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日落黄昏,昌伯候回到府里。夫人立即上前宽衣解带,抱着衣袍问:“怎样?事情可能办妥。”
昌伯候叹气一声,唏嘘坐下说:“但愿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吧。”说着忍不住责怪妻子,他深吸一口气说:“夫人,不是我埋怨你。这些年你丧女之痛我看在眼里,章家的婚事是我定下的,你是我亏欠的。”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对你弃之不顾。可是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能不能和我商量一下。不要乱来?”
昌伯候夫人喃喃道,一脸失魂落魄,不断道歉。
昌伯候拦住认错的夫人,又气又急,“你现在做这番姿态做什么!”
昌伯候夫人哭着说:“我就是看不惯尹凌清那嚣张的样子,我就是气不过章家这么对我们昌伯候府。我只是想整治整治他们……夫君,你说那王耀州不会真的把陶文霍杀了吧?”
昌伯候叹气说:“我想他应该没那个胆子。再说了,我已经及时去了章家。”
“我告诉章延辅,我要请折子给各地方藩王世子、世孙赐婚。章延辅若明白我意思,这一两日应该就把陶家的小世孙送走了。王耀州未必碰的上……”
昌伯候夫人还是担心,怔怔地问:“若出事怎么办?若章家追究起来……”
昌伯候搂着夫人闭眼道:“不要担心。章家还欠我们女儿一条命呢。若是陶家的小世孙真的跑不及……”他一吞沉默,静静地说:“那我们就好好和章家算算这笔账,一命还一命。”
昌伯候夫人掩面大哭。事情若要闹到这个地步,昌伯候府便是能保下来,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她太后悔了。当初就不该把这个消息告诉王耀州……可是心里恨意日益增涨,凭什么章家害死她的女儿,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蒸蒸日上,如今还封了国公。
当初要不是女儿和章延辅订亲,能被她的姐妹害死吗!章家怎么有脸不闻不问,罚到最后罚的全是她们家的女儿。
昌伯候不忍责怪,只说:“王耀州不是陶家主支,他手上没有人马。招兵买马尚须时日——总之,只要两边碰不到,这桩事就算过去了。”
昌伯候夫人闻言,这才放下一颗寻死觅活的心。
是夜,昌伯候独自披衣站在庭院湖前。
早年夫人要把这里填了,昌伯候拦下了。日日夜夜,他要看着这湖警醒自己。
富贵权势,人间衣缕。
他稚嫩的女儿死于他想盘龙附凤的野心。
这么多年了,昌伯候若真是个守妻的,就不会有这么多庶子庶女。可是女儿的死,让他从此看着她的母亲都多了一份柔情。
这是他的妻子,她女儿最牵挂的母亲。茵茵在世的时候最常说的话就是,爹爹你多疼疼娘亲,娘亲是你的夫人,不是你的仇人。
昌伯候当年想,害,哪个男人不好色。
女儿被妻子教坏了,竟然干涉到他这个当父亲这里来了。后来嫡女被两个庶女害死,一个坚决不认错,他在气头上,等回过神来的时候。
长女已经被打坏,双腿落下残疾,至今居家未嫁。
次女……昌伯候糊涂了。
当年长女双腿残疾后,林氏带着女儿扑通跪下,不顾女儿坚称不是自己的错,只说孩子知错了。希望侯爷不要再打了,到底是个女儿家,若是打残打伤了,她不如去抹脖子儿。
次女认下了罪,过是自己害死了妹妹。至今在庙里修行,这桩事章家来问过许多次。
昌伯候气的狠了,只说:“我们昌伯候家的家事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章家,他如何能幼女死的不得不白。长女被打残了也不承认是自己所为,次女认罪伏法免去牢狱之灾,却苦修在庙里。夫人至今记恨,不肯让接回来。
昌伯候内心苦涩泛滥。
这么多年了,他都没有给章家要一个交代。如今也该章家理亏一回了。
*
是夜,平寺胡同。疏月星悬,王耀州随从焦虑不堪,陶家军重兵看守,一一部下皆瞧这些平头平脸的护卫不似普通人。若是交手,恐怕没有胜算。
王耀州接连咳嗽几声,部下寻着送水的由头,顶着众人的目光来到王耀州身边,旁边有水,他自己先喝了大半。
冷荣在一旁抱胸站起来说:“怎么,还怕把你毒死了?”
“老实点!”
章景同到内宅已经有半刻钟了,若他猜的不错,章景同正在和陶文霍商量对策。
王耀州暗忖,他到底姓王,他们不敢妄动,不然杀了封口了事,何必商量这么久。
部下低声道:“八书先生,平寺胡同南面就是客栈主街,那里人多口杂。离这里不到一里,只要到了闹市,章延辅必不敢拿您怎么样。”
否则当众重伤王家人,章家势必要挨天家质问的。
王耀州随从赌道:“章延辅必不敢说陶文霍就在京城。您放心,我们定能护送您去闹市。”
王耀州苦笑喃喃道:“真真是失算了,这桩事捅穿陛下也不会帮我。”陶文霍到手还好说,人不到手,皇上也不会认他做的事。
“主翁,主翁。卑职觉得值得一试。”
王耀州说:“你怎么带人突围?你当章家的护卫是吃素的,还是陶家的护卫是吃素的!”
今日偏偏不巧撞上了章延辅。他怎么来的这么快?章家就这么一个金疙瘩,身边高手如云,不比远道而来的陶家军好对付。
王耀州暗暗咬牙,他与章鹿佑是同窗,当然知道章行云多么宝贝这个儿子。章鹿佑膝下单薄,只有一双儿女,镇国公府疼,章家爱,身边看守了再看守。
硬碰硬?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思来想去,王耀州高声道:“延辅!小延辅出来,伯父有话要对你说说。”
内宅里,一墙之隔。
屋内章景同正与陶文霍商量,蟋蟀虫鸣,吵的前来通报的下人脚步声都弱了许多。
门口通传道:“大公子,王八书在门口喊着要见您呢。”
陶文霍不客气地道:“让他等着。”接着转脸问章延辅,直白道:“景同,依你所见,王耀州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章景同略一思忖说:“昌伯候消息灵通,他若是知道你在京城,昌伯候府也差不多也应该知道。你也知,当年章家与昌伯候结亲变成了结怨,只怕你还是被我连累的。”
陶文霍一摆手说:“连累不连累的无妨,休要说这种话了。我只是在想,王耀州乃一介商人,谁给他的胆子来擒我?”
章景同掌茶嗤笑,说:“擒你不擒你的,说不大清楚。不过满京城只有他见过你,想来和当年背后那个人是同一个人。”
陶文霍略一沉默问:“你说他擒了我要干什么。”
章景同道:“不外乎藏匿起来,和陶家谈判。总不至于杀了你立功。”略一沉思,又说:“如果是他背后之人的主意,大抵是不会杀你。”
“如果是蠢人自作主张,这桩事恐怕就说不好了。”
陶文霍笑了,似是嘲讽,又片刻正色。他说:“景同,今日我即便走了。明日朝廷的圣旨下来,中州王也要为难是否接旨。赐婚无妨,人娶到河南我想怎么办怎么办。”
“怕只怕,我一进京谢恩,再也离不得京城去。”
“可若父亲不让我来谢恩,便是抗旨不尊。章家在京城的日子会更难熬,陶家和天家的关系也会更恶化,就算这两年边境战事不会将陶家如何,将来也免不了清算。”
“——依我之见,我还是留京吧。”
“左右皇上不会放过陶家,与其动栾家军。不如我一人进京,至少陶家还能太平几年。”
章景同刚想说什么,陶文霍按住他的肩膀,道:“有我们景同在,总有一天你能送我离京,对吧?”
良久良久,章景同才说:“最多十年,我送你回河南。”
*
“陶家军都是杀星。与其和他们纠缠,不如和章延辅谈。”
久久等不到章景同出来,王耀州随从压低声音道:“再怎么说章延辅行走东宫,受太子钳制,有所弱点。不比陶文霍没顾忌……”
王耀州听的耳朵痛,烦不胜安道:“是我不想和他谈吗!章延辅躲着我不出来,你们还能打进去不成?”
啊,我们吗?
王耀州随从面面相觑,讪讪笑了两声说:“主翁你开什么玩笑。不如我们趁机混进内宅吧?”
“平寺胡同的客院背后直通小客栈,出去就是街道。比我们在外面绕路强多了。”
王耀州略一沉思,还真的思考起了这桩事的可行性。但很快就冲着他头上打了一下,恨铁不成钢道:“乱出什么瞎主意!”
夜色中章景同爽朗笑着出来,他唤道:“王叔叔,听说您想见我。对不住,方才闹腹痛。去解手了一番,让您久等了。”
明知道章景同在说瞎话,王耀州也只道:“哪里的话,人有三急。我等得,我等得。”
说罢又说:“延辅,你我叔侄一场,如今天色也不早了。你我也不必绕弯子了。我还是先前那句话,今日的事你我各退一步,你抓紧时间把人送走,我在你这平寺胡同住几日,让你安心可好?”
章景同不答反问,沉吟道:“比起这个,我更关心王叔叔怎么会突然到这里来?”
王耀州别的事上一般,唯独在守口如瓶这件事上人品还是靠得住的。他并没有出卖昌伯候一家,或供出昌伯候夫人,虽然此人不值一提。
王耀州说:“仙人自有妙计。诸般种种你就不要多问了,全怪我鬼迷心窍。”
章景同道:“伯父,侄儿的意思是您家里是开铺子的。怎么忽地舞刀弄枪起来。还挑我家这平寺胡同。”
王耀州冷笑一声,理直气壮地说:“怎的。我就是与他有旧怨如何。当年他在河南买我一副画,最后还诓走我三万两银子。”
“当年我在人家地盘上,不敢声张言语,虎落平阳被犬欺。如今难得逮到他进京,我想报仇泄愤,怎的——侄儿护短护过头了,竟连这份人之常情都难以共情了吗?”
章景同敛笑,他一冷的时候颇为不近人情。眉骨高,眼睛又极尽纯真妖邪。平日孩子气的真挚,夜色中遮去了稚嫩好说话,他道:“哦?”
“这私愤,私愤,重在一个私字。我也不好说什么。”
章景同抬手讲数,胳膊微起压着王耀州说:“今日之事息事宁人也简单。亲疏有别,王叔叔若是能告诉我,是谁消息如此神通广大,我自然愿意做一个小辈,恭恭敬敬送王伯父回府。”
他低声言,“如不然,我父亲过来。看见老同窗如此,未必有我现在好说话。”
王耀州略一沉吟说:“消息是我买的。京城江湖人众多,自打三月开始,满京城的三教九流,你若不信我带你去传消息的铺子便是。”
章景同微微一冷笑,刚要说。
王耀州拉着章景同的手,低低道:“延辅,好延辅。你父亲常常对我说,我们家时霖是个心软的。我知道这桩事你不好给陶家交代。”
“这样吧,我给你让个利……”王耀州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诱人,低语道:“大牢里的那个王存舟,原先孤儿寡母的,我照拂过他。”
章景同若有意味的看了他一眼。
王耀州说:“侄儿!不要这么看叔叔。我的意思是,今日的事侄儿若肯翻篇。我有办法让王存舟赶紧平案,保陶、章家一份周全。”
章景同听出了他的意思。王耀州在隐晦的表示,他自己是私怨。无关天家指示,如不然他不会明知道皇上卡着王存舟,还信誓旦旦保证能让王存舟平案。
章景同略一沉吟说:“你是说王存舟孤儿寡母?”
王耀州刚要说是,反应过来就要改口。章景同已经说:“天家办案你怕是插不了手。不过,王存舟的母亲我到是很感兴趣。我家尚有几处空宅,老人家就由我接过来赡养吧。”
“这……”
章景同抬眼,扫了茫茫夜色说:“天色不早了,王叔叔若是想考虑,不如移步后宅?”
夜幕深沉,小客栈外。
一行男人披着蓑衣,陶文霍夹在中央,迎着天上隐隐的雷鸣、雷雨,马车朝章家走去。未过庙儿街胡同就被拦住了。
章府护卫前来查车,玉白的手掀起车帘,陶文霍露一露脸,两名护卫请安,迅速跳上马车压着车帘。从侧门进了章府。
乌云滚滚闷雷,夜色迟迟未有雨落下。
平寺胡同,仅片刻,王耀州就想好了,答应道:“好吧,王存舟母亲就交给你。”
王耀州被请到后宅休息,内宅空空如也。
章景同任凭王耀州打量,王耀州看了又看,也没找到陶文霍的蛛丝马迹。房间里连茶碗只一个,桌上还摆着翻开的书。
王耀州若有所思,笑着问:“延辅小侄,听说太子请了先生教孟家子弟读书?”
章景同挑眉,说:“这消息也是三教九流处买的吗。”
王耀州叹道:“这到不是,是你爹爹亲口告诉我的。”
“哦?愿闻其详。”
王耀州微微倾身说:“你的婚事……”刚起了头,就被茶盖扣碗打断,章景同说:“王叔叔。”
章景同噙笑道:“我的婚事不由章家做主,也不由父母做主。天家怎么安排,我听命便是。”
王耀州一脸都是男人,我还看不穿你,撇了撇嘴说:“我打听过了。孟家从陇东华亭接回来一个小妲己,正是我们家元爱看中的那个美人。”
“听闻那孟氏父女如今就在京城,延辅侄儿可有见过那姑娘?”
章景同淡淡地说:“闺阁女子,哪轮得到我想见就见。伯父开什么玩笑。”
这话说的怨气颇重,到不像谎?
王耀州一时分不清章景同说的是实话还是演技太精湛,打了个哈哈,事情晃过去。
章景同宗宗潇洒,侧颜静谧,有些像他母亲。他皮相其实很讨女子喜欢的,家世又好,霁月德厚。
王耀州让家里的女儿嫁给他,孩子们都是愿意的。
只可惜章皇后看不上王家,王太后还在世的时候,有意给章家和王家赐婚,数次未成。
昌伯候和章家订亲,当年冬天女儿就去了。满京城都笑话,关上房门谁不唏嘘。这桩事是谁做的?真的是闺阁中几个小女儿家争风吃醋吗。
谁心里都直打鼓。
家世显赫是章延辅的优势,亦是章延辅的枷锁——章家要么更风光一些,要么更低调一些,卡在如今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谁不说章家煎熬。
如不然像他这么大的孩子,家世皮相俱在,却这么大了没成亲,膝下无子。
王耀州心思定了定,倾着身说:“旁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膝下都儿女成群了。你就不眼热?”
章景同顿了想到他和蒋菩娘未来会有孩子,第一反应是不管男孩女孩,孩子肯定很漂亮。他嘴角微微笑了下,看起来真像心动。
王耀州趁热打铁说:“孟家的根基不在京城。这一支是东宫选的还是天家选的?要我说,孟家恃美行凶,怕是野心不小。延辅小侄,你莫要被那小妲己给诓了。”
“你若真有心,应当像王元爱那样。把那孟氏小妲己,举荐到东宫,诚心诚意献美给太子,也算你忠心一回。”
章景同霎时就变了脸色,说:“八书先生,你我似乎没到谈这些事的情分吧。”
怎么说变脸就变脸,难不成那孟氏是他自己看中的?!
那章家可有笑话看了。
王耀州赔笑,改口想圆场。章景同径直按下他说:“八书先生,我让人给你倒茶,您润润口,安静片刻。”
他心尖上的人,不想听到外人之口,任何点评。
章景同刺耳的受不了,走廊外面呼吸夜色。心脏缓痛被抚平,他总有一天让他们敬畏菩娘,再不敢非议半句。
听着难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