说:“是我把事情想复杂了。”
章景同拍拍他的肩,眼睛茫然的说:“关心则乱,人之常情。”
两人慢慢在雨中踱步,上了回廊,章景同轻轻一抖伞上的大雨说:“你们派人去见皇后娘娘了吗?”
陶文霍片刻后说:“皇宫森严,没有派探子去传信。我们想找奉国公夫人,或者世子妃进宫去说。”
“姑姑?”
章景同不建议此事牵扯祖母,但也叹气摇了摇头说:“建由候府也不是个好选择。”
陶文霍立即接话说:“原先是这样打算的。但是现在既然事情要越简单越好,自然不宜牵扯建由候府。”
章景同沉吟说:“我可以去东宫游说太子。”
陶文霍立即神色不满起来,他们根本没想过这条路!太子谢翀被帝王养的根本不亲近陶家。此事陶家就没想过从太子那里周旋。
章景同沉默说:“你们太看轻太子了。太子若是不怜恤陶家,陶家的日子只会比如今更艰难。”
陶文霍不好说太子,只好委婉地骂:“雀园开销大。太子缺银子,又盯着国库,又盯着私库。对畜生比对我们都更亲些。我可不想去太子那里碰壁。”
章景同索性直接说:“你这么傲气来京城救什么命?”
陶文霍差点被气死,压着章景同就要打。哪曾想章景同没有小时候好打了,他往上骑。
章景同把伞一丢就把他压住:“上次是给曾祖奔丧,我不想和你计较。敬你是长辈,文霍兄还真把我当成柔弱的了?”
章景同手脚没有轻重,不及聿云习武手上有分寸。
陶文霍扯着嗓子喊护卫:“来人!来人啊,狗眼瞎了是不是。给我把狗东西拉开。章景同,我他妈还是你长辈呢!”
护卫们迟疑的上前,面面相觑,却没人动手。
章景同对这个一表三千里的长辈没有丝毫敬畏。
章景同压着他的胳膊说:“文霍兄,当务之急是先审王存舟的案子。”
“陶家若有办法让王存舟老实闭嘴,此事最坏不过是让你留京。皇上不会大动陶家的。”
陶文霍没心思打架了,纨绔和纨绔能打出个什么来。他可没想着留京!还要求着这小家伙使力呢。
“什么!”
章景同挑眉笑着说:“你不知道?”
“你爹把你诓京城,就不怕皇上把你扣下。小齐王世子进京都知道九死一生呢,你就没这点自觉。”
陶文霍愤怒,“我和小齐王世子怎么能一样。皇后娘娘和章……家能看着皇上把我留京?”
章景同放开他说:“我怎么知道。我不过是说最坏的结果罢了。”
章景同理理衣袖,看见潮湿的衣摆泥脏对他说:“有你这么待客之道的吗?你的衣裳拿两身给我,我一进京就来见你。你就这么对我的。”
两人进厢房,陶文霍让下人拿衣服,很是抱怨:“穿了我的衣服就不能当撒手掌柜的。”
“我可不想留京,我在洛阳自由自在的,谁稀罕在京城憋着受气。”
章景同没有回答,边扣衣领边说:“那个王存舟到底什么情况?”
陶文霍还沉浸在他可能会被留京的悲伤里,仰在桌子上绝望无力的说:“家里没敢靠得太近。监视的人说,王家派人来祝贺,两人私下在书房见面。突然就争吵起来。”
“王存舟说对方已经知道他投靠了陶家。威胁他说要把此事捅出去,王存舟可能仗着这里是河南吧。一下子动手。”
“探子说当时也确实听到有人喊,你有本事就打杀了我。王存舟喊着说杀你就是今天的事!里面什么一砸,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倒地上了。满地都是血。”
陶文霍坐起来,神情有些复杂:“当时我们的人进去的时候,门被踢开。王存舟就轻蔑的站在原地,躲都不躲。”
章景同嗤笑说:“这是吃定了陶家会护着他?”他要问清楚,“王存舟手上还有陶家什么把柄。”
陶文霍无奈的说:“陶家虽归化了他。到底是异姓人,明面上怎么可能让他知道太多。不过他私下里查出什么就不知道了。”
毕竟陶家一直做的是表面亲近王存舟的姿态。就怕底下人眼睛擦不亮。
章景同问:“知道金矿的人有多少?”
陶文霍说:“除开矿上的工人。陶家内部知道的不过五十七人。”
那可真是个筛子!
章景同叹气道:“王存舟那边不可轻举大意,若是他交代了什么。陶家必会收缴陶家金矿,到时候你可不是留京这么简单了。”
陶文霍比他更发愁,“问题是,这还真不是交不交金矿的事!”若真要这么简单就好了。
章芮樊死后,新任河南布政使是朝廷和王家一起安插进陶家的钉子。这样的人都投靠陶家了。
让朝廷怎么想?
陶文霍发愁。
章景同沉吟道:“此事不难,与其在这里揣测。不如等我进宫后再做决议。”
“先容我去东宫看看。拿定了朝廷的意思,才好下一步。”
章景同刚回京,皇上和太子不可不召见他。他只要能进宫磕头,就有机会在皇上面前说话。
陶文霍愁眉苦脸的说:“这桩事就有劳大公子了。”他也是在烦恼,“此事轻不得,重不得。若是朝廷已经知道,王存舟已经顺了陶家。明面上陶家也该拿出个态度与其割袍断义。”
“可此事无异于自断双臂。从今往后还有什么人敢归诚我们?”
章景同不由得的道:“你担心的事太多了。”
他摸向手腕里的一串佛珠,心里怅然。
前怕狼,后怕虎。思来想去顾虑来顾虑去,最后失去了才知道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