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第193章

蒋菩娘未回答,章景同便不走了。夜里睡在外间的碧纱橱,两人隔门相憩,竟彼此都睡晒很好。

早上蒋菩娘刚一醒,章景同在碧纱橱也醒来了。

蒋菩娘看着他人高马大,问他:“你睡觉如今也不讲究了?人高马大的窝在碧橱也不难受?”

章景同半宿未眠,也只有在蒋菩娘这里才睡的好些。

这些日子蒋菩娘总是哭,昨夜更是崩溃,他怕她自残,寻死觅活的。在碧橱歇息一夜,见蒋菩娘只是睡觉,安心许多。

章景同半开玩笑说:“我怕你夜里闹,想着我在这里,你也好解气些。”

蒋菩娘垂下眼睫,说:“章延辅,你不必这样。”

章景同并不委屈,他摸摸脸。托着蒋菩娘粉腮,指腹摩挲爱意:“是我不好。”

章景同抬手摸摸她眉心说:“散散愁,消消意。”

蒋菩娘被摸的怔怔,章延辅的拇指一下下有力,很快就把眉心的川字揉散了。蒋菩娘刚要说什么,墨滚撒着欢跑进来。

章景同蹲下来抱狗,他修长渊峙沐浴阳光,少年气翻着狗肚皮说:“一大早就来找娘啊。这么喜欢你娘啊,乖狗。”

蒋菩娘猛地被塞了狗,章延辅拍拍狗头说:“好好陪你娘玩。爹爹晚上回来看你。”

什么爹爹、娘亲的,蒋菩娘听的直皱眉。

“哎,章延辅。”

章景同身形一僵,还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喊他官名。但蒋菩娘声音很好听,他很快放松下来,停下说:“有事?”

蒋菩娘问他:“我现在是被囚禁的吗?”

章景同说:“当然不是。你是自由的,想去哪去哪。”

“我想回孟家。”

章景同脸色立刻就不好了起来,蒋菩娘马上说:“……回孟家看看。进京后,我就去了雀园。然后到这里了。”

“我现在回了孟家。除了父亲,还有其他家人。应该回孟家看一看。”

“你要回去看孟家?”

蒋菩娘说的诚恳,章景同神色愠怒:“你把我当仇人,把孟家当家人?”

蒋菩娘叹气说:“陌生人之间总是容易一笑泯恩仇的。”

只一句话,章景同瞬间高兴起来。

章景同被牵着心魂,竟然一瞬间被哄好,肉眼可见的和颜悦色。

章景同唇边隐隐笑意,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他立即推了今日所有的事,像个丈夫一样说:“我陪你去。”

又不是回门,陪什么陪?

蒋菩娘眼下只能忍,章景同也察觉蒋菩娘的不高兴。又改口说:“我下午还有事,顺路送你。”

蒋菩娘说:“恩。”

马车停在孟家宅子旁的主道上。蒋菩娘下车前,章景同拉住她的手腕:“两个时辰,我来接你。”

两个时辰?章延辅难道不知道让他失望只需要一秒吗。

蒋菩娘下车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等等。”

章景同是不愿意送蒋菩娘回孟府的。搁在从前的脾气,他定要冷笑。章景同总想着蒋菩娘孤单,这两日她又看着格外乖巧。

章景同又决定悬崖勒马。

虞尔尔有意奉承章景同是不会撒谎的。她说蒋菩娘万事皆空,他就得提防。已经有人警醒过他了,章景同要受着,把蒋菩娘拴在这人世间有实感。

过两日,蒋菩娘还要出席宴会。也是该和孟家女眷见一面了。

章景同心知蒋菩娘缺爱,没有亲人,有意想让父母亲助力。劝了再劝,却只得到一个不阻拦。他虽不满意,也勉强认了。

原先章景同想着,蒋菩娘没有父母亲疼爱,他若能劝动父母给蒋菩娘做爹娘。蒋菩娘便是不舍这份情,也不会轻而易举再与他闹。

奈何父母不予支持,章景同只能作罢。

章景同怜爱,不忍心的送蒋菩娘下车:“照顾好自己。不要乱吃东西,和孟家人谈得来的谈。谈不来的就不理他们。不高兴就早点回家,高兴了玩晚一点。我未时来接你。”

微乱的发丝扰人,拨开了显得精致不拨显得娇俏,章景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蒋菩娘穿着浮云紫暗衫,软黄缎妆点出不一样的滋味。京城贵女没有这样穿的,他一眼认的清楚。

婢女跟着蒋菩娘下车,对章景同说:“大公子放心吧,我会跟着小姐的。”

章景同这才放手。

孟家乱成一团。奉祀官夫人也是没想到章延辅居然真的会放孟弗回来,她眼里章延辅就是恶霸。

孟家天天上门做戏,也只是让蒋菩娘知道孟家关心她、在意她而已。

章延辅居然真的把人放回来了。

孟中宣夫人赶过来的匆匆,揪着帕子问:“孟弗要是发难,非让我们从章家把她接回来,后面的戏要怎么唱啊?”

奉祀官夫人也愁,连吸了两口叶子烟,才吐气说:“面上先顾住。总不能把戏台子唱塌了。”

孟中宣夫人想躲,不愿意出面。她扶着太阳穴柔弱道:“我生来是个愚笨的人,唱不了这样戏。”

“孟弗要是让我们和章家硬碰硬,我们怎么碰?”

“若是不碰,岂不是显得我们虚情假意。不真心疼爱她?”

孟中宣夫人烦的不了,章延辅为什么要放她回来呢?

奉祀官夫人也发了怒,拍桌生气,她说出了自己的新声:“我哪能想到章延辅会真的放她回来。”

孟中宣夫人眼见奉祀官家也这么烦,心里舒坦了许多,顺口安慰道:“许是章延辅想让她死心?”

死心?怎么死心,孟家赶她走吗。

那孟弗还能把他们当亲人吗!

孟中宣夫人问:“我们夹在中间要怎么做?”顺着章延辅,势必要得罪孟弗。顺着孟弗,势必要得罪章延辅。

怎么做都是错……不如死了算了!!

再头痛,蒋菩娘进门的时候,大家还是涌上去去关心了。

京城孟家这一支的主家她不认识,只看到满屋子的男男女女,分宾落座。唯一熟悉的孟钰站在乌檀槅扇后面。

蒋菩娘一眼看到了他。

孟钰脸色很苍白,满面土黄色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他站在人群身后关心,并不上前。

孟家以奉祀官为尊,京城这一支也不例外。

不像章家支离破碎的,浙江一支、京城一支简直像挂名亲戚一般。孟家抱团很紧。京官也敬奉祀官。

孟家上下关怀倍切,蒋菩娘没有丝毫动容。

孟钰是最后一个走上来的,乌紫的嘴唇微动,他向来不甘愿叫姐姐。第一次在众位长辈面前喊:“孟弗姐姐,近些日子你还好吗?”

不知为何,蒋菩娘感到一丝炙热的真心。

和这个屋子里的所有人不同,孟钰是真的想知道这段日子发生了什么。他恨不得蒋菩娘一五一十全部说清楚。

蒋菩娘说:“过得很矛盾,不太好。”

蒋菩娘觉得没有人理解自己的,她不想解释。孟钰脸上却闪过失望,近乎怯怯的问:“章延辅欺负你了吗?”

屋子都静了。

除了孟钰关心,整间屋子的人都带着意味不明的心态听着。

蒋菩娘说:“我没有让他好过。”

这下除了孟钰泛着笑意,整间屋子的人都显得略有些惊慌失措。唯有奉祀官夫人看出了孟弗行为,她不动声色。

奉祀官夫人牵着她的手说:“弗儿,到我房里去坐坐吧。这里腌脏的慌。”

蒋菩娘同奉祀官夫人进了屋。

蒋菩娘问孟中宣:“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章询是章延辅?”

孟中宣讶然,不解蒋菩娘意图。

思忖再三,孟中宣只能朝有利于自己方向亦是实话实说道:“回山东以后。你父亲写信归家,让孟家带你进京。同行携妻带子。”

这时,孟家奉祀官开口:“太子另给孟家下了一道旨意。令孟家自查三代以内,五服之中。姻亲关系,族缘立场,官场交友。孟家近三十年来入朝为官者皆被查了履历。”

奉祀官叹气,“孟弗,章延辅这是要娶你为妻啊。”

孟中宣怕蒋菩娘听不明白,咬牙咬齿的说:“孟弗!孟家没有人拖你后腿。盼你也记得孟家的好!”

孟家奉祀官虽然觉得这话不中听,露骨难堪,却也赞同。深深地说:“朝堂上章党、王党搅合不清。这些年在朝中立足的,难有孤臣。孟家为了你也是和族人做了割舍的。”

“小弗,我知道你情深义重。正是因为你情深义重,待蒋家好,想着蒋家念着蒋家。我方才敢把你接回孟家。”

“乖女子,你可有想过。若你还在蒋家,凭蒋家通敌贩粮的丑事,你要如何嫁进章家?”

蒋菩娘没有反应,这让孟中宣急切。

孟中宣道:“孟弗你不是很想嫁给章询吗?你哭着闹着都要嫁,如今真把你送来了。你又在不高兴什么?我知你貌美,但你性情太差了。全天下人都要围着你转是不是。”

蒋菩娘说:“我没有让任何人围着我转。”

孟中宣道:“可是现在整个孟家都在围着你转!”

蒋菩娘静静道:“你们也有所图不是吗?”

赤-裸-裸掀开了,场面就不好看了。

蒋菩娘安静端起茶盅,她说:“何必委屈呢。”

她神色间没有儿女情长,少女甜蜜,只有平静:“你们知道章延辅最喜欢我什么吗?他喜欢我不知道他是章延辅。喜欢我沽名钓誉不惦记的他的权力家世财产。你们想让我做的,都是章延辅讨厌的。”

奉祀官沉吟片刻,似乎在想主意。

蒋菩娘扬起白皙下巴,霍然抬头:“所以,孟家想让我怎么做呢?”

孟家奉祀官靠在太师椅上,闭眼笑:“不奇怪,不奇怪。少年心性,就喜欢自己拥有不到的。”他自嘲的无计可施。

孟中宣干脆问蒋菩娘:“你想要什么?”

孟中宣太了解蒋菩娘了,“依你的脾气,若是把章延辅当宝。定然像维护章询似的维护他。哪里会跑到孟家来问怎么办。”

孟中宣确实是不懂小儿女心性了,章询变成章延辅这不是一件好事吗。蒋菩娘为什么像死了丈夫一样挎着脸,容貌冰冷的都失去了美意,像剑一样刺人。

她这样,哪里还有喜人的样子?

蒋菩娘不愿对孟家多言,孟家只会说她矫情。她本就孤独。

蒋菩娘道:“我若提携孟家,章延辅必定待我厌恶。我想回孟家做姑奶奶,只是怕不长远。不如,孟家送我这个孤女些什么吧?”

孟中宣和奉祀官面面相觑,揣测着蒋菩娘想要什么。孟弗不亲孟家,若是能让她亲昵孟家。小小的狮子大口一次也无妨。

蒋菩娘没有言明要什么,她让孟家自己拿诚意。

孟中宣刚要开口画饼,奉祀官敏锐的拦住他。这个蒋菩娘,她分明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要破罐子破摔?

孟家奉祀官立即察觉漏洞,不解地说:“你大可把孟家当垫脚石,留在章延辅身边。何必劳燕两别呢。”

蒋菩娘忍不住愠怒。

她只是想惹怒章延辅一次,让他厌恶。

为什么要恶心他一辈子呢?章延辅只是不喜欢她,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被这么对待呢。好歹也是她曾经追求过的人。

蒋菩娘并不愿意抹黑她曾经不要女儿家颜面也要追求的人。在她心里章询和章延辅是两个人,那是她曾经最美好的时光。

蒋菩娘直视奉祀官:“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孟家想要权势,蒋家想要兴旺,章延辅想要真心。我也想要……你我都一样。”

只是章延辅想要真心,大家都会说应该的。少年权臣就好这口。

一个陇东孤女说她也想要真心。天下人都会嘲笑,别自不量力了。

她蒋菩娘就偷着笑吧。什么情情爱爱,管他真不真心,这是撞大彩了,今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就好像陇东师爷章询摇身一变成了少年权臣章延辅,她是捡了大便宜。没有人祭奠章询,没有人在乎章询。

这一刻她真的好难过啊。

孟家奉祀官年轻时也是风流过的,承担大任才收敛。蒋菩娘露出愠怒,眉目又含情,他片刻间就明白了什么。

孟家奉祀官捋美苒胡,反问孟弗:“你又怎知章延辅不是真心?”

男人动了情那是要星星连天上的月亮都会给的,蒋孟弗未必得二选一。结症在于蒋菩娘拧巴。

可章延辅既然喜欢蒋菩娘真心,他们就不能劝蒋菩娘冰冷无爱。

奉祀官深知适得其反的道理,他同蒋菩娘说:“你无非就是想试一试那章询对你是不是真心。”

“此事简单,孟家可以帮你试。孟弗你可以嫁给真心,这不羞耻。你是孟家的女儿,孟家想利用你可孟家没养过你。你对孟家没感情,我们是不会强迫你的。”

他知道蒋菩娘的弱点是感情,立即就调整了方式方法,抛弃一切利益之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道。

奉祀官说:“你随时可以回来孟家做姑奶奶。只要你,把孟家真心的当亲人、当至亲。孟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打开。”

奉祀官擅诱人心。

蒋菩娘却想,如果章延辅心里真的有她。难道她要带着整个孟家趴在章延辅身上吸血吗?那他多可怜。

她好像窥见了一丝——章延辅是因为这个才骗她的吗?

蒋菩娘垂颈细白,心想:那她多可怜。

她赤诚以待的人。不喜欢她的美貌,也不喜欢她的灵魂。只喜欢她不知道他是章延辅。

她不是他的考生。她是他的爱人。

他怎么能这么残忍,从来没有一刻真挚的爱过她。

蒋菩娘好想章询啊。她真的好想章询啊……

如果这个世上没有章延辅就好了。章询是爱她的,章延辅只是审视她。

蒋菩娘捂住脸,还我章询。

作者有话说:

年关好忙,宝宝们久等了。看见营养液和地雷了,无以为报,只能尽量勤快回报,爱你们,给宝宝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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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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