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小厮面□□致,年十九岁,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与他的金玉贵人相很是不相符。
章景同说:“你是家生仆,按府里规矩,你们家祖孙三代都是归章家养老送终的。”
章景同一箭钉在他手旁,小厮悟雨连滚带爬,又接连被射中裤腿、袍角。鞋乱丢在旁,浑身脏兮。
“大公子,求您怜惜。我父亲母亲,祖父祖母伺候奉国公有功。日日真心朝夕相伴,小的虽犯了些蠢。念在我没有真的出卖冯大人的份上,还请大公子饶过我吧!”
悟雨不甘心地说:“大公子临时起意,身边高手云集。不也被江湖人追的无处可逃,闹市遇袭吗?”
“可见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小的千错万错,不该一时失足。这本是小事,若不是夫人此番出事。冯大人一向和善,也断不会严厉待我的。”
章景同晒然一笑说:“四叔仁慈,关我什么事?”
冷荣冷项叫来章府、冯府所有的仆人来观礼。众人皆觉奉国公府仁慈,便是卖主打死。悄悄拖下去乱棍一打也就罢了。
更何况这么多年,奉国公府也没有真打死谁。多是撵出章府,赶出京城。没几年一家老小就自生自灭了。
却未曾想,章府最年幼的小公子,章延辅与其长辈心性皆为不同。只见他拉满九尺弓,一箭钉着脑门射在靶子上,血浆四溅。
霎时间全场寂静。仅片刻,一个个都埋下头去。
章景同开口道:“章家什么人都能容忍。你有上进心,想一步登天是好事。这份前程不给你的主子要,跑去伸手拿别人的金子。”
章景同抬手,冷荣冷项领着人抬着两大箱黄金,统统倒悟雨身上。悟雨睁眼毙命,满脑门血浆,不甘心的看着章延辅。
章景同却没有丝毫畏惧,说:“既然是你拿命挣的钱,这九百两黄金一分不少给你陪葬。”
章景同扫视其他人,大家望着黄金堆的目光具是可惜。
谁都知道这堆陪葬进不了悟雨的坟墓——纵然埋了,也能被掘骨十次。寸土搜刮,这哪里是陪葬钱。
这九百两黄金的消息撒到江湖里,少不了血腥风雨。
连冷荣冷项都可惜的想先拿走,但也知道这钱是态度问题,真碰了。大公子之后就会远了他们。更何况——
大公子明知道他现在一举一动都被江湖人盯着,偏在荒山大张旗鼓,做此举动。许是故意惩戒,他们这钱捡了,是打大少爷的脸。
回府后,章景同先对汝阳郡主说了此事。
尹凌清皱眉说:“你既知道你四叔府里有孕,为何手段如此残忍?”下人出卖主子,拖下去打死便是。为何要当众射头,名声何其歹毒。
章景同笑着坐在母亲椅旁的台阶上,他嗑着乌靴极为不讲礼,尹凌清嫌弃的让人把门窗关了。章景同静了片刻,才道:“娘,我心里很乱。”
他不喜欢回京,京城每天都有很多事。
事情很杂很乱,不处理如骨附蛆。处理起来,东边下雨西边撑伞,按下葫芦又浮起了瓢。没有一刻静的下来。
尹凌清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乌发茂密,景同刚生下来胎发就又黑又亮。镇国公府都说这样好的头发,应该多做几只毛笔,给镇国公府留几只常用。
故而章景同除了一支胎礼笔,至今还有好几只在镇国公府书墨常用。他外公爱惜的很。
尹凌清问儿子:“我们景同心烦,是为孟家那位浑身是伤的姑娘,还是你四叔那个未出生的孩子?”
章景同颇为脆弱的看了眼母亲,静了许久才说:“我心烦,是因为我尚在府中籍籍无名。祖父、父亲掌奉国公府时,就从未出现过这么多事。”
“谁告诉你的?”
尹凌清不答反问,好笑道:“且不说我嫁入章家时,府里是什么光景。那时你祖父正值首辅之年,家里够如日中天了吧?府里还不是天天一堆破事。”
“后来你父亲掌家。他到是入仕早,小小年纪就坐上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背后还有首辅父亲撑腰,府里应该太平了吧?你可知你姐姐落地时,险些从府里失踪。”
章景同从不知道这些,有些愕然。
尹凌清微微笑了笑,揽过儿子。也不顾礼数的坐在步阶之上,安慰着挫败的时霖,说:“你掌家?哪门子家。你父亲正值壮年,章家如今归他管呢。是他躲懒才把重担压在你身上。”
“景同,摸摸你的心。你究竟在乱什么。”
“从前章家也是这般的。你去陇东前可未觉得烦恼,还同我说。别人家是挣富贵,日日上游何日不辛。我们章家是守富贵,纵然烦恼多了一些。那也是因为富贵顶头了。我们只消恢复平静就好。”
章景同此时才说了真心话,埋在双膝间说:“我有些怨怪三叔。可景同知道,我最没有资格怨怪三叔。”
“这些年三叔带给章家多少庇护且不说,单我去陇东他一路为我操的心,托的江湖朋友。我今日都不该心有怨怼。”
尹凌清摸摸儿子,“你害怕江湖上的东西?”
子不语怪力乱鬼神,江湖上之物虽不是鬼神,但确实玄而又玄。红死之术,奇淫巧计,古怪器术皆是让人陌生的存在。
单那根悬丝,章家黑白两道发了悬赏令出去。江湖人抓了一批又一批,竟无人说的清是谁做的术器。又是哪门哪派的功夫。
尹凌清也发怵这些江湖玩意。
章聿云虽混江湖,娶的妻子也是江湖中人。但寻常看着也都和正常人没有区别。怎么江湖人就稀奇古怪的,显得不像正常人呢。
章景同想到蒋菩娘身上的诡异奇香,一时间不吭声。他不知道要怎么说,以前他没有重视过这股香。只觉得女儿香,除了诱人些也不会怎么样。
可自从那日心脏都快被勒跳出来之后。章景同再见蒋菩娘就有些复杂的感觉。他似乎越来越迷恋她了,心疼、痴迷,但却越发分不清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说句不好听的,以前章景同见了蒋菩娘虽然有些动手动脚。但情意打过欲念,不过是小情人间的亲昵。
但那次之后,章景同见蒋菩娘欲念压过了一切。很多时候反应过来,他都觉得自己是个禽兽。
蒋菩娘还浑身是伤的躺在病床上,她疼的只能靠麻沸散入睡。一双脚尚不能自如走路。他竟然满脑子全是那种事。
且不是一日,是日日。
这个日日可恨到了什么地步。四叔四婶的孩子尚且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冯玉琢夜不能寐,崔樱贞日日受针养胎。如今严苛的情势之下,章景同还能去想那种事。
这让章景同极恨,他仿佛已经不是人了。
章景同道:“江湖之术,千奇百怪。儿子谈不上害怕,只是知所不众,控所不全,难免生出祸端。三叔初心极好,却不想江湖混乱。”
“今日是牵连家人。我们一家人不互相责怪。他日若牵连圣上,牵连太子。皇上也会不责怪,不迁怒吗?”
汝阳郡主不知道说什么,章景同是她膝下独子,却更像小儿子。尹凌清进门时,就看着三位小叔子长大。在养大一双儿女之前,她先养大了聿云、玉琢、霁煦。
章聿云顽皮,冯玉琢文静,章霁煦头顶都是管他的哥哥姐姐。他索性缠奉国公、奉国公夫人最紧,府里二老最大,他反而清静。
尹凌清静静地说:“景同,奉国公让你们兄弟们不要抱团太紧,是做给外人看的。并不是真的让你和你三叔唱反调。”
章聿云与其说是章景同三叔,倒不如说是章景同长兄、大哥。对尹凌清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她道:“侠以武犯禁,你三叔太过在乎江湖,亲迷其眼。”
“你若与你三叔有商有量的钳制,母亲不会说什么。可你若要背着你三叔,对江湖做点什么。母亲则定要插手了。”
尹凌清不忍心,“你们叔侄如兄弟一般长大。手心手背都是肉,母亲哪个都舍不得。聿云、玉琢、霁煦,这个孩子除了不是我生的。唤我一声母亲都不为过。”
“这天下哪个母亲,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斗而不和的?”
章景同一笑,冲母亲保证:“此事我会和三叔协商的。只是,再过些时日吧。”
“……四叔担心四婶婶肚子里的孩子若是保不住,三叔会自责。这件事他让先瞒着。”
尹凌清颔首,问:“我听说你给府中护卫涨薪了?”
章景同表情有些狰怒,隐隐片刻他恢复平静,嗓音能难掩怒火:“九百两,区区九百两。就能让章家三代世仆出卖主家行踪!”
尹凌清叹气说:“不少了,对方也是下了手笔。你千里远行,去陇东一趟,如此节俭也花了一百七十余金。”
“京城举债的官员不少,连昌伯候府在外也欠了六百两金。财帛动人心,何况只是府中小厮。”
章景同道:“我打算每年拿出三千两黄金,若府中一年平安无事,举府大赏。今后每年我都不想再看到章家有人流血出事。”
“你这是先斩后奏?”
尹凌清抿唇淡笑,她早就听说景同所为了。府中议论一天了,连她这个当家主母都是最后一个得到消息的。
“母亲不答应?”
“为何不答应呢。”
景同不想再看到章家有人流血受伤,自掏腰包拿出三千两重赏府中。他一个小孩子,自己开支正大。还要养心爱的小姑娘,尹凌清只有好笑欣慰的份。
荒山时尹凌清不在,只听护卫说,“大公子对众人说,今后章家若再有流血受伤的事发生,他受伤每人杖责二十,章家其他人受伤杖责百棍。”
“若一年无事发生,他另添六百六十六两红包,给府里散喜气。若这年不太平,但护卫有功,府中无人受伤。三千两照发,这六百两来年再见。”
尹凌清频频点头,这是防着护卫们冒驾立功,反倒凭添波澜。看来这九百两真的刺激到儿子了。
尹凌清好奇地问:“听说你把悟雨的九百两丢棺材里了?怎么不收回来,也太浪费了。”
章景同神秘一笑,说:“母亲不是说,连昌伯候都借京债吗。九百两黄金,我只留了三百两。”
什么意思?
很快尹凌清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悟雨棺材里只找到三百两黄金,盗门把其祖坟都挖了,都未找到剩下藏金。
悟雨家人、兄弟姐妹,日常好友皆被逐出章府。众人离京,皆被洗劫。却未发现分文。
唯有悟雨父母看着桌子上的六百两黄金,分文不敢取,只给冷项磕头饶命。
冷项单刀拍在桌子上:“这是你们儿子用命换来的钱。大公子说了,既然他孝顺。这钱就抬来给您二老。”
悟雨家怕惹祸上身,连夜把六百两黄金埋进祖宅下面,掘地三尺。不敢动分文——
小儿抱重金过市,自古都没有好下场。
且不说家中祖坟都被掏了,这钱他们稍微动一动,被人察觉。子孙被引诱,家毁人亡。
章延辅这次动静不小,冯府、章府都撵出去不少人。冯大人似乎也不想得罪本家的嫡长孙,章延辅手伸到冯家去,竟然一字未抗议。
章延辅说,今年第一年,第一次他只杀一人。其余至亲领二十军杖,逐出京城,自生自灭。
江湖三教九流都盯着这笔黄金的下落。悟雨家日夜被盯着,不少人烧宅。盼着悟雨家能迁走,好掘地三尺,在悟雨家好好寻寻这笔银子。
悟雨一家被逼的没办法,只能用架子车拉着黄金,拖到悬河谷旁,倾河倒了下去。
自此,悟雨家方才清静。唯有家中小孙,留了一方金砖。家中老者没有说话,只令人把黄金藏在青泥胚里,烧成红砖,砌在墙里。
当作传家宝流传下去且不提。
*
孟府里,蒋菩娘正撑着桌子试图走路。
蒋菩娘第二次跌倒在地,穗珠和小五都来扶。兰妈妈也进门哭:“小阿菩,你何必这么折腾自己。养伤也终须个过程!”
蒋菩娘歉然一笑,她心如擂鼓。
蒋菩娘只是想试试,自己是一点都走不了。还是忍着痛能稍稍走一点。方才她确定了,如今是一点也走不了!
她心中如蒙上一层暗影。
这时候鄣卫在门口道:“孟姑娘,方才向兄弟过来说。有人想求见你。”
蒋菩娘诧异,心里觉得奇怪,她在这京城谁都不认识的。为何会有人来求见她。
向飞田隔着屏风,进门解答了她的疑惑:“回姑娘。是小虞姑娘想见您,得知您受伤了。她很担心。”
虞尔尔。
蒋菩娘心里闪过诧异,但没有拒绝求见。
她对虞尔尔已经没有先前那么多的好感,但虞尔尔此女算计,她来见她多半是有事要求她。
蒋菩娘心想,若是能帮忙就帮忙吧。送佛送到西,当年母亲要是也有人这样伸出援手,也许她就不会这么……
旁人都说情情爱爱是最不值一提,最不应该看重的东西。可在蒋菩娘心里,人生在世唯有空渺应对空渺。
她愿意用爱意去交换爱意。
虞尔尔进门,竟然还带着一女孩。看年龄像是她的丫鬟,看容貌精致却让人觉得不对。蒋菩娘心里咯噔一声,突然想到孟府里那些准备送给章延辅的女子。
来人竟然是个哑女。
小哑女比划着手势说:【孟姑娘,能给我笔墨吗?】
笔墨送来,小哑女自我介绍:
【孟姑娘安好,小女乃抄书房花奈的妹妹。亦是陈家花魁案的受害人。特此来求见孟姑娘,还请章大公子施以援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