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两两相对,屋内静谧的可怕。
章景同、蒋菩娘竟都有些不知道要说什么,穗珠给蒋菩娘倒了水就退下了。章景同不肯房间留着其他人。
蒋菩娘把着小小温热的茶盅,直到手中的瓷碗逐渐变得冰凉。她还尚未有察觉,章景同先一步取走。他摸着她的脸问:“为什么?”
蒋菩娘糊涂抬头,“什么为什么。”
章景同静静看着她,眼神中无声说明了一切。
蒋菩娘胸中呼出一口浊痛,她极其诚实道:“这个世上已经不存在章询了。”
章景同愕然,他心存失望。
但蒋菩娘仍然自顾自地说:“我不想章询的脸也失去过去的模样,留下损伤。”
虽然感到怪异,但章景同还是很快调节好心境,无论是章询还是他都是自己,没必要计较这个。
章景同又自主逾越了几分,坐在床榻侧。把蒋菩娘往里挪了挪——如果说他原来只是动手动脚的话,现在的章延辅有几分男主人自居。
他习以为常的仿佛从来和蒋菩娘这样过日子。只有蒋菩娘难受又不自在。章延辅亲近她时,她觉得别扭,不到时候。
如今章延辅这般自然,她屡屡觉得怪异,好像两人已经成亲了。而且不是成亲一年,是成亲八九年了。那样熟捻自然。
蒋菩娘说什么都不对。
就好像,老夫老妻之间说什么都矫情。
*
“怎么不说话?”
章景同重新给蒋菩娘换了杯热茶,坐过来问:“身上还疼吗?我让人再配些药,帮你缓缓。”
蒋菩娘摇摇头,她后知后觉自己浑身是伤竟然感觉不到疼。这种失真的感觉让她并不喜欢。似乎自己不是活着,只是醒着。
她想保留一点轻微的疼痛和细痒。
蒋菩娘问:“你受伤了吗?其他护卫怎么样?”
这次章景同沉默了许久许久,他捧着她的双手抵在额头上忏悔,眼里的愧疚溢在锦被上。他哑声说:“菩娘。”
“我对不住你,让你遭受了无妄之灾。你说的对,我不应该下车的。当时我就应该快马加鞭,送你到雀园。”
每次都是这么不开心。上次蒋菩娘到雀园崩溃而归,这次还没有踏足就浑身是伤,章景同难掩心疼。
章景同心里难受,反复抚着蒋菩娘脸。
蒋菩娘更难受,只觉得章延辅这样的亲近让她无所适从——以前的章延辅摸她,多少带点男女调情的意味。
他意图很明显,男人侵略压过来,让蒋菩娘心慌。现在的章延辅熟捻,他动作间依旧亲密。少了之间的刻意调情,却没有让蒋菩娘感到更舒服。
只觉得铺天盖地的所属感压过来,仿佛她生来就是章延辅的一部分。他在摸自己的东西,浑然天成。
蒋菩娘不舒服,掀开被子要下床。
床榻太狭小了,再躲都在他的怀抱里。谁知落地的一瞬间,蒋菩娘膝跪在地,若不是章延辅比她更快。她整个人都要摔倒地上了。
蒋菩娘坐在章景同身上。
蒋菩娘身上没有知觉,用药太多她不知道疼。辰州门的药又进一步弱化了她的五感,落地后她只感觉自己不能走,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满脸错愕。
因五感变弱,蒋菩娘甚至是后知后觉她是歪坐在章延辅怀里的。章景同撩袍膝盖在外,半托着她,手环着腰。
……蒋菩娘现在的失真感越来越强烈了。
她现在是看见什么,五感才后知后觉能感受到什么。蒋菩娘在没看到章延辅抱着自己之前,是没有感觉的。
目光触到,才意识到章延辅胳膊滚烫的温度,腿部有力的肌肉。蒋菩娘满脸臊红,要推开他自己站好。脚失弱,竟然再次摔倒。
这次章延辅愧疚的近乎回避她的眼神,打横把蒋菩娘抱起,安置在床上,一言不发。
蒋菩娘后知后觉,愣愣地问:“我的腿坏了?”
她的手都能动,虽然感觉失真,但五指行动自如。她的腿脚却落地都困难,蒋菩娘直觉不对。
章景同喉咙干痛,几次说话都哑的没有声音,干巴巴许久。他才轻声抚着她的足袜道:“只是些小扭伤,会好起来的。”
蒋菩娘心里咯噔个一声,不知道为什么紧抓住他胳膊,“你不是会正骨吗?为什么不帮我扭好,我记得你正骨很快的。”
章景同苦涩半晌,掩饰道:“我学艺不精……”
蒋菩娘打断他:“大夫呢?你不能帮我请大夫吗。”
这次章景同再也强撑不住,紧紧抱着蒋菩娘肩膀。她吹可弹破的脸落在他肩膀上,章景同浑身颤抖说:“菩娘没关系,你会好起来的。就算你一辈子都走不了路,我也会照顾你一辈子。”
蒋菩娘一怔,下意识说:“那不是可怜我吗?”
章景同生怕她心思多,知道蒋菩娘爱钻牛角尖,抵着她鼻子哄道:“天下可怜人多了,我没那么多烂好心。”
他知道蒋菩娘最在意什么,第一次说她喜欢听的甜言蜜语,贴着她的心口,“我们菩娘国色天香,又生得美貌。我贪图你我旧情,怎么会不照顾你呢?”
章景同摸着那脆弱的脚踝,他并不恋足,这几日却不知把这双脚把玩过多少次。心里有过多少企求,蒋菩娘轻微的细痒要躲。
章景同笑着说:“你看,你还知道痒。很快就会好,菩娘。相信你自己。”
章延辅说的认真。蒋菩娘想了想,也觉得自己摔了一跤而已。不过是被些悬丝伤了皮肉,哪里会伤筋动骨。
她莞尔一笑,也不是很焦虑了。
章景同眉眼忧心忡忡,抱着她一言不发。蒋菩娘看向他时,章延辅又是一派朗月清风静,仿佛无事发生。
冷荣在门口道:“大公子,冯府有消息了。”
章景同出行是临时起意,无从可查。冯玉琢可不是,崔樱贞怀孕几乎不出门,提前备马车也是要特意安排。
冯玉琢不愿意让章景同管,章景同却势必不能让冯玉琢沾血。四叔快要做父亲了,崔樱贞肚子里的孩子还生死不明。
章景同希望缺德作恶的事,他来做。
*
冯府,崔樱贞眉眼婉约精致,弯月眼含笑。她倚在床上,伸出一节皓腕,江湖圣手细细诊过脉后,侧头对女儿嘱咐了几句。
众人退出,崔樱贞被丫鬟服侍着褪下外罩衣,只着肚兜。由着江湖圣手之女为她针灸,施艾薰草,扎保胎针。
章景同来的时候,崔樱贞这边刚穿好衣。冯玉琢微微冲侄儿一点头,先进去看了崔樱贞,片刻后才出来。
冯玉琢唤道:“景同,你怎么过来了?”
章景同开门见山,笑着说:“听闻四叔抓到了泄露行踪的下人,我来向四叔讨人。”
冯玉琢不愿假手他人,平和道:“景同,你是小辈。此事非你而起。你不必总想着庇佑家人。家里面发生如此之事,是在针对聿云。”
冯玉琢沉默,看得透却更伤心了。
“有人要让他后悔,替江湖人出头,结果江湖人反而把他家里人给害了。这是诛心。”
正如崔樱贞所说,“崔家祖上也有这种事。那些人巴不得三叔心凉了,事慌了。万不可让他们得意。”
章景同闻言便道:“前不久,其实三叔还联系过我。他跟着军队去战场,押送的军需粮出了问题。我这边正着手解决,江湖人便先暴丨乱了。”
冯玉琢紧皱眉头,“什么人给使的绊子?”
章家还没落魄呢。说句不好听的,章家现在如日中天,寻常人都不敢得罪。如今大家扎堆闹事,背后没有人指使谁信啊?!
但冯玉琢也不想轻易怀疑王家、天家。事事弄的如此,反倒使人趋于狭隘。王家不好了都是章家害的,章家不也觉得可笑吗?
章景同却与平时大为不同,他并不思索这些看不出眉目的事,只说:“四叔把那个下人交给我吧。您就当疼疼侄儿,如何?”
冯玉琢挨不住章景同缠磨,再加上他现在确实也不想作恶。
樱贞年幼,腹中胎儿不稳。又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冯玉琢怜惜崔樱贞可怜,她懂事又体贴。冯玉琢本就年长她,老夫少妻,他不忍樱贞折磨。
冯玉琢对孩子不执念,崔樱贞却一定会难过。哪怕她再大度的说,冯玉琢知道,如果这个孩子真的保不住。午夜梦回,她一定会哭的。
这让冯玉琢折磨,他宁愿崔樱贞闹腾一点。多怨怪他一些。
也不愿意看见崔樱贞被人冲撞见了红,第一反应是握着他的手说:“冯大人。这些人是冲三哥来的,无论如何,万不可让家里知道。”
“嘉鱼还怀着孕。我这个孩子保不住就算了,将来孩子还会有的。嘉鱼不一样……三哥在战场上,千里迢迢,她万不可有一点差错。”
冯玉琢看着怀里小妻子苍白的脸,崔樱贞见红本就触目惊心,却还有说不完的话。他只能掩住她的口,愧疚的抱住她。
冯玉琢一言不发。
别于章景同只对江湖人下手,冯玉琢把对崔樱贞下手的学子都抓起来彻查。反复握着崔樱贞的手,祈福亲吻。
但在生命面前,冯玉琢的亲自守护没有任何作用。
思考良久,冯玉琢说:“景同,我有孩子。你将来也会有孩子。这件事我不能交给你做。”
冯玉琢看着温润少狠,这次他并不打算轻饶。三代老仆也好,家中独子也好。为了区区九百两黄金,就能出卖他的行踪。
章景同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说:“冯家添丁不宜见红,但我章延辅不怕绝后。”
冯玉琢怒而要与其争吵,却听门口小厮来汇报:“冯大人,门口有人要见你。”
江湖人在冯府门口乌泱泱跪了一圈,说是道歉认错。其实奋羽一眼看的出来,不外乎是章景同不买他们的账。
章府外面是民镇,他们连庙儿街胡同都无法靠近,这才来求冯大人——孟家到是好去,章景同这些日子也多在孟家。
可向飞田几个护卫失职。纵然他们失职的冤,是章延辅把人带走了遇袭连累的蒋菩娘,但到底是初跟蒋菩娘的护卫。蒋菩娘伤成这样,君辱臣羞。
向飞田几人怨气无处发散,把孟家胡同附近的下九流全部轰了个干净。什么门派都不认,敢上前就扭送至京兆府。
江湖人磕头无门,只能找上冯府。
奋羽是冯玉琢的贴身小厮,深知自家大人和双胞胎兄弟的感情。这些江湖想法也所差无己,既然求章延辅无用,索性来求冯玉琢。
冯玉琢到底与章聿云双生兄弟,没准对江湖人也有些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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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景同趁冯玉琢处理杂事,偷偷把卖信的人带走。
泄露冯玉琢行踪的是章家的仆人,章家三代世仆。冯玉琢虽然过继到冯家去了,但并没有和章家远了。
府里下人配置,多是奉国公夫人的陪嫁,原本就是冯府的老人。再带过去的新人,也都是奉国公夫人精挑细选的。
毕竟冯玉琢曾被韩香趁虚而入,奉国公再不敢对冯玉琢内宅疏忽。没想到却还是出了这样的叛徒。
“九百两。”
章景同冷笑一声,登的起身说:“好一个九百两!”
仆从和章景同关在一个马车里,他没想到冯大人不审他,竟然把他交给了章延辅。
人和人之间,全靠一线旧情。小厮日夜伺候冯玉琢忠心,才被冯玉琢放到崔樱贞身边。他张开干哑的喉咙,竟然连一丝气音都没有发出来。
章景同行至荒山停下来,竟然没有打算把人带回府。
荒山官道上有树,四处大空,风冷的很。
仆从跪在地上说:“大公子饶命,大公子饶命。小的一时被黄金蒙了眼,小的发誓。我!我只说了冯大人要带夫人去庙中祈福,其他什么都没说。哪座寺庙,什么时间我通通都没说!!”
正因为没说,他这九百两黄金才拿的心安理得。
章景同心中冷笑,太知道这些人的心思。含糊一句话就能换得如此厚赏,章家待遇再好。九百两黄金也要攒上几十年了。
财帛动人心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