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日光昭昭,孟钰眼睛被晃的一明一暗。他想要反驳什么,哽咽发涩半晌又觉得大逆不道。他心说,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你和姐姐如何。但,章公子,你这样抱她。任谁看了,都会责备姐姐的。”
章景同莞尔,含笑垂手立在蒋菩娘身边。对她发号施令,轻抚耳畔细语呢喃,“事到如今,你还不主动?”
蒋菩娘不解其意,心里却不愿,抿了抿唇抗拒不配合。她没有闺阁之仪,纵然从背后不知抱过章询多少次,无论在陇东、在京城这样亲近,都是她所熟知的了。
可蒋菩娘仍旧不愿在孟府对章延辅搂抱,这是一种底线。不管于外人怎么看她,蒋菩娘是最不在乎这个的。
只是,这一抱像是对章询的背叛。
章询如泡影一般存在,章延辅抹杀了他。章询失去了‘性命’,她失去了没有欺骗的爱人。
章景同一声叹息,猛地僵一动不动的蒋菩娘拉在怀里。他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蒋菩娘刚一抬头,章延辅就在她耳边说:“你以为我会生气吗?我不会的,你越忘不了章询,我越高兴。”
她好像总是在追悼不被这个世上所认可的人。前有赵东阳,后有章询。
章景同被她肯定了章询的人格,怎么能不高兴?这是他最落魄的自尊……他高兴的,哪怕明知道蒋菩娘伤心悲恸,也掩饰不住兴奋。
蒋菩娘更加沉默了几分。
她微微扬起白嫩,问他:“你就不怀疑是我在山东暗示过孟钰什么?”
趁章延辅错愕,蒋菩娘越发冷冰冰道:“天高皇帝远,孟钰如今这样,你又怎知道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
“哈哈哈。”
章景同紧抱蒋菩娘的臂膀,旁若无人的瞥了眼面色发白的孟钰,他低下头仿佛手里的墨迹格外好看。
章景同低道:“你心里有没有我,我不知道。你心里有没有章询,我大抵还是知道的。”
章景同半嘲半揶揄地道:“孟钰,太嫩了些。更何况他是你弟弟。”
……哄不过他。
蒋菩娘泄气,到底也不想害了孟钰,恹恹地改口说:“你什么都知道,还这样对付他?”
章景同沉吟道:“总要让他死心。”
章景同扫了孟钰一眼,附耳蒋菩娘,暧昧地热气腾腾,他说:“……总不能让他害了你。少年色心一念起,他犯什么错无妨,牵连了你便不好了。”
章景同信手闲云,充满淡淡地无谓,道:“好在你弟弟是个好的,不是个愣的。一问他,他就否认了。孺子可教也。”
蒋菩娘被引的神魂颠倒,他的呼吸,他的熏香一阵阵缠她。
孟钰看的刺眼,却不那么难受了。姐姐,这两个字在心里想了再想。
孟钰想,他本就没有对姐姐有什么偏想。不过是章延辅寻衅滋事罢了,他不能入了他的圈套。
男人的嫉妒心,可怕。
孟钰掐着抄墨想,章延辅折腾他,不外乎就是因为姐姐不要他。发邪火罢了。
*
章延辅搂的太紧了,怎么也推不开。
“好臭。”
蒋菩娘深吸一口气后退,问章延辅:“你都不洗澡吗?”
章景同素来喜洁净,一时也闻不出来自己有异味,但他是骑马过来的,难免有汗。
少年情怯,竟真失去理智头脑,以为自己熏到了蒋菩娘。他自是难堪,一时找不到借口脱身。
幸而冷荣匆匆赶来,附耳说:“大公子,平寺胡同的客人要见您。”
章景同淡然自持,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对蒋菩娘说:“乱说,不要故意激我。下次来找你算账。”
两人离的这么近,咫尺之遥。蒋菩娘何尝感觉不到章延辅身体的僵硬,她扬笑挑衅,说:“章大公子下次沐浴后再来。”
章景同异常难受,有些失魂落魄的走了。
直到踏出孟府祠堂,见蒋菩娘俯腰笑的满脸潮红。再思及她刚才泛红的耳畔,这才后知后觉他被幌了。
小奸巨滑,在拿捏他?
偏生章景同还真被幌了,他咬牙片刻才没有回去找蒋菩娘算账。
一墙之隔的向飞田听到孟府的动静,叫上鄣卫一起。
章景同停下脚步。
鄣卫意外的和向飞田相处的很好,两人上前还推托了一番,还是章景同上前问:“向兵头、鄣卫,你们可是有什么事吗?”
鄣卫沉吟片刻,上前抱拳道:“孟府这两天有人来过,自称是孟弗姑娘的母亲派她来的。”
“孟家人知道后,将人带进府中,至今没有消息。向大哥不放心,朝秋娘打听了,秋娘并不知道这件事。”
向飞田抱拳道:“还请大公子明示,这件事要不要告知孟姑娘?”
章景同微怔,柳崔萍在蒋家守寡她不可能进京。他问:“是什么样的人?男人女人,年纪多大?”
向飞田是兵油子,看别人不在行,在女人还挺在行的,说:“是个妇人,年纪不大。颇有艳姿,半老徐娘。人虽穿的朴实,那身段一看就不是个仆妇。”
仅片刻,章景同不免想起兰妈妈。难道她也进京了?
章景同略一想说:“向兵头,有一件事我要和你商量。”
向飞田不解,忙抱拳愕然:“大公子请明示!”
章景同道:“无妨,不必紧张。我只有两句话,你若是为我办事。此事揭过,不必再请示。你若为孟弗办事,此事你便自己追究,怎么做你自己拿主意,明白?”
什么?向飞田还要追问。
“驾!”章景同轻轻一夹马腹,策马离去。
鄣卫虽有盘算,但以向飞田为先,正要问向飞田打算怎么办。向飞田率先开口说:“走,我们禀告孟小姐。”
鄣卫愕然说:“啊?”
向飞田说:“你若不愿去便罢了。章公子的意思你还没听明白吗?我们是孟弗小姐的护卫,嘉奖惩罚,皆在孟小姐的一念之间。”
鄣卫嘀咕,向飞田如此精明,他与其和向飞田各自为营,不如称兄道弟。他掏了心窝子,也一叹气说:“向大哥说的是。其实我先前见过陆中军……”
陆环朝的话说的很明白,章延辅想挑几个人跟着蒋菩娘——是只跟着蒋菩娘。不受章家控制,不受他控制。
哪怕奉国公、寺卿大人亲自下令。他们都可不听令。
鄣卫有意整向飞田,他怂恿向飞田问过大少爷再办事。
没想到大公子只深深看了他一眼,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说白了,蒋菩娘无依无靠。在京城里,大公子想给蒋姑娘找一些可依靠的忠诚之人。
之所以不全部用章家护卫,是因为章家人始终都向着章家。
如今蒋菩娘身边姓章的只有鄣卫一个。另外两个,一个是陆家庄学武之人,一个是周流山前陆环朝的旧部。再算上领头的向兵头,局势已定。
蒋菩娘进不进章家门,她是摆脱不了大少爷的视线和手段了。
大公子这么在蒋姑娘身边布局,无非就是想挑出一个真心投诚、扶持蒋菩娘的人。
到时候他们四个,势必只能留一个,最多两个。也许,一个都剩不下。
大公子有意将他们后半生的命运和一个闺阁少女绑定。
陆环朝看不出谁会是这个人,或者说什么身份什么立场的人,会成为这个人。
是痴迷武学,放开武籍也没有前程投奔的学武之人?还是周流山的旧部,陆环朝可信任的手下。
是章家出身的护卫?还是西山大营出身的兵头?
鄣卫跟着向飞田说:“陆中军曾对我说,孟姑娘是孤女,有父母胜过没父母。我们这些人要是为了大少爷想去跟着孟姑娘的大可不必。呆不了两年就自己想脱身了,到时候还惹大少爷厌烦。”
“若是我们真想诚心诚意跟着孟姑娘。这第一遭,就是先让孟姑娘别把我们当外人。”
向飞田停下脚步,故意揶揄:“哦?你既有这分见解,怎么今日还和我拦马大公子?”
鄣卫讪讪地笑,说:“向兵头,您别寒碜我了。今后我发誓再不做这样的事了。”
向飞田笑了笑没说话。
鄣卫掏心窝子地说:“其实如今大家都在观望呢。”
“说白了,孟姑娘父母不得力,将来不外乎嫁人成亲。她若嫁给了大公子还好,倘若不嫁人或者嫁给了别人,我们跟着她不是填冷灶吗,这让人怎么忠心。”
“向大哥您和我们不一样,您是有兵职的人,将来……”
鄣卫被打断,向飞田冷静地说:“你错了。鄣小弟,我比你更没有退路。”
“我是不会再回西山大营的。章延辅想要调一个人,护卫一个千金小姐。我是主动请缨来的,我来的时候我知道我要保护的是一个孤女。”
“我不关心孟小姐嫁不嫁人,也不关心她要嫁给谁。我不赌她前程伟大,我也不怜她孤女可怜。她是主,我是契卫,仅此而已。我忠诚于诺言,不在于某个人。”
向飞田深吸一口说:“大公子先前的意思我没明白。现在我明白了,鄣兄弟有话你就直说吧。别绕弯子了!”
鄣卫嗡嗡的,半晌嘴巴才闭拢,轻轻地说:“我的意思是……同样的疑问孟小姐也有。”
“我们和孟小姐不亲近,孟小姐和我们不亲近。在我们眼里孟小姐是孤女是前途未卜的冷灶,在孟小姐眼里我们受大公子食禄,永远不可能是她的人。她永远不会信任我们。”
“在她眼里,我们始终是大少爷牵着她的风筝线,有我们在。她住在孟府、京城、庙儿街胡同都没有区别。她是被监视的那个。”
向飞田是军人思维,很简单道:“为何需要孟小姐信任我们?”
鄣卫不解。
向飞田道:“将如利刃,便是千金小姐也需要剪子、绣花针。只要孟小姐肯用、能用我们,大少爷那边就有交代了。”
“至于将来,日久见人心。和孟小姐有了共患难的情分,办的差多了。大家相熟,办什么都容易。”
鄣卫没想到西山大营的人都不想以后,他茫然道:“你们就这样朝不保夕的过日子?”
向飞田淡淡道:“或许正因为如此,大公子才觉得西山大营的人,能和孟姑娘同命相怜吧。”
如果是为了前程,没有人会跟蒋菩娘。如果会跟,也是冲着蒋菩娘背后的章延辅去的。
鄣卫不信,道:“大公子又不是给孟姑娘找情人,要同命相怜的人干什么?”
向飞田淡淡道:“也许正因为如此,大少爷又选了陆家庄的人。”
“陆家庄武学世家,颇有侠义精神。侠者怜弱,也是一条出路。”
鄣卫内心已经动摇了,“怜弱能依靠一辈子吗?”
向飞田淡淡笑着说:“不是还有周流山那位、还有你吗?我想,生死关头你为了在大少爷面前立功,也会保护孟姑娘。”
“至于周流山那位,他不是京城人、不是章家人,先天与陆家武学有竞争之心。便是为了争风头,也会为孟姑娘出生入死,胜过你我……至于你,我们三人都如此卖力了。你身为章家护卫,却不如我们。想必会自行惭秽。”
鄣卫嘴巴嗡动:“向兵头。”
鄣卫此时才明白了。取信孟姑娘,让孟弗信任他们,是他们这些人该发愁的事。大公子才不在意这个,他们真正的前程,是前赴后继的表现。
章延辅不用看他们做了什么,只要听蒋菩娘说了什么即可。
*
日照清光,孟家祠堂空地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章景同前脚一离开,后脚奉祀官就来了。
奉祀官和气的过来,他视蒋菩娘为女儿。不顾蒋菩娘的提防心,活泼又温柔地说:“好了,章延辅走了。孟钰罚也罚过了,这一时半日他也不会再来。”
“这桩事我们不全听章延辅的,你想怎么处置你弟弟,只管说。将来章延辅问起来,我担保孟钰罚过了。左右他又没派人盯着孟家。”
怎么没有?蒋菩娘又言又止,最后也只是说:“孟钰是无辜的。他是我亲弟弟,章延辅乱来孟家也乱来吗?什么时候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分明是他小心眼嫉妒……”
奉祀官摆摆手说:“章延辅乱吃醋,不管他。此人为人嚣张,家世显赫,生来就京城的小霸王。他乱泼脏水,指鹿为马。你我与其和他争辩,不如联手敷衍过去。”
蒋菩娘被奉祀官说的一愣一愣的。
奉祀官亲切的对蒋菩娘说:“孟弗,你只说孟钰要怎么办?我来就是。”
蒋菩娘福礼说:“还请奉祀官高抬贵手。我和孟钰真的没什么,当初在山东……我也是赌气多一点,实则也是仗着我们是亲生姐弟。其实,真的没有什么!”
奉祀官抬抬手说:“不必多言。听我们家小弗的,孟钰就不罚了。”
……这么容易?
*
章景同策马往平寺胡同去,抬了抬胳膊闻自己味道,闻不出来什么。难道是被熏失味了?
“冷荣,你过来一下。”
冷荣不明所以,章景同让他靠近了再靠近。冷荣觉得他都快贴到章景同身上,忍不住说:“大公子你要是想女人了,我们……”
章景同勒马直起身子说:“好了,退下吧。”
其实章景同心里是有数的,蒋菩娘笑的都弯了腰,耳畔是那样红。
若是平时,种种证据章景同已经无需再证实。可偏生他在意,总要确认确认才安心。
骑马出了城门,天上突然密云如绵,冷荣看着要下雨,说:“这天杀的小魔星,要走不走的平白拖累着少爷跟着淋雨。”
章景同夹马快行了几分,笑着说:“仔细你的皮,这么编排陶少爷。一会儿我就告你的黑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