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孟府小巷外墙由墨及绿的一丛青苔,青砖冷巷。八名佩刀的护卫在巷口守着。黛瓦飞檐上各立着四名暗哨。
院子里,章景同正扶着蒋菩娘走路。她一跛一晃的拄着拐,很快就倒在章景同怀里。章景同扔掉她的拐,无奈地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何必急着走路。”
蒋菩娘正了骨,足踝上了夹板,被一重重的束缚着。正常人尚且不能走路,何况她足踝旧伤,筋不束骨。
若不是王家鬼医手上有几分真本事,她如今想下地都难。章景同怕她经络阻塞淤血,久伤变重。打横将人抱起,放在了院子里的美人榻上。
兰妈妈抱着褥子出来,大叫道:“章公子!这榻刚挪出来,还没铺呢。”
章景同只好又把人抱起来。他略吃力,蒋菩娘不肯抱他脖子,又故意作对。如同难按的猪一般,好不容易让兰妈妈铺了个七七八八。两人双双跌入棉花里。
蒋菩娘呼痛:“啊。”
章景同屈腿避开伤处,单手托着她的头,鬓钗如云。他不赞成道:“兰妈妈。”
兰妈妈过来,刚屈膝就听说:“以后我过来,再不许再给她簪钗梳头。躺坐都不方便,也不怕戳着。”
秋娘和小语、穗珠赶紧过来给蒋菩娘卸珠钗。兰妈妈迟了一步,找了木托盘把蒋菩娘的头钗全收拾了。
清风拂过蒋菩娘垂墨长发,也不能真让蒋菩娘这样披头散发的。秋娘忙找了发带出来,拢过蒋菩娘左右头发,在背后系好。墨绿垂下,趁着今日月白的衣裳正好。
谁知章景同抚着发带,竟然又不满意了。
章景同说:“换条红发带来。”
蒋菩娘抬头欲言又止,芙蓉面上情绪复杂。
木托盘取来正红、品红、暗红一排发带,角落还放了藏蓝、青黑、娇粉色。
章景同选了正红,轻轻掰过蒋菩娘肩膀,“别动。”
蒋菩娘垂颈低头,背后章景同白指细腻绕着鲜红发带,轻轻为她系好垂发。背影窈窕素艳,她默然侧庞。
章景同绕到正方去看她,春风素净,恍然一窒。蒋菩娘墨发素冷的脸庞越发优越,五官如明月照人,越是清雅的月,越引人驻足观赏。
“原是防着我呢。”
章景同轻轻晃着她小手,一笑。他真蠢,竟然觉得蒋菩娘的丫鬟为她梳妆打扮,是因为女为悦己者容。
原来清素的蒋菩娘美貌是单出,看着越发动人可口。她们是防着他,不顾蒋菩娘是个病人呐!
垂洞外,回廊上。
花落绕着台阶走,几乎有些不耐。虞尔尔静静的,她耳细灵敏,于喧闹之声中也能听见隔壁雅间。
但孟家这个外院太大,住的人又少。她们在外院等了好几个时辰,隐隐听到内院有动静。却因太远听不清楚。
虞尔尔不怕喧闹取音,但远了她就无法了。只隐隐听出章延辅和蒋菩娘出来了,只有章延辅的声音隐隐:“……怎么这幅表情,看着我不说话?”
花落一着急就说不出话来,不断的打手势。
虞尔尔无心去看,她怀孕犯累,单臂撑着栏杆。斜倚问:“你既说的出话来,就不要活回去。着急无用,你一字一句的说。我慢慢等。”
花落磕绊半晌,才流利道:“虞姐姐,你说章延辅为何晾着我呢?我真的是当年的受害人啊。难不成有您作保,他也不信?”
虞尔尔笑,“你让我说实话还是说真话?”
花落一愣,这有什么分别吗?虞尔尔淡淡地说:“不为什么。章延辅并未有意晾着你我,他只是把我们忘了。”
“忘了?我可是花魁案的受害人,活生生的证人。怎么可能!”
花落没想过章延辅不在意,这是她很重要的筹码。她这么多年隐姓埋名,哥哥吃了这样多的苦。她走虞尔尔的路子,冒险才过来……
虞尔尔淡淡地说:“因为蒋……孟姑娘对你的事情不感兴趣。”
花落脸上慌乱,再次错愕:“为何?人人都说章延辅要收拾陈御史,这与孟姑娘有何关系?”
虞尔尔侧脸,望着垂洞门。
“大公子要收拾陈御史,自有人鞍前马后。寻到孟府去的,自有他仆从接手办事。偏你寻的是我,偏我只能求到孟姑娘这里来。”
“章延辅不想听你的事,也不想你说给孟姑娘听。养伤的人不宜劳神,所以他寻个借口就把你支走了。你若是有耐心,可以守到日落。”
“不过我要是你,我直接去京兆府衙门敲闻登鼓。不再劳烦章大公子查我是不是受害人。几分真,几分假。孟家进来送过去滥竽充数的人太多了。”
“你官一报,案子自会通天。”
虞尔尔莞尔一笑,冲她道:“如今你在已经在章延辅面前露过脸了。整个京城也都知道章延辅要收拾陈家,只消你敢去报官,自有人往章景同面前献。”
花落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
虞尔尔丹红的指甲端着她的脸,“我不害陈延林,是因为啊怕事。我有孩子,有银票,有后路。”
“你呢?就不想为自己报仇吗。”
花落不安地说:“可是,我若直接去京兆府去投案。若是章延辅又把我忘了,不理我呢?”
虞尔尔说:“你已经给孟姑娘留下了印象。只要你入狱,我就能再来见孟姑娘。到时候帮你求求情,章延辅必然会把你捞出来。”
花落还有再说什么,虞尔尔也感受到了蒋菩娘这次的生冷,生怕下次没有机会再来。打断花落说。
“你还不明白吗!章延辅如今态度明确的很,一个不明确求助的人,他是不会伸手的。”
“章聿云不就一门心思给江湖做好人?如今才落得家人被不情愿的江湖人反击,偷袭!”
花落未语先落泪,“可是我是真的有冤苦的人。”
虞尔尔道:“那你就去京兆府敲闻登鼓。”
*
到了黄昏,临近章延辅要走了。庭院里的美人榻被收拾,章景同把蒋菩娘扶进房间。
蒋菩娘才后知后觉:“你把虞尔尔和花落支开,是不管了吗?”
章景同微微一笑说:“我只管你。”
蒋菩娘推他手,细声细气地说:“我是说,花落说她是陈延林花魁案的受害人,你不去查吗?”
章景同枕着手臂,与蒋菩娘并靠在一起说:“每个人都来说她是花魁案的受害人,感情我还每个人都大费周折去查一次?”
他刮了刮她鼻子,笑话蒋菩娘说:“不过是先前孟家送人过来,给他们面子就是给你体面。”
章景同抱怨,“我算是知道你十三叔为何在京中做官这么多年,也没什么政绩了。旁人投过来多少人。他一窝蜂的都给我送过来。若不是顾忌你的面子,我会和他客客气气?”
蒋菩娘微怔。
“你把那些人送到京兆府,是想让天下人自己去投案吗?”她以为是章延辅嚣张,就是让满京城知道,谁针对章家他针对谁。
章景同掰着蒋菩娘的头说:“你要养气血,不要耗心神想这个。”但蒋菩娘还是捉着他的手说:“寻常百姓投案,最怕官官相护,苦主投之无门。”
“你让她们去投案,满京城都知道你针对陈延林。天下苦主都会来,官官相护,护不过章府门第。”
章景同说:“菩娘,睡觉。”
蒋菩娘静静地难过,她说:“章延辅,我会告诉孟家人。不要再送人到你那边去。”
章景同掖了掖她被子,点着她鼻子说:“你可别害我了。如今我进出孟家顺畅。你不想让我来直说,何必挑拨我和你父兄的关系。你让孟家长辈如何看我?”
*
不日,京兆府就传来花魁状告陈延林的消息。
令人意外的是,当天陈丁宣扭送陈延林到京兆府大牢,并且亲自去吏部请辞,卸下告罪书。说自己养儿不孝,不堪为官。
陈丁宣这些年因为清廉,官声很好。人人都觉得陈御史为子辞官有些冤屈,不少人去御史府劝官。
朝廷请辞没那么容易,非数月不得结果。
谁知,大家登门时御史府已经人去楼空。
陈丁宣并未离京,他还有要事要做。
熙攘的街道巷尽头,士巾布帽的男子走进笔墨铺子。小二片刻后就出来关门了。店小二嗑着瓜子在门外逗狗。
店内笔墨铺昏暗,笔墨铺油灯都罩着琉璃罩。如今琉璃多色不透,陈丁宣和王耀州脸上都蜡黄蜡黄的。
王耀州呵呵笑,揣着手:“听说丁宣兄辞官致仕了,今日怎么想起到我这小庙来了。”
陈丁宣也不寒暄,直接说:“我要辞官回乡了。手上有些东西,你收不收?”
王耀州知道陈丁宣时间紧张,正要狮子大开口,陈丁宣冷不丁开口:“安城夫人一事,是你做的吧。”
王耀州眉目敛住,正要说些什么圆场,陈丁宣悠悠道:“花言巧语,八书先生就不必对我说了。我来这里,是来兑钱辞官跑路的。不是来捉八书先生的小辫子的。”
“八书先生是个识货的人。我这里字画名篇,外面那有眼无珠的不识货,想必您的铺子里定不会压价。”
陈丁宣作揖说:“陈某已辞官致仕,不想惹是生非。陈年旧友,能值得托付的也就八书一人了。”
“这些字画,我不求物超所值。只求物当所值,其他盈余,全当感谢八书兄对小弟施以的援手了。”
“你!”
王耀州一敛袖子,很快坐下喘气。他面色铁青,许久才说:“你的家底我知道,你开个数吧。”
陈丁宣微微一笑说:“八书兄上次看我的家底,已经是八年前。这八年我收获颇丰,我要的也不高。只消在我原先的数字上,再添六倍。我心满足矣。”
“做你的春秋大梦!”
王耀州扬起袖子说:“上一个拿了九百两黄金的人,如今尸骨都不知道在哪埋着呢。你想要万两黄金,平民陈丁宣,你有命拿吗。”
陈丁宣不慌不忙,微微一笑说:“你只管准备,有没有命拿是我的事。”
王耀州想了想,提了个要求做交换。他说:“这样吧。七成。剩下三成算是我替你捞儿子的费用了。”
陈丁宣却说:“我儿子不用你捞。”
“你竟是不管陈延林了?”
陈丁宣避而不答,只让王耀州快些准备。
笔墨铺子外,日头高照。一个喝豆浆的汉子,看着王耀州的笔墨铺子重新开张了,才一抹嘴起身留下两个铜钱,转身走了。
汉子转身就去孟家胡同外禀告冷荣。天色渐暗,章景同仍没有出来的意思。章家护卫们都习惯了,附近不少民居都被包了,他们轮班在里面歇脚。
冷荣附耳细听许久,笑着摸了银子,说:“去吧。”
汉子期期艾艾的还想把后面的活包了,问:“要不要小的去打听一下,王家的船什么时候下河?”
“不必。”
冷荣说:“管他河面上、海面上。入了水,还有章家不知道的事吗?去吧。”
见那汉子还不愿意走,冷荣就说:“你若真的还想再办差。我给你支一招,托你牢里的兄弟姊妹们。照顾照顾敲闻登鼓的花落姑娘,别让她在牢里受委屈。”
汉子笑意满满:“得勒!冷爷放心,官面上私底下,绝没有人赶碰花姑娘一跟手指头。”
京兆府官牢里,花奈借着抄书房的恩情前去探望妹妹。却发现花落正对着一桌菜发愁,他看着一惊,紧抓大牢门问:要斩了吗?为何上断头饭。
花落下意识回答,见哥哥惊喜才反应过来。重新打手势说:不是断头饭,是牢头照顾我的。
花落叫哥哥上前,偷偷说:我听其他人,自从我敲了闻登鼓之后。京兆府擂鼓的人就没断过,日日都有来控告陈家的人。那陈延林都已经抓进来了,我还见过他了。
不过,花落不明白的是。虞尔尔竟然还来探望过陈延林。
花奈亦不明白:虞尔尔为何会来?
花落打手势: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陈延林哭了一夜,吓的牢头连夜拿棍子戳他。
孟家胡同外,孟钰头一次和虞尔尔撞个正着。他见虞尔尔怀着孕,挺着个大肚子。不禁问:“她是谁,怎么到这来了?”
鄣卫说:“大梦京的姑娘,前些日子赎身了。”
孟钰一听就皱眉,不想让这样的女子和姐姐多接触,就问:“她经常来这里吗?”
孟钰左右打量,说:“府里很缺药吗?她是来探病的。”
鄣卫不好说其他,只能道:“虞姑娘来过两三次,不算常来。我还是进去问一问孟小姐吧。”
孟钰道:“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并肩入了室内,章景同又来了。他手上端着两个盘子,盛着甜甜的牛乳羹。蒋菩娘的放桌上,墨滚的放地上。
气的兰妈妈说:“章公子,您这是喂狗呢?”
墨滚舔的啧啧有声,房间里都是它喝奶的声音。喝完了爪子还搭在蒋菩娘床边,兴奋的摇着尾巴。期待着蒋菩娘分享。
蒋菩娘摸摸墨滚的头,点它鼻子:“你哪里像个狼啊。”
章景同用脚隔开墨滚,舀勺喂蒋菩娘:“去去去,别抢你娘的。”这一口牛乳羹,被一声娘卡在喉咙里,吃也不是咽也不是。
蒋菩娘不喜欢喝京城的奶制品,她总觉得腥膻。
这两天蒋菩娘伤势见好,章景同也有心思逗小姑娘玩了。厨房调了牛乳羹,去掉膻味和奶味,甜甜的薄如糖粥。
章府里除了冯悠没什么小孩子,镇国公府的孩子们可都吃撒欢了。闲厨问过章景同后,也拿到酒楼去卖,一时席卷京城。
蒋菩娘吃的和墨滚用的不一样,她口味偏咸。厨房用了好几次料,调的咸甜适中。鲜为主甜为辅,咸辅佐味淡,异样的好吃。
见蒋菩娘被一声娘梗住,章景同只好自己用了。
章景同拍拍蒋菩娘的腿说:“别日日都赖在床上。墨滚都跑的比你快。悠悠听说你受伤,特意把赏花宴推迟。只等你伤好一起办呢。”
蒋菩娘不认识他口里的悠悠,只说:“何必等我,章府只管办就是,一个花宴而已。孟府里都很期待呢,为了我推迟反倒不好。”
章景同道:“有何不好?悠悠也长松一口气呢。她刚回章家,处处不熟。姐姐和岐周公主带着她,这日子一推,她反倒宽松了。”
蒋菩娘默了几分。
章景同又问她:“入京以来,你都没有给你母亲写过信。我知你不想理她,我来代笔如何?”
说着,他把兰妈妈写好的信放在了蒋菩娘面前。章景同没有拆信,但信是兰妈妈寄往陇东的,无论里面说了什么,章景同都希望由自己来执笔。
尤其,是他把蒋菩娘弄伤以后。
孟家不敢责怪章景同,这世上恐怕唯一会愤满的替蒋菩娘骂他的,只剩柳崔萍了。
柳崔萍无论做错多少事,她都是蒋菩娘的母亲。
无论对错,至少她所做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蒋菩娘。
章景同还是很希望蒋菩娘和母亲关系重修旧好的。至少,他和她的母亲,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二放在心上称重的人。
“不了。”蒋菩娘说:“不必写信,没什么和好写的。”
隔着锦被,章景同沉默的摸着蒋菩娘膝盖,说:“她是你生身父母。我总要向她解释清楚,你为什么伤及寸肤。”
蒋菩娘说:“她不在乎,你不用问。”
第一次,蒋菩娘提起被母亲强行带走的伤痛,“我曾心如刀割,比现在疼千倍百倍。她仍把送到船上,交给我不认识的父亲。”
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压抑沉重,幸而五宝和穗珠走进来。五宝扑到蒋菩娘床边,“孟姑娘,那个虞姑娘又来了。”
蒋菩娘正要叫人进来,孟钰闯进来隔着屏风说:“姐姐!京城不是陇东,您不要再见那样不三不四的女子了。”
屏风后传来章景同笑声说:“无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