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章景同罗衣罗缎跑至庙儿街胡同,不愿与蒋菩娘拌嘴疲惫。躲至偏房歇息一夜,次日晨起。
“菩娘!小弗,宝贝女儿!!你理理爹爹啊。”
路过下人看他,孟卢图不以为耻,反而振振有词:“我女儿住在里面。我如今才知道我女儿住在里面!”
“小弗我是爹爹,我是你爹啊!”“菩娘,见见爹爹吧!”
章景同系着衣袍,问下人:“孟老爷在外面喊什么呢?”
小厮整理腰佩,放下回禀道:“孟小姐出门游玩,孟老爷方知女儿和他同檐而居,昨日夜里就吵着要见孟姑娘。”
“孟姑娘说她自幼没父亲也好好长大了,今日乏困,就不见了。孟老爷讪讪回去,一夜未睡。今日一早得知孟姑娘醒了,就在门口求见。”
与此同时,蒋菩娘正在正院招呼小语。
墨滚翘着脚丫子在啃脚,浑然天成的滚毛小可爱。雪白皮毛柔软,颈间依稀带一点点银灰,不仔细翻几乎看不见。
蒋菩娘好笑今日墨滚一直在往外面跑,奇怪的揉它头,道:“外面到底有谁在啊。昨天夜里就不停的想出去,叫了小语进门陪你睡也不消停。”
小语年纪小,又是雀园调来的,无根萍,她只知道跟着孟弗姑娘。
昨日秋娘走的时候还苦笑着对小语说,章公子见她服侍的孟姑娘好,生生把她从雀园要来了。
秋娘在雀园是掌事姑姑,这下来了章府和贬职了差不多。也不算坏事,章府职事轻松且奉国公夫人为人和善,章府家风早已定下,在这里当差比在宫里轻松不少。
在雀园伺候鸟兽和偶尔来一次的太子,和正经服侍主子当差。若说前途还是后者好些。可问题是,这孟姑娘到底有没有后来呢?
眼下看着是炙手可热了。将来延辅公子新鲜感过了,她还不如在雀园呢。
秋娘心事重重满腹忧虑的回雀园交接差事,以及搬家搬物,走的时候还带了两辆马车。嘱咐小语把孟弗看紧了。
如今孟弗还在和延辅公子拿乔呢,保不齐风波。
小语把蒋菩娘跟的紧紧的,生怕她不高兴。见外面吵嚷,不免说:“墨滚崽子可能就是好奇外面吵嚷,孟姑娘真的不见父亲?”
蒋菩娘逗狗,瞥了小语一眼淡淡没有说话。
小语是个孩子,虽无心机却是宫中之人,蒋菩娘犯不着和她交心。
蒋菩娘正是要认他,才不见孟卢图。孟卢图待她只有半颗父亲的心肠,从前蒋菩娘是鱼死网破孤家寡人的性子,现在却不愿意把自己处成如此境地。
正是因为要妥协,现在方要拿乔。
蒋菩娘先出委屈的牌,孟卢图才好走慈父愧疚的路。拖拖时日,下一步就该唱父女团圆的大戏了。
不把孟卢图当真父亲,不付出真情谊,这桩事并不难做的。
难做的是,章延辅。
蒋菩娘狠不下心。
蒋菩娘面对父亲凉薄尚能咬牙,唯独面对母亲狠心,章询欺骗难以决断。只因她与孟卢图本就无情谊,而母亲、章询都是她曾经赋予真心的人。
孟卢图喊了半日,却只得了个一个抱狗婢女出来回禀,年纪小小,脾气颇大,小丫鬟冷脸说:“孟老爷且去读书去吧。你喊的我们家小姐哭了半日,还要让她哭?”
孟卢图一时间愧疚难当,只得掩脸离去。
路过的章景同却停下步伐,心生疑窦。他虽不信蒋菩娘落泪,但到底怕她哭,一进门却见蒋菩娘正席地喂狗。
她清坐廊台之上,一旁雪滚小狗奶生生可爱,粉舌舔着碟子,一碟稀碎的肉卷的干净。周身丫鬟成群,仆役热闹,她身在人群中热闹孤寂。
章景同心脏骤然缩紧,纵然不见她眼泪,亦瞬间心疼。
“菩娘?”
章景同招手去擦她的眼角,却也做好了她与自己抬杠几句心累的准备。却不曾想,今日蒋菩娘见他竟意外惊喜,甚至带着几分热情。
蒋菩娘主动上前问:“你是从大梦京回来吗?可是那虞尔尔的情郎有什么进展了,她可还好我还能去见她吗?”
章景同哪里知道,哑然一片空白,只说:“安排去人抓了,若是有消息,我及时告诉你。”
他有些心痒,蒋菩娘难得这么安静乖巧,不欲人顶嘴。
章景同痴这味道,一时间好了伤疤忘了疼,竟然贴凑过去。他身量高,蒋菩娘珠钗只及颈下香气宜然。
章景同噙满笑意的说:“倘若你今日若还愿意和我出门,自然是能见到虞尔尔的。”
蒋菩娘提裙欣喜,“那你等我一下,我去换身衣裳。”
这片刻就走,简直让人想追入房内。奈何章景同没有丈夫身份,名不正言不顺。
门口马车候着。
蒋菩娘换了鹅黄软衫,春日招展,章景同眼前一亮,只觉白皙精巧。蒋菩娘下巴肌肤细致,婉约情态,伏在马车上安静乖巧。
章景同到底未忍住凑过去,吸着沁香冷玉,他勉强撑住君子,双臂搭在马车坐处。蒋菩娘难得和他不吵架,他不想拌嘴争吵,故而也不惹厌。
蒋菩娘自是不舒服。章延辅欺身靠的太近,她十分勉强。
章景同不知蒋菩娘心情为何这般好,他不愿破坏,又实在好奇。不免将冷荣冷项催了又催,到大梦京的时候,消息到了。
冷荣跑的气喘吁吁在外边不体面,附耳在大哥耳旁低语几句,冷项过来了。
蒋菩娘吓了一大跳。她没见过这么高的人!
冷项奇高健硕,他看起来与冷荣一模一样,却一整个比冷荣大一号。冷荣已经很高了!
冷项似乎是察觉自己吓到贵客了,他单膝半蹲下,像是行礼又像是温柔。他禀告说:“回大公子,陈延林躲在府里不出来,他父亲是监察司御史陈大人的儿子。冷荣叫他护卫进去带话,交财不杀。”
“陈延林慌张害怕,咬死不认……还,还反咬您一口。”
冷项看着蒋菩娘有些难以启齿,见大公子坦荡无畏,只好又道:“陈延林说京城谁不知,这一年来虞尔尔是奉国公府的章延辅包的,你有了子嗣不认,倒栽在他头上。想让他替你养儿子。”
章景同冷笑一声:“不见棺材不落泪。”
蒋菩娘在一旁静静的。
冷项犹豫片刻说:“那陈延林应该没有把财物带回陈府。陈延林品性如何不知,他爹两袖清明,正直克己,从无逾越之事。虞尔尔是大梦京的人,她的财物多金银细软首饰。”
章景同说:“这世上就没有当爹不干净当儿子干净的。自古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继续查。金银难追,珠宝首饰可好寻多了。派人在京城附近的当铺打听打听,保不齐能查出蛛丝马迹。”
蒋菩娘古里古怪,看的章景同不自在。思索,章景同半晌才反应过来她眼神是什么意思,拍了拍她说:“不要这么编排你公公。我父亲人很好的。”
蒋菩娘到底没有议论长辈的惯行,手臂躲他手说:“不关我的事。”
章景同似笑非笑,斜睨着她。
蒋菩娘这时候才想起那个久违的疑问,她一直都没有问:“你原先身边两个小厮呢?”她还记得环俞的名字,“两个俞,一个环俞,另一个话很多的。”
章景同扫了眼冷项,冷项背影高大离开。他身材匀称,远看压迫感就没那么强了。身材奇高的人很难吃的这么匀称,常常有种过高的猎奇感,蒋菩娘眼睛移不开。
章景同掰过她的脸,单手拧着她视线看自己:“陆环朝在平寺胡同,毕一焦在京郊做事,你想见他们?”
不想。
蒋菩娘摇头说:“我见他们做什么?”她就是奇怪。
章景同笑了一下,又问她:“对冷项很好奇?”
“他怎么长这么高啊?”
章景同冷笑,“你关心的到多。”
蒋菩娘恼,“那你问我做什么?”
章景同这方才不是滋味起来,一天的好心情消失殆尽。感情她今天不和他拧了,是懒得和他说话啊。
章延辅脸色不是很好看,蒋菩娘碰了碰他胳膊:“进去喝杯热茶吧,你脸色不好。”
章景同雀跃心起,脸上不表。
虞尔尔拢着衣纱自二楼迎来,见蒋菩娘坠帽长衫,晨曦阳光依稀穿过白纱,梨腮一点白嫩,她静了。
章景同顺着虞尔尔视线望去。
蒋菩娘灿灿笑意,招手快活。“小虞姑娘!”
香气一抓就散,章景同抓住她胳膊却握了把虚,鹅黄色衣衫从手中划走。
虞尔尔将二位迎进门,章景同未曾铺垫就道:“陈延林并未离京,就在府里。你的钱财却不知去向。”
蒋菩娘见虞尔尔神色黯然,却并不意外。
章景同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拖不得。我先给你办赎身吧,这一年多你尽心尽责,算我嘉奖你的。陈延林的事,之后再有什么消息,我通知你。”
顿了顿,章景同若有意指地说:“若你不甘心如此。可以去京兆府击鼓鸣冤,陈延林一进大牢。无论你的钱财在哪,想必一日之内必有结果。”
就看虞尔尔想不想做这么狠了。
虞尔尔如今目的已经达到。情夫让她抹黑章延辅,她没有照做还禀明了前因后果,算是立了功。她并不意外章延辅替她赎身,这是她该得的。
可要不回自己的钱财,虞尔尔实在难受,一时急怒攻心,干呕孕吐。
蒋菩娘追到后室,怯怯的看了两眼。她冲上去拍着她的背。
虞尔尔扶着脸盆痛哭,她一个下九流的女子如何敢去报官。别看章延辅现在说的好听,处处替她做主。
可后半辈子终究是她自己活的,章延辅又不娶她。事情过了三五年,陈家来找她算旧账,她还能找章延辅吗?
一次、两次……她总有熬不下去的时候。
说到底章延辅要动陈家,是因为陈家指使她抹黑章家门楣。
虞尔尔见惯人心凉薄,如何肯被怂恿报官。她凝着泪,有意搏孟氏女同情,落泪说:“孩子他父亲,到底与我情人一场。我不愿报官,还望你替我同大公子说说。”
她知道蒋菩娘同情她,有意以怜示人。
蒋菩娘低头说:“你不用利用我。”
蒋菩娘有点伤心,但她一向笼络不到人心,片刻就平常了。只是她想问心无愧,从手上褪下金镯。
蒋菩娘打开镯子,掏出银票,递给虞尔尔。
虞尔尔愣住,怔怔不解的抬起头:“这是?”
蒋菩娘拧好手镯已经重新戴上,她说:“章延辅不是说你的那些钱不是追不回来了吗。我知道,杨家和章家都会给你钱。但做母亲,钱总是不够用的。”
虞尔尔见是从空心镯里拿出来的,知道是保命钱。不愿意收,蒋菩娘推回去说:“不必如此。”
蒋菩娘勉强一笑,她说:“你跟我不一样。你有户籍,有路引,有钱。没有人牵绊你,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你和孩子能在这天下任何地方落脚。”
“我不一样。不管我怎么妄念,我没有户籍,没有路引,再加上还有章延辅鬼魅一样盯着我。这些银票放在我手里只是银票,放在你手里就只是救命钱。”
虞尔尔不解。
蒋菩娘失笑,静静道:“就当……”她没有说出口。
良久,蒋菩娘才有勇气说:“小虞姑娘,其实你很像我娘。”
虞尔尔先是一摸自己脸,然后反应过来。她一怔问:“你是孟家妾室生的?”
蒋菩娘摇头,毫不避讳地道:“我是蒋家妾室所生。”对上虞尔尔不解的眼神,她淡淡说:“我娘是带着肚子嫁进蒋家。孟家听说我漂亮,就把我认回孟家了。”
虞尔尔察觉不礼貌,收起吃惊的神色。她抚着肚子,惊讶地说:“那你娘保下你肯定很不容易。”
蒋菩娘怔忪,娴静照水的脸庞如月似花。
虞尔尔肯定的点点头,说:“谁都知道打掉你的日子最轻松好过。可是你娘还坚持生下你。”
蒋菩娘落泪说:“可是我娘给我取名叫弗。”
弗,矫也。
此时此刻,虞尔尔终于愧疚起来。她有些不明白,蒋菩娘自己也在泥潭里,为何她不先救自己。
虞尔尔鄙夷她单纯,又恨她赤诚照的她卑鄙可见。
一时间心中千万复杂,她没忍住拥住蒋菩娘。不是同龄人那样的抱,她坐在圆凳上,像一个温柔的娘。
虞尔尔郑重的摇头,斩钉截铁地说:“孟弗,你不明白一个母亲。其实女人做了母亲之后,会把孩子和父亲的界线划分的很开。”
“你没有生育过,你不会明白这一点。”
“就像人人都说。那个混蛋如此待我,我为何要生下他肮脏的血脉。白白便宜他当爹。”
蒋菩娘也不明白,秀气的眉头皱的人心疼。她问:“你其实可以……”
“我可以再找一个更好的人,生下一个品性良好的孩子。对不对?”
虞尔尔轻轻摇头,哭着笑了:“我知道,什么都知道。但它是独一无二的。以后我不管有多少个孩子,都不能改变我曾经失去过它的事实。”
“你们都在强调它爹,可是我也是它娘啊。它爹是个错误,可这个孩子不是。如果再来一次,我不愿意再遇到它爹,可是我还愿意拥有这个孩子。”
蒋菩娘不明白。
虞尔尔也没指望她明白,最后只能语重心长的说:“多谢孟姑娘的赏赐。将来若我有余力,定会还给孟姑娘。”
虞尔尔拿了蒋菩娘银票,心里低她一头。她抬手拨拢蒋菩娘头发,几分愧疚,几分真心,慢慢地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憎恨你的母亲。但我想,你至少不要怀疑你的出生。”
“牙齿和舌头尚且打架。父母和孩子哪有不磕绊的,如果不是死也不能原谅的罪过。早些团圆,人生短短万九千日,何必把心思都放在仇恨上呢。”
蒋菩娘心如刀绞,“……不是恨。”
“怨、恨,怨、恨,从来都是一体的。”
“孟姑娘,你的怨本质上就是恨。你不承认,是因为那是你心里渴望爱的人。”
虞尔尔捧着绝世容光,她近乎发出迟疑:“你这样的美人,这般年岁了,为何还……”如此计较感情。
简直像是被宠大的。
*
蒋菩娘回府就抱着狗,雪白的奶狗崽子蹬着腿在她怀里扑腾,好几次才无果才不甘心的趴在蒋菩娘怀里。
墨滚看见人走过就奶生生的哼唧叫,水汪汪的期盼。
丫鬟小厮都不敢惊扰,狠心装作没看见。墨滚呜声一次次低下头,逼急了的小狗卷着舌头去舔蒋菩娘下巴,蒋菩娘咯咯避开。
“怎么让畜生舔你脸?”
章景同伸手拎着墨滚后颈,奶生生的四个狗爪乱飞舞。
蒋菩娘惊讶章延辅怎么还在这里,他今天没事做吗?
墨滚撒欢,章景同把它放在脚下。奶墨滚舒服了,扑着章景同乌靴嬉闹,绕着圈玩闹。小狗竟然没有抛开的意思。
蒋菩娘低声说:“它这样哪里像个狼崽子,分明就是小狗。”
两人同时伸手去摸,章景同顿了一下手覆盖在蒋菩娘手背上。
蒋菩娘缩回,缩脚回地毯上说:“你摸吧。”
章景同自然抚摸她乌发垂背,些许青丝遮掩着柔软滚嫩的少女背,他计较地问:“下巴都是口水,脏死了。”
蒋菩娘忍了白眼,刚才已经没理他一次,又问。
“无所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畜生亲了。”
章景同又好气又好笑。
“你与狗如此亲近,我同你说狗,你转头来骂我,恩?”
“非也。”
蒋菩娘抱着墨滚在系上,下巴疼爱的蹭着它头顶,摇着小狗爪子。“我是说,我和墨崽也不是第一次亲昵了。”
蒋菩娘白眼冷的像是挑逗,“你自认畜生,关我什么事。”
章景同少年笑倒斜支倚榻,墨滚挣扎的扑过去,它好生亲近章景同。章景同捏着它后颈,却不许它舔丨弄。
“你无所事事吗?”
蒋菩娘忍受不了章延辅没有走的意思。
章景同枕臂待眠,抬眼微扫。眸子似乎认真又似开玩笑,“倘若我真的无所事事呢。”
“那也不要赖在我这无所事事!”
“这是我家啊。”
章景同单膝跪在蒋菩娘左边,白净手指掰脸,“忘了?”
章景同难掩愉悦的声音,眼角眉梢笑意流淌。
蒋菩娘恼火的推他了个屁股蹲,板着脸一字一句的说:“章延辅!”
“我好高兴。”
章景同跌坐,仍笑着一把把蒋菩娘搂在怀里。咫尺之遥亲密的姿势,章景同只觉快活,他拧着她脸:“你这么好哄。岂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骗了去?”
蒋菩娘撑开距离,“你这样不知礼数,搂搂抱抱,你觉得你能讨谁喜欢?”
章景同闭眼,他起身逃了,说:“我不和你吵。和你拌嘴没前途。”
蒋菩娘道:“你少装!”
“你最怕我不理你,哪里是怕我和你吵架。逆行倒施,你以为你能骗过谁。”
门口一步之遥,章景同僵在门口。很快他就无所谓了,半真半假地的道:“至少也诓了你几日,见着我就怼。”
蒋菩娘忍无可忍。
一口愤满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算了,何必让他得意呢。
蒋菩娘看穿了,却不揭穿。
不外乎就是于心不忍罢了,章延辅不是孟卢图,她狠不下心。她对着过去的情意狠不下心。
“我不揭穿你,是想看你自己收敛。”
*
受了王存舟的口供。
天牢虎贲军挨个的查,受查的有罪无罪少不得朝上打点。章景同一时收的盆满钵满。
王存舟自裁的刀是虎贲军的佩刀。章景同一旨奏折递上太子案头,谢翀压了数日不拆,总疑心是景同给河南说情。
忍了再忍,今日方才让太监念了。
太子谢翀原本不欲受章景同情感渲染,刻意让太监疏离,没想到章景同折子里只字不求情,只说了王存舟佩刀的事。
用虎贲军佩刀自裁。
此事非同小可,若是河南知道,少不得一次帝失臣心。河南陶家和京城够僵的了,不必再雪上添霜。
虎贲军内部自查,人人自危。章景同还令人原封不动的把打点和礼单都抬到了东宫。
齐夏光和周广川进来的时候,都暗骂章景同损。
齐夏光拱手禀礼道:“启禀太子,虎贲军的礼单已经清点完毕。”他斟酌了一下,用了一个词:“丰收堪比江州。”
太子去江州收账众所皆知。
这天下最富庶之地果然在京城,不过是闻风而动的一次搜检,竟然能刮出这么多油水。
太子谢翀和钱没仇,他捏了捏眉心说:“景同这是堵孤的嘴呢?罢了,收缴国库。派人去赏景同……”顿了顿,他说:“他把孤的雀园都快搬空了,赏他点什么好呢?”
齐夏光来的时候正好撞在为难处,周广川和他视线交汇。两人都知道定是不能赏实缺,就像先前章首辅未退时,陛下年年只能赏章家土地。
明明是寸土寸金的京居,却生生让章家住了成行宫。
若不是奉国公夫人及时打住,不再扩迁民居,只怕如今弹劾章家的还要多一桩野心。
齐夏光脑子转的极快说:“景同不是闭门思过吗?他既然养了雀园的狼,索性就赏赐他的小狼御前行走罢了。”
这话一出,连素来训练有素的太监宫女都险些笑出声,拼命低头克制住才没有失态,御前失仪。
周广川觉得太损了,他和章景同关系不好都觉得面上无光,于是谏言道:“延辅大人尚未及冠,正是读书的好年纪。不如赏几个太傅过去教导。”
“还是别牵扯他伤心事了。”
太子谢翀道一声罢了,提笔亲写手谕,“赐景同膝下小犬可进御前,行至雀园。孤禁了他的足,不让他进东宫。此令同施犬行。”顿,道:“雀园不禁犬令。他若寂寞,奉旨遛犬去吧。”
章景同读书读了多少年,他又不考科举。派太傅去不是上眼药吗!
太子谢翀指了周广川说:“你去颁旨,齐夏光留下。”
啊?周广川和章景同又没什么交情,他不免举荐同僚:“不如让齐夏光去吧?”
太子谢翀扫了他一眼,冷冷道:“孤说你去就你去。”
齐夏光蔫了吧唧的,知道太子这是敲打自己呢。他和章霁煦要好,同章景同关系也不差,这是怕他通风报信吧。
周广川走了,齐夏光才受旨。
太子令说:“去,秘密把王存舟提到东宫来。你亲自办,不要经手任何人。”
太子谢翀看着齐夏光,“带身太监的衣服,不要让父皇发现了。”
天牢守卫森严,不是旁的宵小能闯入的。江湖高手神出鬼没,大内高手未必就是摆设了。想要偷潜天牢,拔了虎贲军的佩刀给王存舟……呵。
太子谢翀俯身就看画缸里盘身的黄金蟒,眼里清冷,“蹊跷重重,如此荒唐。”
什么时候虎贲军都能有这么多漏洞,王存舟进了天牢能被一把大刀逼死。
齐夏光奉命领人。
秘密把王存舟带到东宫时,王存舟伤口出血。
太子谢翀没有传太医,而是叫身边一个懂医术的女婢亲自为王存舟处理伤口。他坐在上面审问:“知道孤为什么秘密传召你吗?”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王存舟如何能不珍惜。
王存舟立即咬牙禀告道:“臣有本奏,还望殿下屏退左右。”
太子谢翀说:“这里没外人。都是孤的肱股之臣,可信任。”
王存舟不顾伤口崩血,仍然坚持道:“臣只能对太子殿下一人直言。”
太子谢翀打开大殿门,齐夏光携宫女太监退下,整个大殿被清空。
四面透风,太子王存舟离的极近,触目所及之处皆没有耳目。比房门四掩更让人安心。
王存舟嘶哑开口:“太子殿下,臣……有苦难言啊。”
王存舟不知太子会不会信他,此刻他只能凭着本能老老实实的说:“此事无关章家也无关王家,可是臣被绑到了这条船上,臣没有办法!”
王存舟实在是不知道交代什么,有时候他忍不住会想,也许他要死在天牢了。
太子谢翀喜怒难辨,未有丝毫表态,只是说:“先从你杀王澄寺说起吧。”
王存舟垂下头说:“确实是私怨。”
“自臣调任河南以来,身虽姓王却已经是王家众人眼睛里的叛徒。臣有苦难当,去河南是陛下、是王家主意。他们把我安插过去,和陶家周缠。其中尺寸,难以把握。”
“……我愧对了王家几件事,纵然百般解释,只是为了取得陶家信任,好更好的扎根。却仍成了王家的心腹大患。”
“可我也未彻底取得陶家的信任。我终究是姓王,陶家防着我。我升任河南布政使,这条消息甚至是我从王家得到的。我当时就心生不妙,知道是陶家要对我置之死地。”
“果不其然。王澄寺来河南给我贺喜,升迁宴上,他秘密约我夜谈。我无计可施,只能看看他的态度。”
王存舟苦涩一声,“谁料王澄寺进门便说我叛变。让我力证自己没有叛变,主动请辞,向皇上辞官。”
“我深知我回王家了也没有好下场,亦舍不得高官厚爵,就想与他周旋。没想到王澄寺说,他是来通知我的。如果我不愿意回去,王耀州就会把我母亲杀死,令我回去守孝。”
“他们拿三年孝期压我!”
王存舟捂着腹部,痛恨道:“我看着他手指敲在官玺上,逼的我不辞官也得辞官。又唯恐母亲出事,一时血上心头,举起官玺砸死了他。”
太子谢翀见王存舟不承认归顺陶家,心里就对他话打了折扣,八成都不信。端倪许久,只信了他杀人那一部分。
太子谢翀揣着手说:“这么说,你杀死王澄寺是一时起意,并非早有预谋?”
王存舟见太子不细究他背叛王家,投靠陶家这件事,就知道完了完了,太子不信任他的话。
这可要不得,接下来他的话太子若不信的话,他就了无活路了!
王存舟扑通跪下说:“真相真真如此。王家让我回去,我不愿意回去。王澄寺说如果我不回去,他就让我守孝三年。我一怒之下把他杀了。”
“王耀州对我母子有恩,王澄寺就是他四伯的儿子,家里专做药材生意的。其门铺有一药,专供大内。”
“我杀了人之后不知所措,想与陶家谈判。陶家却一言不发给我套上麻袋,把我打包送进了京城。”
“我原想着进京城之后,还能与章家周旋。没想到章鹿佑大人对我置之不理,万幸他儿子找上我。”
“章延辅被太子殿下禁了足,上次他来天牢时受了冷待,想要检查我也被频频阻拦。”
“章延辅告诉我,他要收拾人,令我交出一份口供指认虎贲军佩刀。我见机会难得,借章延辅的手我四伯的生意添了些麻烦。让王家对我母亲不敢轻举妄动。”
太子谢翀打住,“你交代虎贲军,不知道孤会来?”
王存舟捏拳沉默,才说:“有赌的念头。但没想过太子殿下会真的私下来见我。”毕竟太子和陶家一直很淡漠,淡漠到陶家都觉得太子不亲。
“我没想那么多。只是想着,王家若能知道我能驱使章家为我做事,必然会厚待我母亲。以此挟令我,也借我的手让章家行事。”
“实则我没有章家任何把柄。”
太子谢翀抬手,打断这些替章家表忠心的话。原本他有八分确定王存舟已归顺章家,现在便是十分了。
谢翀不想听这些,单刀直入地问:“刀是父皇丢进去的吗?”
死寂,万籁俱寂。
长长久久的沉默之后,王存舟伏地叩首,艰难的说:“太子殿下明鉴。”
“臣不敢妄议帝王。”
*
东宫夏风阵阵,太子谢翀第一次没有去见父皇。而是请父皇移驾东宫。王存舟被送回了天牢。
太子谢翀见父皇第一句话就是说:“儿子不想你和母后吵架。”
“所以特此斗胆,把父皇请到东宫议事。”
帝王谢睿扫了眼儿子,慢条斯理去了书房。皇上坐在太子的案几后,太子跪在大殿上。
“父皇。”
谢翀刚开口说了两个字,帝王谢睿打断说:“召了王存舟吧?”
承治帝谢睿说:“王存舟此人狡计多滑,不要太信他的话。你我父子之间没什么可隐瞒的。”
“陶家在河南囤金,王存舟知道内情,但他不肯交代。朕令虎贲军吓唬他,未曾想他夺刀剖腹。谢翀,他在把事情闹大。他在逼着章家来人见他。”
谢翀原以为还要多费一番口舌,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他道:“父亲愿意对儿子知无不言,儿子感激不尽。”
“儿子……还真的以为你要逼王存舟指认陶家。您来之前,我满脑子都想着母后。”
帝王谢睿说:“朕,答应了你母后。有生之年不斩陶家,以后大魏是你当家。这天下除了你能把中州王连根拔起,没有人会动陶家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王存舟没有交代的事情太多。此人不可杀,把他的嘴撬开。他已经投靠了陶家,手里握着身边。扒出来。朕走了,今夜耽误太久,你母后会发现的。”
太子谢翀膝行追上去,“父皇!”
承治帝停下脚步说:“朕说到此为止。”
太子谢翀道:“若儿子非要说呢。”
承治帝逼怒,一手拂开太子发冠,轱辘滚在地上:“章年卿就是这么教你的?你是朕的儿子还是他的儿子!?”
太子谢翀异常难过,“父皇,此事和舅舅无关。章年卿做太子太傅是您指的,正如王存舟去河南也是您指的一样。”
“您不能,父亲。你这样处处撒网,何人不罪过。儿子不知道您和舅舅有多大怨恨,可是舅舅已经辞官退朝了。他已经多年不归京了,如今回来也只是做父亲罢了。”
承治帝谢睿说:“我曾像你一样信任章年卿。”
“但最终,事实证明他不可信。”
“你和朕不一样,你信章年卿待你有真心。他是能替你夺江山的舅舅。可他骨子里也还是章年卿。你以为他退朝了,朝廷上就没有他的影子了吗?章聿云扔到江湖上多少年了,如今都能杀个回马枪,你还信他?!”
太子谢翀肩膀垂下,“可是放开武籍,释放青壮兵力,于大魏分明是一件幸事。父皇要打大周,如何能拒绝良将呢?”
帝王谢睿说:“朕未曾觉得此事有错,所以朕才纵容了他。”
只是这种背刺的感觉太熟悉了,十年如一日,一同当年。
帝王谢睿道:“谢翀你傲气,无非就是因为你只有一个姐姐。但凡你有手足,你们兄弟同一个舅舅。你就会知道章年卿从来都是帮赢家。”
“世人都说我谢睿的江山是章陶两家送,可又有谁知道,章年卿是谁赢帮谁!”
“当年如果不是我一步步走出来,你以为章年卿会是顺臣!”
太子谢翀给父皇披上肩袍,久久沉默:“可是父皇,这些都过去了。”
面对越老越固执的父皇,太子谢翀只觉肩上万担千斤:“父皇,都过去很多年了。儿子都长大了。”
承治帝谢睿紧紧抓着太子的手,“王存舟是我精挑细选放到河南去的。朕从未想到他能被陶家同化至此,我原本是想借此拿到陶家的鞘。把陶家这把刀收入鞘中为你所用,如今一切都不可能了。”
“太子,王存舟这一步棋已经废了。无论你怎么审,记住,让中州王送长子长孙进京。”
“父皇要做什么?”
“赐官。”
帝王谢睿疲乏之色,淡淡的说:“聿云出征后,点王元爱进兵部掌军需。章家陶家为了应对,必然会再往兵部送人。朕会下旨,令陶文霍进京。这次,你不要再朕添麻烦了。”
太子谢翀骇然道:“聿云在前面打仗,章家怎么可能同意王家在后面掌军需。”
承治帝谢睿冷笑:“朕是帝王,你是太子,兵部点将让章家同意?”他一拍桌子,“这是谢家的江山,还是章家的江山啊?!”
帝王声音太高,侍卫宫女乌泱泱跪下一片,承雷霆之怒。
太子谢翀只能和父亲谈,却不能和帝王谢睿谈。
“父皇息怒,孩儿知错了!!”
太子叩首认错,谢翀换了口风,试探地问:“王元爱进兵部,景同要如何安置?孤刚罚了他禁足三月,此番要好好安抚才是。”
承治帝谢睿道:“景同还小,不堪大任。且……先盯着他成家吧。男子汉大丈夫,先成家后立业,稳重些。过几年再用他。”
王元爱年岁小,进兵部掌军需。
章景同尚小,回家生孩子去吧?
太子谢翀深深叹气,望着穹空。
父皇偏爱王家,与他偏爱章家又有什么区别呢?
王存舟的案子是个糊涂案。办成什么样不重要,怎么办很重要。
章家所有人都看得透,所以章鹿佑参与了会审,但什么也没有做。
章景同去见了王存舟,回去就封了几味药材。
章鹿佑没有表的态,章景同表了。所以父皇才说王存舟嘴里没有实话,五分真五分假。
王存舟今日见他,言语之间处处替陶家开脱,亦变像替章家开脱。
如果他见了父皇也是这么说话的,也不怪父皇对章家如此生气。
自己忠心养的狗,去给别人摇尾巴了。谁能不怒?
*
白日,庙儿街胡同。
蒋菩娘站在屋子里被丫鬟和绣娘摆弄,她左右不得。
章府从丫鬟到小厮都是软刀子,笑盈盈的,轻柔软语的。蒋菩娘被强制量体,不字说了千万次,秋娘和丫鬟们都我行我素。
蒋菩娘竟然还不生气。她自己都奇怪,明明这些仆役没有顺着自己意思来,也没有顶撞过自己。但回回都把事办成了。
“孟姑娘用些温梨汤,劳您辛苦半晌,且歇歇看看布料吧。”
蒋菩娘被摆弄着量衣服,一屋子的布料看的她头昏眼花。她只扫了一眼就闭上了眼,一言不发。
婢女捧来两块布料,一左一右。
丫鬟解开蒋菩娘发钗,笑着说:“我给姑娘通通头,松泛一些。”
蒋菩娘不吭声,闭眼撸狗,不知过了多久无意中一睁眼。静可闻针的房间内仍站了三十余人,只是无一人呼吸,轻不可闻。
没有人走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规劝。捧着布料的婢女,笑盈盈站在原地仍捧着布料,梳头的婢女手脚轻柔,安静梳着头,丝毫不痛。
蒋菩娘受不了,她站起来说:“要选什么都哪上来吧。选完你们去歇息,不要呆在这里了。”
“是。”
齐齐娇嫩的声音,喊的蒋菩娘越发愧疚。
蒋菩娘受不住这气氛,丫鬟拿来布料问哪件好看,她随便一指。一连不知道指了多少件。她垂头丧气,看也没看:“左,左,右,右……”
“下一个。”
“左,右,左,过。”
“姑娘,墨滚崽子该用膳了。”
蒋菩娘扫了眼这个圆脸喜庆的婢女,她最眼熟这个婢女了,因为心里的一点不可告人的原因,她从来没有问过她的名字。
蒋菩娘不好意思,依言把墨滚递了过去。
圆脸婢女笑着端来小碟,说:“姑娘在这喂便是。”
她另人又换了两块布料,问蒋菩娘:“姑娘瞧这两件哪个好看?”
蒋菩娘久违的认真看了一眼,只觉得花纹不像她穿的。她摸了一把,布料厚实偏硬,看纹路像是男袍。又太精致,男儿穿着似乎很怪。
蒋菩娘迟滞。
圆脸婢女笑着问:“姑娘都不喜欢?换下个。”
蒋菩娘随口说:“右边吧。”她就不信章延辅会穿月白偏葱绿的袍衫,笑死个人。
一口气量到夜里。
丫鬟绣娘带着布料回章家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绣房里,小绣娘捶着肩膀抱怨:“庙儿街那边的女婢心也太黑了。不过是托她们选块料子,竟然就要我三两!真敢要啊。”
老绣娘咬着阵线,叫徒弟不必放在心上,淡定道:“有什么可生气的。那边不就仗着人住在庙儿街胡同,我们摸不到碰不着吗?等孟姑娘进了章府,就该她求着我们了。”
小绣娘好奇:“师父,你说大公子真的会娶孟姑娘吗?”
老绣娘说:“这些不管我们的事,也轮不到我们操心。”她疼爱的一点徒弟,“你呀,以后还要往上就记住。在府里不要议论上面的事,上面做什么,和我们都没有关系。我们只是绣娘。”
“绣娘做好衣服,拿好工钱。到年龄就去求配婚,等你有了孩子就好好养孩子。孩子们长大了,你这时候的功劳就到了该兑现的时候了。”
“章家家大业大,你若是放的开手让孩子去出海。你若是想孩子做个护卫、章府,就去求夫人恩赏让孩子去学堂、武堂。章家不拘孩子们的前程,不想伺候主子正经出去做买卖,衙门当差,学堂做个书吏,这些都是前程。你啊,最不该想的就是多嘴。”
小绣娘高高兴兴挽着师父胳膊,嘟嘴说:“那不是在师父跟前吗。”她偏头问:“章家前程这么好,师父为什么不成婚呢?”
老绣娘笑意淡淡的:“我不想啊。所以我才收了你当徒弟、干女儿啊。”
“哦……”
老绣娘摸她脸,“傻孩子,我如今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因为我从来不多嘴。我是绣娘,我只做绣娘该做的事。”
“今天让你去打听那个孟姑娘。并非是想套什么八卦近乎,而是大公子喜欢她。孟姑娘是大公子心尖上的人,章大人和汝阳郡主打骂了他多少次,前些日子连护卫都惊动了,大少爷险些被家法从书房里打出来。”
“可见这个女子多得大公子喜欢?区区三两而已,将来大公子知道他身上的布料是孟姑娘选的,别提要多高兴。孟姑娘知道了我们帮她讨了大公子欢心,也必然会记我们的好。”
小绣娘忐忑不安的说:“可是我听说那孟姑娘不愿意。”
老绣娘非常淡然,笑着说道:“嘴上不愿意而已,保不齐是欲擒故纵呢。我们管这些干什么?再说了,就算那孟姑娘是真不愿意。大公子知道了总会高兴的——我们不使这一手,孟姑娘会给他选衣裳挑布料吗?”
“小娘子对丈夫才会量体裁衣,大公子只会心里美滋滋的。这就是我们做绣娘的功劳。”
老绣娘拧着她脸皮说:“小丫头,打听上面的事是为了办差。不是让我们私下念嘴的。你记得,我们只当差。三两也好,十两也罢,这钱花得值!”
小绣娘乖乖受教。
老绣娘做着做着放下手里的绣活沉思,“不过那几个小蹄子是怎么心甘情愿让孟姑娘帮忙选布料的呢?”
“奸诈呗。”
*
章鹿佑回府见郡主正在置办夏装。
章鹿佑在正厅坐了片刻,看着汝阳郡主进进出出的忙活。到了一更才盥洗歇下。他体贴的按摩她太阳穴。
“这么辛苦做什么,让嬷嬷照例去办,你也少些劳累。”
尹凌清趴在床上叹气,“今年不行啊。家里添人添丁的,南嘉鱼和崔樱贞刚嫁进来,都是什么都不懂的新妇。冯悠不是樱贞亲女儿,我不欲让崔氏操心,我来操办。也免得后母不好当。”
“嘉鱼刚进门丈夫就出征,她又搬了出去。我不分心成吗?”
更别提尹凌清还有个头痛的:“庙儿街胡同那还有位祖宗。你儿子强占孟家女,我总不能让恶名流出去。既然是招待客人,那孟卢图、孟弗的衣裳,孟家的礼节总是要送的。”
“我总不能让别人戳着脊梁骨骂你儿子吧!”
章鹿佑笑着握住她的手,“也是你儿子。”
章鹿佑说了那夜书房的事,末了提道:“景同既然都这么说了。我们总不好什么都不做。”
尹凌清趴在章鹿佑怀里满是不解,怀疑的支起身子,“所以景同他是什么意思?让我们去那个丫头当爹当娘吗?”
“不是……”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章鹿佑呆愣愣的望着天花藻窗,怔怔不解:“我没想到景同也会害怕。”
尹凌清一愣,笑眯眯的窝在他怀里,“那你当初掌家的时候就不怕?”
“怕啊,怎么不怕。”
章鹿佑是在父亲的盛名下接管章家的,所以他小时候一直很烦。为什么他爹十四岁的解元,他就也要少年及第。为什么他爹做阁臣的时候才四十岁,他在四十岁还是大理寺正卿就是丢人。
章鹿佑从小就活在父亲的压力之下。
尹凌清很理解他,趴在他怀里安慰他:“人各有命嘛。李白的儿子也不一定会写诗。鲁班的儿子也未必是个出色的木匠。”
章鹿佑嘶笑了,他拧着尹凌清的脸说:“李伯禽和李颇黎有你申冤,还不如不申。”
尹凌清恼火,抓开他的手。
章鹿佑闭着眼睛说:“景同和我不一样。从小他就善于观察,谨慎再谨慎。他很少行动,但他几乎不出错。他永远都是说话最少,做事最少的那个……不过这次回京,他似乎大胆了许多。”
尹凌清斩钉截铁的说:“像承治帝!”
章鹿佑颔首点头,说:“不错。景同他擅于模仿,是有点帝王术那意思。他学的就是当今陛下,广纳言路,沉而后发。”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孩子会害怕。”章鹿佑望着黑洞洞的夜里,“今天景同说,他有一天做得不好。我会用失望的眼神看他。那一刻我竟然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尹凌清此刻也说不出一个不字,如果她的儿子没有才能,一事无成。她也会难掩失望。
没有父母不希望自己孩子是人中龙凤的。
章鹿佑声音像睡着了,“景同说他很喜欢那个女子。在她身边,他什么都不害怕。他输了,也不害怕。”
尹凌清一惊,“所以他最近大胆了起来?”
“甚至说冒失,敢闯敢干,有点不计后果那意思了。”
这句话是个贬义,但也是褒义。
凡事就怕过犹不及,对于一个冒失惯了的孩子,大家会强调谨慎、沉稳再沉稳。但对于一个过于周思顾虑的人,大家反而会劝他放开手脚,稍微出格一点,有时候会有不一样的惊喜。
章鹿佑说:“我没有见过那个孟氏。但如果她真的如景同所言,我反而觉得是月老牵缘。”
尹凌清生性天真向往纯爱,她听了月老牵缘就有些心痒。但她还是不喜,嘟着嘴说:“我家景同样样都好。她嫌弃来嫌弃去的,你喜欢,我可不喜欢这样的儿媳妇。凭什么对我儿子挑三拣四的。”
章鹿佑微微一笑,说:“因为这世上再无章询。”
尹凌清没明白。
章鹿佑拥过去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的说:“因为那个孟氏,是唯一会替这个世上再没有章询而难过的人。”
某种程度上,这是有点悲哀的。章询被章延辅给抹杀了,只有孟氏心里在为他悼念。
章鹿佑拍着妻子说:“孩子们的心思清澈,一眼望的见底。景同认为他这辈子再不堪,都不会有章询丢人难堪。那个孟氏对章询都如此情深义重,他这一辈子做错了什么事,也不怕妻子瞧不起了。”
这让尹凌清释然,一下子又有一些伤感:“对孟氏而言,明明他们都活在这个世上,却再也不能见面了。这何尝不是死了呢。”
章鹿佑说:“去见见她吧,给你儿子把把关。”
尹凌清心里愿意了,不再抗拒,但她还是抱怨:“那我要怎么给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当娘的?”
“你不是有女儿吗?”
章鹿佑轻笑的挑起她一缕青发,淡淡亲吻说:“不慌。那孟氏孤女一般长大。没有受过父母疼爱,一点点施舍足矣让她醉心其中。”
这话说的,反倒让尹凌清悲恸起来。
“可怜的小姑娘。”
章鹿佑叹气说:“我是公公,让我去那孟氏当爹是万万不可能的。传出去让人笑话,公媳之间还是远着好。这件事只能靠你搭桥了,见雅。”
尹凌清磨蹭翻了身睡去,她拥着被子说:“你等我准备好吧。”
“不急。”
章鹿佑知道尹凌清别扭,不免贴在背后哄:“儿子强求的人家。我们总不能再去做这个恶人,到显得我们家恶贯满盈似的。”
“我也不能上赶着去给人当娘啊。”
尹凌清埋怨道:“景同都没有带她来见我。我巴巴的去见人家小姑娘算怎么回事。”她瞪他:“我很凶恶吗,你说谁恶贯满盈呢。”
“我恶贯满盈,我恶贯满盈。郡主饶命,下官说错话了。”
尹凌清伸手拧他耳朵,“我办个宴会,你同景同说,让他定个日子让那孟弗出来见见人吧。”顿了顿,顺便说:“你放心,主客是悠悠。算是让冯悠在京城正式露个面,让孟弗和孟家长辈作为宾客前来。”
“这样是最好的了!”
章鹿佑非常满意这个方案,连连亲吻,百般称赞妻子:“东宫那边到底没消息。虽说景同去过了半个明路,孟家是个大族,她又在蒋家养过。父兄叔伯姻亲姑舅查下来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现在就让京城知道章家选定了她,对孟弗不好。这孩子再闪失了,只怕难收场。”
尹凌清捂着被子说:“知道了,知道了!”
她坐起来问:“那镇国公府那边要说吗?”
“不隐瞒,不禀告。”
章鹿佑迅速拿定章程:“镇国公府若问起来你私下透个风,若不问也不必告知了。”他叹气:“孟弗家底到底太单薄了。”
尹凌清则不是很关心这个,她问:“党派干净吗?”
章鹿佑最头痛的就是这个:“孟家这些年凋零,大官没多少小官遍地星火。五品以下暂且不查,其他人吏部正在调考绩,说是太子亲自查,连东宫辅臣都不许经手。”
不过章鹿佑还是有好消息的,高兴的告诉妻子:“孟弗生父这一支到是很干净。那孟卢图不擅读书,是个风情人,这些年桃色不少,官场绯闻是一桩都没有。他膝下有一子,年纪小也还在读书。”
尹凌清今天总算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她叹气说:“好在孟弗父亲官场清白,也算喜事一桩了。”
*
章景同来寻蒋菩娘时,蒋菩娘还在睡觉。她闭眼假暇,睡颜楚楚动人。本只是靠靠,什么时候睡熟的都不知道。
章景同坐在床侧,把她手放在被子里。执着亲吻说:“你今夜睡的可真真晚。”
章景同声音难掩发愁,他抵着她手问:“我娘给我出了个难题。让我准备准备,带你赴宴,这可如何是好?”
蒋菩娘本就没睡踏实,闻言吵嚷,她揉着眼睛说:“我不去。”
章景同意外她醒着,片刻后才说:“我也不想让你去。”
章景同叹气,发愁的眉头都展不开了,“可是你必须得去。我娘给悠悠办的洗尘宴。冯悠,是我四叔的女儿。早年遗落在外面,刚认回家的。”
蒋菩娘一愣,“你们章家也有遗落在外面的女儿?”
章景同闷笑,埋着头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章景同拍着蒋菩娘手说:“这期间很复杂,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总之这个宴会你必须参加。岐周公主也会来,你大概能见到全京城的女眷了。提前熟悉熟悉也好。”
蒋菩娘背过身:“我不去。”
章景同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这次由不得你。”
蒋菩娘很想问你什么时候由着我了,她欲言又止,半晌才闷闷的转头说:“说起来,你娘怎么不来找我呢?”
蒋菩娘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你家就任由你胡闹吗?但凡对家里操点心的母亲,只怕现在就来找我了。”
“找你干什么?”
章景同若有所思,笑着捏她下巴:“给你钱?让你离开我。”
“傻瓜,是我强求的你啊。”
章景同叹气地说:“你娘应该拿钱来砸我。让我放过你才是正经。”他愉悦的执着她的手,半开玩笑的吻了一下。
蒋菩娘恼火:“你真气人。”
“我说的不对吗?”
“我不想和你说话,你滚蛋。”
章景同追过去从背后问:“小孩子似的,怎么还揉眼睛。抬起来我看,是困了还是哭了?”
蒋菩娘肘击他,“你走,你走,你烦死了。”
章景同怜爱的抚摸着水汪汪漂亮的眼眸,疼爱道:“你看你粗鲁不粗鲁。哪有女子打人用手肘撞的,好悬我身体好,不然被你打死。”
章景同把她发软柔嫩的手放在脸上,轻轻笑道:“姑娘家都是这样轻轻扇一扇就是恼火的意思。肘击算什么意思,杀人技?”
蒋菩娘头痛欲裂。
她蒙着枕头说:“章延辅,我参加宴会。行了吗?”
章景同呀了一声,拧了拧她耳朵才摸,“这么乖啊。你这么听话,让我心都软了。越发舍不得你了怎么办?”
救命啊,想上吊!
蒋菩娘凶巴巴道:“墨滚,咬他!”
墨滚崽子爪子一刨,兴奋的直蹬腿。
章景同随手按住狗头,墨滚崽子扑腾了半天。墨滚舌头卷着手指,四蹄朝上兔子登鹰。章景同手指竟真被抓伤了,像美玉伤痕,浅白一道。
蒋菩娘一惊,文人是不可伤到手的,“你小心!”
脱口而出她就后悔了。
章景同挑眉,眉峰舒展。
“蒋菩娘,你究竟是不是在口是心非?”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