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第237章

孟府外,停着整齐的乌油盖马车。前后夹巷都没有人,冷荣冷项俱在,蒋菩娘对此二人印象深刻。

说实话,冷荣冷项体格健硕,看起来不像汉人。

蒋菩娘在陇东边疆,行伍之中都少见如此高大匀称,又武艺高强的人。从何看出呢?

冷荣冷项体型庞大,却不是寻常的肉山胖子,相反。他们四肢匀称,五官俊朗,若单独看此二位兄弟在一起,只觉得旁人过于矮小,并不觉得此二人肥胖。

通常来说,肥胖者多脚步沉、气息重。

但冷荣冷项高大威猛,却气息匀称,脚步轻如绵。几乎不闻步声,接近蒋菩娘时如同猫一样。直到他们开口,才惊觉此人存在。

冷项开口道:“大公子,天色不早了。为保回来安全,您和孟姑娘坐一辆马车吧?我们好护卫些。”

章景同斜睨着蒋菩娘,笑而不语。

蒋菩娘最恼章延辅明知故问,他以前又不是把她困在马车里过。现在反倒事事过问她。

眼见着要把蒋菩娘逼羞急了,章景同强忍着笑,忙道:“且就一辆马车吧。孟姑娘宽容大度,必不计较这些。”

蒋菩娘提裙越过步梯,气鼓鼓的上车。

章景同忙伸手扶了一把。蒋菩娘避开他小臂,自己稳稳的钻进马车。

孟家小巷皆被护卫清干净了。

但孟十三叔在京城住的地方本就鱼龙混杂,这里租宅便宜,才能宽阔些。如今又住了孟家众人,越发狭小。

旁支巷落里的乞丐,见章家护卫都走了。硬生生被困了半个时辰,此行才允许重新通行。

尽管如此,那乞丐步下生风。竟是赤脚太保,神行如电。转瞬就汇报上去了。

*

章延辅的马车总像个百宝箱。

蒋菩娘并没有席软就坐的习惯,几次下来章延辅竟然发现了。马车里专门给蒋菩娘设了个无骨的藤椅,上面软绵的缝着绣兰花的坐垫,倚上去竟格外舒服。

这绣花蒋菩娘是眼熟的手艺,章家绣房做的。

其实抛开闹脾气而言,蒋菩娘住在庙儿街胡同的时候,就觉得章家绣房的人天赋其佳,她们多才却不炫技,讨好却不卖弄。做的什么东西都很精致。

不管是一个手帕,亦或一双袜子。总在边边角角的地方很别致,却又不会因为美貌别致,影响舒适。

这是许多工艺没有的,从来漂亮和舒适就难两全。蒋菩娘也有些漂亮衣裳,从前她还没有到婚配的年纪的时候,也是喜欢打扮的。

一打扮,整个人精致漂亮。被衣裳架了起来,仿佛不是她穿衣裳,是衣裳在穿她。美貌一天之后,晚上歇息总觉得浑身酸痛。

但章家绣房的衣服就不会。

蒋菩娘回孟家后,其实很愿意穿孟家的衣裳。毕竟她在和章延辅赌气,她不想没骨气。

吃的人嘴短,拿人的手软。

但孟家的衣裳和蒋家的没分别,从前蒋菩娘穿成衣铺子的衣裳也不觉得讲究。在临溪镇守着农庄,生活简朴也没觉得自己吃苦。

秋娘却把蒋菩娘揉肩的不适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把蒋菩娘的衣裳全都换了。她递信给庙儿街胡同,不出两三天绣房就能做出差不多形制的衣服,连料子都相同。

秋娘以为蒋菩娘不知情,其实她一穿就知道了。

人素来都是踩低捧高的。

蒋菩娘从前不愿意看到这一点。因为她觉得堕落,因为一点穿衣吃饭的便利好处。她就没骨头似的觉得章延辅好。

那太混蛋了。

蒋菩娘心里充满鄙夷,亦不愿意过这样的日子。

蒋菩娘不愿意嫁给章延辅和不愿意嫁给松衡远的心情是一样的。因为她的心不愿意。

可当蒋菩娘宽容的看待章延辅以后,心里就不一样。

穿衣吃饭只是表象,踩地捧高才是真相。

入京以来,蒋菩娘从来没有对章延辅好脸色过。孟家人都骂她不识好歹,不知珍贵。反倒章延辅身边的人,从不说这样的话。也许说了,但没有说到蒋菩娘耳朵里。他们无不谨慎细微。

京城,处处陌生。

唯有利益人心不变。章询在蒋家都处处被欺凌,蒋菩娘怎么维护,都让章询受了不少委屈。

但是在京城,章延辅从没有放任何人过来刁难过她。

哪怕她对他横眉冷竖,冷嘲热讽。章延辅也都平静泰然。

甚至章延辅的下人,都在无微不至的揣度着他的心,一点一点恭维着她。

蒋菩娘并不享受恭维,但蒋菩娘实实在在偏爱那无声的在乎。

章延辅的心她看不到。但是章延辅身边人的心,蒋菩娘看的一清二楚。他们畏惧她,仅仅是因为章延辅在乎她。他们讨好她,仅仅是因为章延辅爱重她。

其实这样的男女情意,云消雾散。

蒋菩娘知道未来是空的。

她心里也很惶惶,章延辅不属于她。至少章延辅不属于她一个人。

蒋菩娘可以把章询留在身边,却很难把章延辅变成自己的。

“怎么又不看了?”

章景同一直不曾出声打断,但蒋菩娘一直惶然的注视着他,又落寞的别开眼睛。让章景同心中一紧,不由得凑过去。

章景同道:“心里在想什么?这样多情多变。”

蒋菩娘说:“不告诉你。”

这样俏皮,章景同忍俊不禁。正要说什么,马车行至中街突然被截了,剧烈的金戈晃动。

嗖嗖嗖数个护卫手持利器护在马车周围,团团围住马车。

一群学子装扮的人堵住了章延辅的马车,身后还站着很多百姓。蒋菩娘看着就觉得不对劲,清一色的男子,个别女子也是面色藜黑,不像劳苦百姓。更像习武中人。

上次在雀园的惊吓犹在眼前,蒋菩娘不由得抓住章延辅小袖子,心下不安。

章延辅神色微凝,让护卫小心:“皇城脚下没有乱贼。仔细听,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蒋菩娘赞同,章延辅说不错。

京城无山匪,多的是有所图谋的人。敢劫章延辅的马车多半不是劫杀,而是朝廷恩怨,官场报复。

马车外,不知是冷荣还是冷项,对护卫说:“携兵器者,有三五十众。”

这在京城算聚众械斗了。

蒋菩娘心里一紧,将马车掀开个缝。缝极小,极低。

蒋菩娘没看到冷家兄弟所说的三五十众,手持百般武器。外面人虽多,但都赤手空拳,实着看不出谁有兵器。

肩膀上忽而一沉,她拧过脸——是欺过来的章延辅。窗户不大,两人倚在一起就有些局促。

章景同抵着她一起朝外看,在有江湖人察觉之前拢了拢车帘,指尖遮住布料完美的当着蒋菩娘的一张俏脸。

马车窗隙后,留下一只黑丸清冷的眼睛。

蒋菩娘不解道:“为什么?”

听说南北直隶原本不得进江湖人,是章延辅三叔给江湖人做保,才让他们少了歧视,得以出入京城。

蒋菩娘不明白,为何章聿云救了江湖。这些人要来堵章聿云的侄子。章延辅受他三叔牵连,亦不是第一次了。

章景同拢着蒋菩娘,温暖的宽慰她:“不怕,菩娘。”

*

“敢问马车里可是章大公子?”

“出来!章延辅,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自古以来,躲在背后当缩头乌龟都不是个好主意。蒋菩娘看向章延辅,很怕他为了英雄气,出去乱贼对峙。

章景同却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略一顿说:“菩娘,我要出去同大家说几句。确非是要在你面前逞英雄。而是这是京城,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蒋菩娘不明白,但她明白章延辅的顾忌。重重的握了一下他的手说:“我知你为难,注意安全。说好了,你要陪我去雀园。”

“嘘!”

章景同竖指抵住她的唇,轻笑道:“不要说这样的话。”他拍拍蒋菩娘的头,隐匿着蒋菩娘出去。

章景同迎着注视走下马车,众人竟退避一舍。

科考季京城学子云集,因为章聿云放开武籍。如今满京城的怨恨,可算找到了一个发泄地方。

为首学子指着章景同道:“章延辅!你是章家嫡长孙,奉国公我见不到,章大人我见不到。我到是要问问你,你们章家人前程无忧了,便拿天下学子作筏子?”

“好大的威风!”

“就是!你们章家出了个武林人,就要给全天下江湖人开放武籍。那些蛮野之徒到底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他们什么和我们寒窗苦读十余年的人同场竞争!”

“我们辛辛苦苦寒窗这么多年。平白多了一倍竞争。”

“限制武林是献宗年间就定下来的!你们逼着皇上违背祖宗之制,只手遮天。造反之心,其心可诛!”

章景同的目光却没有落在群情激奋的学子身上。他更关注的是躲在后方的江湖人身上。学子们在触动他们的利益。江湖人却无动于衷,似乎黄雀在后,坐观其斗。

……看来还真是如此,并不是所有江湖人都愿意放开限制武林。

限制武籍取消后,江湖人可以同平民百姓一样参军入伍、科考读书。许多江湖人士便不会再刀尖舔血。

上次在雀园就有人指责过章聿云不是在解放武林,是销毁武林。章龙图对江湖之心可诛!眼前的学子不过是意气少年最易受鼓动,躲在背后这些龌龊才令他厌恶。

章景同有些愠怒这些江湖人。

章景同沉吟道:“科举取仕,以公为之。皇上并不曾为江湖中人单独设考,亦不曾为江湖中人为官大开便利之门。”

“如今多半江湖子弟皆是以武傍身,远赴魏周边境战场扬威。不知诸位在担心什么,你们寒窗苦读幼逢名师,不曾寒暑苦九去习武浪费度日,难道还怕考不过一群江湖人士?”

文人哪有不轻狂自傲的,谁会觉得自己学识低,才不如人。

如此一说,学子们便哑了火。

章景同目光一扫道:“我爹是大理寺正卿,管天下刑狱。诸位要事觉得不公,大可以去京兆府击鼓,去大理寺鸣冤。断然没有见不到之说。”

“至于我祖父,承蒙皇恩厚爱,赐他为奉国公。实则他已远离官场多年,如今在家中颐养。断没有躲着谁不见之理,诸位有几人是中学堂的?”

中学堂在京城威望颇高,是学子众的最高府第。

“我想便不是中学堂的,大抵也读过奉国公的时论、试册、旧卷。至今你们临考的题目尚是他在拟定。我,亦是中学堂出身。”

章景同自比大家同窗,自然就不是阶级仇人了。

学子们稍安勿躁。

章景同亦平静:“我也读过书,我也念过举。江湖人入科场,天下人恐慌,也断轮不到京城学子恐慌,更轮不到南方子弟恐慌。这书,岂是读了就能中举的?”

文人心高气傲,深知科举之苦。

中学堂的人不是第一次被当筏子了,此时回过味来。都有些下不来台。身后的江湖人坐不住了。

章景同劝大家散了,说:“大家都是同窗,心有不忿来找我说说。大可以直接来叩门。当街拦路形同歹人,知道的你们是来同我说话的。不知道的,尚以为来行刺的。”

章府护卫配合的收了武器和剑拔弩张的姿态,但仍围在马车周围。

有学子说:“章延辅,倘若奉国公没有被封奉国公。你也参加科举,难道仍如此?”

章景同黑丸清贵倨傲,大言不惭:“自然,我不觉得诸位能考的过我。更妄论一群江湖氓徒。”

这话很欠揍也很嚣张,但确实让人舒坦——很好,章延辅不装。

怕就怕这世家子弟得了便宜还装。章景同自个天赋尚不论,他自幼大儒教导,父亲、祖父皆是名师。谁不知道章家有今天,是靠章年卿三元及第打出来的天下?

读书拼不就是笔墨财力师资大儒。章延辅狂的优点,他们也有。

江湖人连寒门都不如,如何比的过他们?

如果江湖人冬练三寒夏练三暑,在夹缝中读书,仍然考过了他们。那才丢人现眼。如今闹成这样,确实无颜。

章景同笑道:“江湖人打的是拳脚功夫,咱们读书人是笔杆子底下见真章。这还没靠,我们先畏三畏四,未免……不如我改日在闲厨设文宴,请天下才子前来聚宴。”

“诸位散散郁气,比比诗文。为诸位玩的尽兴,我这就去孔府请两套笔墨纸砚。设成首奖,中奖者得衍圣公笔墨,亦对天下人彰显其才华。同窗们看如何?”

孔圣人的笔墨听着就吉利,无人不喜欢。

气氛缓和,顺势从剑拔弩张,变成了和睦。

江湖匪徒气急败坏,眼见着学子们要被劝离,霎时动手。

刀剑器具一亮相,原本围观的和睦瞬间被搅散!

百姓小贩们惊慌逃窜。不少学子扶着体弱者、幼小者纷纷躲避。场面混乱成一团。

章景同单臂第一时间扶住马车,冷声唤道:“冷项!”

一个九尺汉子高大过来,站在马车旁远观近乎齐平,近观也只差半个额头。冷项领命:“大公子?”

门口传来呵斥,那声音洪亮如钟,也不知道在对谁说,“马车旁就是章延辅!”

章景同恍若未闻,把冷项安置在马车处。只留下一句:“我身边皆是忠于我的人。在陇东时我命令焦俞环俞保护菩娘便已经失望一次。”

章景同紧盯着他说:“京城没有真心护着她的人。我身边也没有。你和冷荣,我只信你。”

冷项未开口,章景同说:“保护不好她,我只杀你。”

蒋菩娘肉眼可见的巨熊一样的冷项气噎,她刚要说什么。

冷项盯着她骂:“祸水!”

章景同翻身上护卫的马,扯着马缰远离马车。把江湖人的火气引开。

蒋菩娘正要说什么。冷项长臂一伸,挡在车门处把蒋菩娘往里推了推。他身高巨大,宛如一坐人山,遮挡的视线严实。

蒋菩娘担心章延辅,把窗户掀开一个小小的缝隙看着外面的情况。扫了一圈却不见章延辅人,她揪心不已。

换到另一边窗子去看。

冷荣的呵斥声砸地!

“天子脚下,何人胆敢放肆!”

这时候马蹄声嘶鸣,抬起脚来乱蹬。冷荣从怀里取出一物,高声道:“这是章龙图的信物。别忘了,你们这些江湖杂流是有章龙图作保,才能像普通百姓一般出入京城。”

“恩将仇报,岂是英雄所为?”

“放下武器,饶你们不死!”

“若是等五城兵马司的人巡逻过来了。只怕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抬出章龙图,江湖人犹豫分裂。

一部分念及章龙图的义气动手有些犹豫。另有一群则更加不忿了!

“我呸!章龙图自己逞英雄,我们凭什么配合他?”

“章龙图是在救武林吗?他是在毁自毁长城。笑话,放开武籍之后,江湖只会越来越萧条!”

“章龙图离间我江湖兄弟,我们势让他付出代价!!”

忠心的江湖人多以被带走远赴边疆战场,京城逍遥散人本就是不服管教的居多。剩下的多是立场不坚定,左右摇摆的墙头草。

众人争议不下之际,一个中年男人手持百越鞭斧,火辣辣一道鞭子劈来。竟是直冲着章延辅面门。

这哪里是要伤人了,分明是要他破相!

蒋菩娘焦急的推冷项:“你快去帮忙啊!”

冷项无动于衷。

蒋菩娘急道:“我看那些人不像是为了公平正义而来,那些学子是幌子。这些人是冲着章延辅脸来的。”

冷项一怔,一时没明白:“你什么意思?他们要大公子破相。”

“我看书上说破相者不得面君?”蒋菩娘焦急上火,嗓音一紧:“你知道是什么人会这么卑鄙吗?”

冷项如火中煎熬,任凭蒋菩娘如热锅上的蚂蚁,也只是小指放在唇边打了一哨音,仍坐在马车前一动不动。

蒋菩娘气急败坏:“我无名无姓有什么好保护的?”

她恨不得踢冷项一脚,却怕伤了他有损保护章延辅。这些人,这些人怎么连焦俞环俞都不如。

“你是章延辅身边从小养大的护卫,哪边轻哪边重你分不清吗?”

“你闭嘴!”

冷项手背青筋乱跳,注视着战局,眼里血丝迸出恨不得冲上去厮杀。

蒋菩娘到底与冷项不熟,他又高大似山。体型骇人,蒋菩娘柔不动,武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严重。

章家护卫整齐凛然,足下三寸不动兵器扫三方。气氛竟然不像蒋菩娘像的那样紧张。

京城章家的护卫,似乎比焦俞环俞能干许多。焦俞环俞是单刀英雄,但京城章家的护卫更注重配合。他们尽量不伤人,一但动手却极狠。清一色留着活口和口供。

章景同作为阵眼立在中央,刀剑光影划过他身上。他倾身微动,配合着阵眼后移。

除了护卫,对付江湖散客的还有一些平民装扮的人,他们散落在方才的看客里。三五搭手,挟制的控制着十三人跪下。唯有一个矮小的逃窜,被五位护卫袭追。

一时间八方来敌皆攻下不,江湖人大急。

章景同在京城有先天优势。京城的护卫们都是自小和他配合的,两边刀剑交锋,却无人能逼近章景同衣角。

情急之下,竟有人在空中抛掷起了无比锋利的玄铁丝线。

银线无形,凌空划过的时候有破空地响声。所经之处无不毁容破面,身上血伤,或者手指勒破一半。

受伤的不仅有章家护卫,甚至还有不少江湖自己人——这些人显然是几派的,自己都内讧的厉害。

这下冷项终于受不了了,猛地拍向蒋菩娘肩膀使她摔落在车尾壁上,他说:“你不许下车。”

蒋菩娘猛猛点头,蜷缩着铜墙铁壁的马车里,紧紧栅上车门。

冷项从马车侧抽出砍头般的大斩刀,提着斩刀就冲过去。

蒋菩娘肩膀痛还未缓过来就听见外面兵器碎裂的声音,她不敢掀车帘,爬过去想要栅上车窗的栅栏。

忽地一把银丨枪丨插丨进丨来,险些捅破蒋菩娘的面门。

车窗被击碎,掉的木屑一片。

风吹过的瞬间,蒋菩娘看见地上碎成三片的大刀。

——冷项的刀裂了。

那空中无形的玄铁丝线,细若发丝,近乎看不见。却似乎是什么神兵利器,所到之处,再刚硬的物品都化为两半。

冷项却极为厉害,赤手空拳夺下对方武器。他掌似神铁,斩刀都被崩断的玄铁线,竟然在他的手上接连崩掉数个玄线轴。

哗啦啦,满地的玄线轴落在地上。伤到不少人脚踝、手臂,不分敌我。江湖人、章家人都有所中招。

玄线滚落在地上,卷到马蹄脚。马嘶鸣一声,痛脚的弹跳起来。连马带车,一跃三尺。连车带人均被掀翻在地。蒋菩娘悬空坠落,啊的一声抓紧车壁。她跌的天旋地转!

忽地听人说:“马车里有女眷?!”

那声音又惊又喜,似乎抓到了什么把柄一般。

蒋菩娘立即捂住嘴。

几个铜钩利爪瞬间抓开车壁,马车四分五裂,烟土尘嚣中蒋菩娘晃然露了个脸。

冷项冷荣兄弟立即如两座高山一般闪现在她面前。

两个高大的猛汉挡住,纵然看不清女子的全容,旁只片影也能见其妙曼绝色。霎时间,场面像是被按下了冻结。

众人失神,竟不争分秒,给章家护卫捕捉到先机。

章家护卫护主心切。

七八护卫驾刀勒住江湖人脖子,人手一个人质。

只见地上银丝铁线,锋利无比,削铁如泥。不知是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米粒对着地上的玄线铁轴一弹,那滚轴竟如风筝线一样直直飞起来。越过众人,朝章景同耳朵刮去。

骨碌碌,什么声音滚过。

“章询,小心!”

那一刻蒋菩娘心跳如鼓,整个人耳膜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的声音。她骤然大急大热,整个人释放出浓郁的香气。

那股香气弥漫,身无武艺的章景同瞬间感觉到擂鼓般的心跳,他四肢充血僵硬,只觉得自己的心快从嗓子里眼里跳出来了。

蒋菩娘一直都很香。从前他只觉得蒋菩娘香气宜然,令人旋旎。

如今章景同全身的血液上涌,呼吸加促,胸口闷疼。眼前竟阵阵发黑,才觉得恐怖。

这到底是旋旎还是极乐世界?!

章景同不堪重负,只片刻就跌坐在地。无形中与那隔耳的玄铁丝线擦过,只蹭破一点耳尖的皮。

这一点破皮的血,让章景同清醒了几分。眼前终于从发黑变成清明……

再看满地的人,似乎江湖人的反应比章景同更激烈些!

冷项的反应最为可怕,他眼眶涌出两行血泪,六窍出血,他反应极快,鼻子耳朵具是血迹。

如此之下,冷项竟然还有意志。见章景同破了耳尖血就见清明,顿时毫不犹豫,对准自己耳垂,用指甲掐破耳垂血。

冷荣也没好到哪去!再看其他人,似乎越是武艺高强,症状越明显。几个武艺极高的人面呈紫绀色,呼吸骤停,晕瘫在地。

若不是场合不对,冷荣捂着发紧骤疼的胸口,只觉得像马上风。他意识逐渐丧失之迹,陆环朝骑马赶到。

陆环朝掏出两枚铜钱镖,擦着冷荣耳尖弹出滴血。

陆家庄的武卫紧随其后,迅速控制在场局面。

“大公子!你没事吧。”

陆环朝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冷不防。

一个腿功了得的人,一脚踢起玄铁轴。陆环朝回头格剑一挡,敏锐警惕。左臂却被玄铁撕下袖子,火辣辣的刮下一层皮肉。疼的他倒抽一口冷气。

江湖手段多,人近不了章景同身,那玄铁轴的丝线却无孔而不入。

眼看着玄线直冲章景同而去,章家护卫格挡开来。冷荣冷项随机加入其中,再加上陆环朝从旁相助,一时半刻竟无兵刃能靠近章景同。

唯有一根玄铁丝暗无生息的从底下发出,没有滚轴,像是被铁指弹出来的。倏地越过众多双腿,直直缠上章延辅。

千钧一发之际,蒋菩娘快如闪电。

蒋菩娘想也没想的抓住曳在地上的玄铁线。痛!撕心裂肺绞肉疼,血迹四滴。

蒋菩娘微弱的呼声引起冷项回头。他脑子一懵,下一秒冲过来抱住蒋菩娘。竟要与那玄铁丝纠缠。

这玄丝血红,分不清是蒋菩娘的血还是本身的颜色。

蒋菩娘两手抓着玄轴线,胳膊加小腿一起用力,缠绕住更多。脚腕绊住,血肉模糊的拽住了那千钧之力。

生生把千钧之力飞起来的玄铁线曳到地上。

冷项眼眶一下子湿了,跪着不知道如何下手拆线:“蒋姑娘,姑娘请你不要动……”

蒋菩娘颤抖,一声疼也不喊。

冷项用刀劈银丝铁线,竟然把刀断成了三节。他试图用自己的手去拆,触指一碰就痛。疼他着急的喊:“找江湖人,审问他们!”

冷荣眼睛血红。

章景同从马上滑下来,抱住血肉模糊的蒋菩娘,他几乎不知道怎么下手,怀里的蒋菩娘血肉模糊。她不愿意碰他,章景同衣角滑过玄丝都被削断。

“章询,你走!”

蒋菩娘捂住脸,内心深深的羞愧浮现。这一瞬间她格外感同身受曾经的章询,伤疤很丑陋。不想让他看见。

蒋菩娘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漂亮了,她什么都没有,就只剩漂亮了。章询本来就不是因为这个喜欢她。现在她要成丑八怪了。章延辅只会更怜悯她,不会记得她漂亮了。

章景同用衣袍盖住她,叫江湖人过来上手,简单为她拆了身上的丝线。

五城兵马司携大内的人前来,其中有不少人是东宫调派。近来京城江湖人士多,怕就怕这些江湖杀客不受制。

一同赶来的还有江湖门派数位领头人,他们不等吩咐,自己先除内乱。对章景同百般道歉,半百认错。更是有人献出门派至宝金丝手套。

“请辰州门的人来吧。我记得玉翎伯在北直隶,应该尚未走远。”

“全部抓起来!”

咔嚓咔嚓数声,整齐的卸掉下巴、卸掉手腕脚腕关节处防止自残。

章景同原本怕吓到蒋菩娘,可现在不用了。他怀里的她都已经血肉模糊到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

章景同满眼的血雾,近乎脱力的抱着蒋菩娘,心痛到窒息。

新马车什么时候过来的都不知道。

庙儿街胡同,京城大夫、宫中御医、章家家医齐聚一堂。

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来,蒋菩娘血肉模糊的双手被缠的看不清。她痛晕过去了,章景同抱着她哑声说:“去煮麻沸散,煮止痛药。”

他不知道该怎么般好,只能求助大夫:“让她睡,让她好好睡几天。在睡梦中养伤,不要清醒的疼了。”

满屋子的大夫连连应是,仆人换香换香。大夫煮药的煮药。

李大夫小心翼翼褪下鞋袜,清理掉蒋菩娘陷入皮肉的玄丝。自己和四五个大夫轮流交替,皆被割的十指鲜血涌柱。

血肉模糊的小腿处理好了,几个大夫摸了摸脱臼的脚腕,皆惊恐的交换了一个恐惧的眼神,无一人敢禀告。

章景同低头吻着蒋菩娘额头,眼泪落在她脸上。霎时如她的泪。

“菩娘,菩娘你在梦里还痛吗?”

章景同把她的手放在脸上,层层裹裹的白布让他失控。他素来纯真泛蓝透着纯真孩子气的眼神,布满血丝。少年的那一点稚嫩瞬间烧的血红。

颤颤巍巍跪下的声音,耳旁有人说:“大,大公子。孟姑娘脚上可曾经有过伤?”

章景同大脑被劈开成空白,好半天才撑起自己说:“怎么了,她以前歪过几次脚,正过骨就好了。”

“孟、孟姑娘这手上、小腿上的伤纵然血肉模糊,可怖了些。但大都不要紧。将养些时日,仔细将来不留疤就好了。唯……”

“唯有这脚,久积伤损。这次又被江湖门派的利器勒进皮肉骨里。这轻则三五年不得走动,重则……我是说若是将养不好,只怕这辈子都会落成跛脚残疾。”

大夫们叩首了一地,原以为章延辅会撒气、发怒。

没想到章大公子只是平静的说:“没有什么将养不好的。”

“宫里的御医我去请旨,京城的大夫你们排班去坐馆,章府的家医治好有赏。你们需要什么,尽管说。”

蒋菩娘精致漂亮,妲己一样的绝色。若是成了跛脚,他不嫌弃。可她会不开心的吧。

这个小姑娘,连自己被不被爱都要计较半晌。

章景同绝不允许她有自卑,他轻轻说:“若是你们都没有办法。我会去请辰州门的人来,不用怕。”他噤声冷意。

受伤的不止蒋菩娘,还有他的护卫。

章景同不舍的抱着怀里的小姑娘,久久不愿放下。最终吻了吻她脸颊,软嫩的咬了一口说:“我很快就回来。”

他捧着缠着厚厚裹带的双手,眼泪涌现再次被隐忍下,轻轻的亲了口绷带。章景同出去了。

护卫房里这边也是成群的大夫。

最严重的是伤了手指的人,王家的鬼医也来了,给其把手指接上。但也如实告诉章景同:“您的护卫擅刀剑,这手就算今后恢复如初了。只怕也做不了太精细的活。”

章景同问:“若是请辰州门的人过来呢?”

鬼医摸着后脑袋,支支吾吾的说:“那我就不知道了。都说辰州门生死人肉白骨。许是有效。”

宝生快步跑过来,附耳低语:“大公子不好了。刚才底下传来消息,拷问的人交代了。今天不止埋伏了您,连四少爷那边也被埋伏了。”

宝生打着牙颤,“四少爷带四少奶奶去上香,回城的路上就被江湖人袭击。四少奶奶被冲撞见了红。冯大人得知是您打听才让说的。”

晴空万里,冰凉无比。

章景同左右环顾,叫秋娘:“秋娘呢?让她寸步不离的守着孟姑娘。”

冷项出现跪下,主动请缨道:“大公子请您给我将功折罪的机会。让我保护孟姑娘吧。”

章景同冷笑说:“不敢劳您大驾。”

冷项低头忏悔,“我,我从前糊涂。只以为大公子色令智昏。如今才知是我小瞧了孟姑娘。我对她又敬又愧疚,也知道了您为什么要我保护好他。”

“时霖少爷!您就让我将功折过吧。等孟姑娘好起来了,您再想怎么处罚我,就怎么处罚我行吗。”

章景同闭着眼睛,崩溃地说:“冷项,我不是第一次指挥不动身边人。若是我身边有一个,哪怕只有一个以她为重的人。她都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她一个姑娘跟了我,受了我的骗。我不该让她受伤的。”

冷项跪着也如山一样,章景同挥挥手让他去吧。

与此同时,冯府。

章景同赶到冯家。

冯玉琢正坐在床边握着崔樱贞的手,她湿着眼睛说:“三哥在外出征。如果让他知道家里人因他遭此劫难。必然愧疚难当。”

冯玉琢脸色冰寒,亦是不语。

崔樱贞知道冯玉琢和章聿云是双生兄弟,他们纵然长的不像,但心始终是一处的。她不愿意让冯玉琢夹在中间为难:“我们不要告诉他。自己解决这件事好不好?”

章景同背靠门,停在门外不知道怎么进去。眼下显然不是打扰夫妻时光的时候。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江湖乱贼成功了。

章聿云累及家人,自然就心寒了。再也不会为江湖人受限制武林政策跑来跑去。因为这一小搓人,原本已经能站在阳光下,成为正常百姓的江湖人将要失去救星。

冯玉琢侧眸,安抚好崔樱贞给她掖好被子出去了。

“怎么来都来了站在这里听墙角,不进去?”冯玉琢眼底淡淡憔悴,大夫刚刚告诉他崔樱贞受到惊吓见红,冯玉琢来不及惋惜这个未曾见面就要失去的孩子,只担心崔樱贞受不住。

章景同低声问:“她怎么样?”

冯玉琢静静带章景同走远了才说:“孩子暂时没事。但这一个月都只能躺床静养,慢慢观察。如果……保不住,别告诉家里。”

章景同这下是真的心痛了,他掩饰着呼吸说:“祖父说的对,我们章家的子弟,确实不该抱团太紧了。”

冯玉琢明白他的意思,京城有章聿云坐镇。大家卖章聿云面子,江湖人这才能在京城相安无事。

章聿云走了,京城百姓就要和这些江湖人‘磨合’了。

冯玉琢淡淡的说:“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章景同说:“我手上抓了一批人,杀了一半,留了一半。明天中午乌篷帮的人会来把尸体运到沧州。沧州武林回派人来给我回话。”

冯玉琢点头,“你杀性不要太强了,剩下的人交给我。”

章景同不愿意,三叔四叔双生并蒂。他一个隔了房的侄子能做的事,何必让这对胞宫兄弟自相残杀呢?

亲者痛,仇者快。章景同思索片刻,说。

“四叔,你能和南嘉鱼谈谈吗?她父亲是武林盟主,有些事能瞒着三叔。但如果不处理好武林那边,三叔也迟早会知道。”

冯玉琢一愣问:“若是嘉鱼告诉聿云了怎么办?”

章景同淡淡说:“女子没那么娇弱。”

他眼眶瞬间微湿,强忍着不低头。他现在一看自己的手就觉得血肉模糊。

冯玉琢听他话里有话,一震问:“你,你身边那个小妲己怎么了?景同,她是不是出事了。”

章景同攥着冰凉的汉白玉柱,也消不了内心的火气。

“她没事。四叔,最近是多事之秋。你还是少出门的好,家里其他人我也会吩咐。不过,你今日的行踪。府里都有谁知道,都交给我吧。”

冯玉琢刚要拒绝,章景同说:“你府上有喜事,惊了孩子就不好了。杀人造孽的事让我来做。”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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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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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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