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章景同掖了掖直袍,把孟钰拎走了。
虞尔尔挺着大肚子被免礼,她垂颈不乱看不直视,余光只见两双靴子走远,方才发觉自己刚才屏着气。
房间内蒋菩娘的声音说:“给虞姑娘搬张榻,她挺着孕肚不便,靠着说话吧。”
兰妈妈领着穗珠把蒋菩娘长靠的美人榻搬过来。秋娘却拦住,让两个粗役搬来张躺椅,铺了全新锦褥。待虞尔尔躺下。
秋娘把穗珠领到门口说:“姑娘用的东西,休说孟府里的小姐碰不得。外面的姑娘脂粉气重,大公子不喜这些熏香,这美人榻是大公子和孟姑娘常躺的,搬去给客人用。府里是活不起了吗?”
穗珠白替兰妈妈领了骂,兰妈妈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主动把穗珠领走了。直截了当的对秋娘说:“秋姑姑有什么话不妨直接对我说,不必在这指桑骂槐的。”
秋娘温婉一笑,道:“兰妈妈说的这是哪里话。您不拘小节,行事豪迈。客人小姐皆一视同仁,从不轻怠才想不到这些。”
秋娘行事说话并没有阴阳,反而柔和的笑着说:“我生在宫中,等级规矩森严。自然得注意一些。”
吱呀一声门响,孟钰不知怎么的,气冲冲的从屋里走出来。一只锦绣手臂把他拎回去,秋娘和兰妈妈看清袖子上的绣纹,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秋娘、兰妈妈双双靠近侧屋,只听章景同的声音说:“习字习的这么好,策论却做这样。孟家养你,难道指着你将来当个抄书先生,写字匠?”
孟钰愤怒道:“你别拿姐夫的派头来压我。我不怕你!我姐姐还没和你成亲呢,轮不到章大公子你来管我。”
章景同声音凉凉地说:“你父亲的功课我都在看,你以为你跑得掉?”
兰妈妈悄悄拉了拉秋娘,使眼色说:“无事,我们走吧。莫要在这偷听了,你瞧那些护卫。”她手偷偷一指,细腻的手背。秋娘刚从她手上移开眼神。
护卫们四散在翠绿荫夏的假山阴凉、树荫处。
秋娘挽着兰妈妈,并肩一齐走了。
*
珠帘垂的层层叠叠,珍珠粉光。
屋内屏风撤下,蒋菩娘见女客时从不遮挡。虞尔尔扶着不便的肚子,没有在躺椅上坐,反而倚在蒋菩娘的床边问:“姑娘脚上的伤如何了?”
蒋菩娘说:“尚不能走路。”
虞尔尔闻到生疏淡漠,不由得叹气落泪:“蒋姑娘,先前我不是故意待你疏冷。只是我的境遇艰难,那种时刻,我只想保全自己和孩子。”
“姑娘真心对我好。我也后悔,那样利用你的同情心。您还给了我保命的银票,我日日看着心里都难受。今日前来,也是想最后和姑娘做个交代,善始善终。”
虞尔尔背手擦擦眼泪,动作惯性的优雅娴美,她递过去一张图示说:“这个地方,是陈延林与他父亲停船分赃的河域。”
“陈延林说,京城的花魁往来的都是文人雅客,手里字画比金银值钱。京城的东西卖出京更值钱。他父亲一直把这些字画收着,待风声平息才转卖出手。”
“我告诉陈延林他父亲不管他了,辞官离京,御史府已经人去楼空。陈延林说,他父亲即便离京,也会把手里的东西都变现再离京。那么多的金银,父亲必会乘船离开。”
虞尔尔把纸条压在蒋菩娘被子上,手指微颤:“孟姑娘,陈家的赃银若是被朝廷截下了,只怕又要落入不知哪个官员手里。孟家若是提前截下……”
蒋菩娘娴静,“孟家何必在奉国公府手下虎口夺食。既然是朝廷的赃银,自有朝廷来处置。”
“虞姑娘,我不明白你的来意?”
虞尔尔瞳孔地震,亦震惊。她费解地看着蒋菩娘,问:“孟姑娘……”
喉咙堵着话,虞尔尔一时不知道要从哪问起。她似乎又一次看错了蒋菩娘,但她也更不明白了。
“孟姑娘,那您要什么呢?”
在京城,你不讨章延辅欢心。
在孟家,你不顺着孟家的主意。
金银富贵,你也不要?
虞尔尔嘴巴嗡嗡地说:“……我原以为孟家日子艰难,孟姑娘初到京城,又不顺着章少爷。会,会。”
“会敛财?”
蒋菩娘肩膀上似有个沉重的负担,她垂颈柔美,比起虞尔尔的刻意动人。她更沮丧,也更楚楚可怜。
蒋菩娘叹了口气说:“朝廷对赃银自有处置。如今边关正在打仗,许是会收归国库所以。我想,那些财物的主人若是泉下有知,也愿自己的积蓄变成军费。”
“至于……其他的,虞姑娘您不必多心。其实你好好照顾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即可。你不必强迫自己来和我打交道,也不必做这些无用的事情。”
蒋菩娘突然有些不知道要说什么,一口气渐弱。
谈前途,谈光景,都不合时宜。
屋内静了片刻,一墙之隔章景同听不到隔壁女子交谈的稀碎动静,他不习武,算不上偷听。交谈声细细仿若背景音一般,突然停下,他以为屋内在对峙。
“秋娘,过去看看。”
秋娘端着盘锦料子过去,见两人对坐着。蒋菩娘神色恬静沉思,虞尔尔静静在一旁抚着肚子,气氛祥和。
“姑娘,叨扰你见客了。你来看看这料子,绣房里在做衣裳,得个准话下面好干活。”
秋娘倚身坐过去,蒋菩娘摸着料子凉软,“很好。再做两身孩子穿的吧。虞姑娘待产,只怕热的不行。”
虞尔尔笑着说:“傻姑娘。刚出生的孩子包襁褓就好,用不着衣裳。”
秋娘笑道:“孩子长得快,多做几身不妨事。咦,对了。陈家的案子一了,虞姑娘也要离京了吧?”
虞尔尔颔首说:“是有这个打算。京城认识我的人多,我想在汀安,或者北直隶哪里寻个僻静的地。好好的抚养孩子,让孩子干干净净长大。”
蒋菩娘注视着虞尔尔,忽地心灵福至的问:“那你还会再嫁人吗?”
虞尔尔苦笑一声,“我这个样子还怎么嫁人?”不过她仔细想了想,又说:“若是有不嫌弃我和孩子的,又能带我远离京城。我想是会嫁的吧。”
虞尔尔也不怕蒋菩娘笑话,直言不讳道:“即便我自己积蓄追回,章家和您都给了我钱财。可养孩子是个无底洞的开销,坐吃山空总不是个办法。”
有一句话虞尔尔还是忍了下来。
虞尔尔一直都知道,蒋菩娘看她一多半是在看她的母亲。曾经虞尔尔利用过蒋菩娘对孕母的同情心,如今却不敢再利用蒋菩娘对母亲的百般复杂。
她敢这么做,章延辅第一个不放过她。
蒋菩娘未曾察觉虞尔尔的欲言又止。
秋娘却一眼的看的明白。虞尔尔这是尽力的在蒋菩娘面前留下香火情。她不可能指望章延辅今后还记得她,却偏偏撞上不喜欢恭维讨好,不喜欢金银财宝的蒋孟弗。
何止虞尔尔在这里碰壁。
章景同自己对蒋菩娘都束手无策的厉害。
秋娘都奇怪,生在陇东偏远荒凉之地的蒋孟弗,不贪财,不贪权。甚至美人计章延辅都不知用过多少次,皆败北而归。
蒋菩娘则在想,母亲当初嫁到陇东。是不是也是因为留在京城不光彩呢?
一隅墙角,孟钰的靴子在墙根处转来转去。片刻后又回去了,章景同手卷一书,见他去而复返问:“不是找你姐姐去了吗?”
孟钰抿了抿唇,说:“章公子,你是不是在利用我姐姐给你打听消息?”
章景同哈一声,非常好笑道:“我要打听什么消息,需得劳到你姐姐。虞尔尔是我的人,我使唤她干什么,走你姐姐的路子做什么?”
孟钰脸一白:“你的人!京城的传言难不成是真的,虞氏肚子里的孩子。”咣,一卷书敲过来。章景同举书说:“糊涂虫。”
章景同重新翻了一页,悠悠叹:“孟家是怎么接你姐姐回来的?孟钰,过来读书。”
孟钰憋了一口气,把书翻的都快撕烂了。鬼机一动,有意考倒章景同。特意翻了个冷门的,“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
章景同喷茶,笑道:“什么蛟龙鱼鳖生焉?”
孟钰得意:“我原以为延辅哥会呢。”
章景同没被人叫过延辅哥,一笑见孟钰也可爱可亲起来。他略一沉思说:“此题出自中庸第二十六章,主将至诚之道和天地之德。”
章景同劝弟弟,“你莫要去钻研怪僻,生生把活书读死了。”他拍拍孟钰脑袋,正要多训两句。余光见兰妈妈把虞尔尔送走了,刚过拱洞门。
“自己读书吧。”
章景同把孟钰留下,绕室去看蒋菩娘。八仙桌上丢着一张纸,看样子是水路图。章景同挑眉问:“虞尔尔留下的?”
蒋菩娘胃中倒反,有些倦的嗯了一声。章景同摸了摸她的额头,“好端端的,怎么会想干呕呢?”
蒋菩娘实在不舒服,让章景同开了窗。风吹进来,滋味没有变的更好受。反而把章景同衣裳熏香吹过来,蒋菩娘忽觉清新:“好多了。”
章景同不满,“吹了风就好多了?”他还是掩了半扇,叫人往窗口摆了扇实木槅扇,散风涌进来,凉快又不难受。
蒋菩娘抚着胸口还在喘,章景同忽然坐过来。他高大温热,郁然满室。章景同俯身摸她额头:“好好的怎么突然不舒服?虞尔尔给你吃什么了,她身上香味有古怪吗?”
蒋菩娘满脸怔怔,见她迟迟不答。章景同叫兰妈妈来问,兰妈妈愕然看着整齐的美人榻,问:“虞尔尔刚才坐哪里?”
秋娘立即道:“靠姑娘坐的,怎么了?”
“太近了!”
兰妈妈令人把全屋的窗户打开通风,有苦难言。蛊香最怕接近孕妇,尤其是蒋菩娘先前激动,激动的香味大开大合。旁人都以为这只影响其他人。
其实对受蛊香的人影响更大。不过幸在蒋菩娘是处子身,她未逢月事,未逢怀孕。之后受伤流血,体虚的这个月月事,也未曾见红。
故而一直身体平稳,运气好。
虞尔尔是孕母,临近待产。从大梦京离开后,她为了孩子又少用脂粉。身上气息扑在蒋菩娘身上,难免调动蛊香。
蒋菩娘心悸的厉害,抚着胸口半晌不舒服。
章景同见四面开窗,不满的把自己披风拿过来。他是凌晨过来的,如今天气虽热,早晚却冷。章景同把披风盖在蒋菩娘腿上,他的气息舒服。
蒋菩娘不好意思拉衣裳,侧身躺着离他袖子近了些。还是兰妈妈看的明白,其实蛊香这东西不光彩,但也好用。兰花门用这些勾引男人的。
蒋菩娘闻章景同身上味道舒服,不外乎是情郎迷人。兰妈妈找机会偷偷留下章景同的外衫。孟府太阳一落山,章景同就规矩的走了,从不在这里过夜。
章景同摸着蒋菩娘手心,肌肤温凉。见她不再干呕生吐了,瞧着时候不早了,柔声说:“明几个一早我来看你,若是夜里还不舒服。记得让秋娘叫大夫。”
蒋菩娘摇头,乖巧颔首说:“不用叫大夫。我大概是下午吃多了,饿饿肚子,喝点清水就好了。”
章景同叫五宝倒了杯偏凉的水,抱着蒋菩娘喝了半盅,放下她安顿好。“要不,今夜我不走了?”
房间安静,蒋菩娘没吱声。章景同笑了,轻轻逗她说:“吓唬你呢。还当真了,不理人了?”
蒋菩娘转身说:“你最烦人了!”
章景同得意一笑,俯身吻了吻她被子,对闷在被子里的人说:“明日我中午来。方才得到消息,王耀州备了一船财物,只怕是给陈丁宣销赃的。我去劫船,中午回来陪你用膳。”
“我不让你陪。”
“求你陪我用膳,好不好?”
章景同把锦被一点点从蒋菩娘脸上揭开,“秀色可餐。我瞧着你心情好,你陪我用午膳。下午我陪你在院子里走走,什么时候你跑的有墨滚快了。我就不来打扰你了,如何?”
蒋菩娘心说,以前她腿脚健全的时候。健步如飞,跑的比墨滚还快,也没见你少来孟家了。
但心里到底甜蜜,咬唇不说,也不顶撞。
章景同没有被怼,诧异愉悦。忍俊不禁的理了理蒋菩娘露在锦被外的头发,天色将晚,到底不宜过夜。
章景同又一次说:“我真的走了?”
锦被里,蒋菩娘在垂帷下轻轻黏黏的“恩”一声。章景同只觉得快活。
要是在庙儿街胡同就好了,那样他今夜就不必走了,更快活。
走出大门了,章景同系上披风,柿子红的圆灯笼照在月白色的中袍上,章景同一静忽地想起来自己忘穿外袍了。
方才兰妈妈拧湿帕子给蒋菩娘擦手心。章景同外袍无意间被湿帕子洇湿,兰妈妈替他褪了去烤干。原本不必麻烦的,上马车又不碍事。
章景同在马车前静站一会儿,略一思索杀了个回马枪,“我忘了个东西,冷荣再让兄弟们等等。我去去就来。”
冷荣抱怨:“看多少眼才是个够。一个时辰前就该回了吧。”底下小的问,能不能去喝酒。
烦躁的冷荣挥挥手,“去吧去吧,只怕一时半会儿出不来。让兄弟们该歇息的都去歇息。轮班的轮班,该回家的回家。”
闺阁宝奁展开,簟纹水帐曲房深窈。蒋菩娘倦在纱橱里,抱着章延辅的外袍闻。
章景同刚一走她就不舒服,胸口悸跳,只觉得心脏怦怦怦的。谈不上美好,更多的是心疾。她不安的都要叫大夫了,兰妈妈拿着章延辅的外袍进来。
兰妈妈说:“不舒服了吧?你以为蛊香是什么好东西,你先前那么`激烈。身上香味散出十里的,以为自己不受影响?如今虞尔尔不过是怀孕,你和她静坐了许久,就这么难受。”
她到底心疼蒋菩娘,掖了掖她身上:“待你气血养足,重新月事。你日日都会心悸不停,直到月事方了。有的你受的。”
兰妈妈道:“小阿菩,听我一句劝。不要再和章公子闹脾气了。今后你需要他的时候多着,蛊香不是正经好东西。以后你每逢月事前后,都会眷恋他的味道。”
“如果章延辅碰了你……今后,你缠他的更厉害。将来孕育子嗣,你香溢十月,身边只能靠心上情郎纾解。否则自己受罪,你以为口是心非有用?”
蒋菩娘蹙眉,掩着胸口问:“为何会这样严重?我以前不这样的。”
“你以前小姑娘心性。天真烂漫,又没有喜欢的人。”兰妈妈不好意思直白的说,她嫌戳穿蒋菩娘害臊,此刻也不得不直白的说:“我想,你和章延辅也不干净吧。”
蒋菩娘辩解,立刻道:“我没有!”
兰妈妈冷笑,“不是破了处子之身才叫肌肤之亲。章延辅若手脚规矩,你能香成这样?瞒谁呢。”
“……其实,章延辅也没有怎样。”
蒋菩娘说的认真,兰妈妈则愕然了。那这是最糟的了,如果不是肌肤相亲引发的情动,那就是心潮澎湃引发的蛊香,她还是处子,就这样。
兰妈妈害怕了,她第一次觉得。章延辅和蒋菩娘保不齐是一桩孽缘。
蒋菩娘爱的太深,容易心脉受损。
蛊香最喜阴阳合欢养人,最惧大悲大痛。兰花门的女子通常都是用香养男人的,少有女子动心成这样的。
门口大步掀帘,兰妈妈惊吓抬头。只见章景同去而复返,他玉立堂屋,目光落在纱橱里正在闻衣服缓不适的姑娘身上。
蒋菩娘低头深深嗅着,脸儿埋在其中。胸口跳的缓缓的,仍比平时快。但不悸动的像心疾了。蒋菩娘丝毫不察门外声响,她屋里人多,进进出出伺候。早习惯了。
蒋菩娘阖眼枕着衣服,一截袖子搭在口鼻处。正静静睡着,突然察觉身边一沉。她立刻就坐起来,果然是章延辅!
“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蒋菩娘下意识把衣服丢开,就想划清界线。章景同随意捡过,折着自己外衫,笑吟吟道:“我若不回来,还不知道有个小贪婪鬼,巴着我的衣服吸的沉醉呢。”
章景同张开怀抱,大方道:“闻衣服做什么?我回来让你闻个够。”大迎枕砸过来,抱个满怀。
蒋菩娘瞪他:“去你的!”
章景同哈哈大笑,朗快不已,硬是把蒋菩娘拉入自己怀里道:“闻吧,闻吧。早知道你喜欢,先前我就多抱一会儿了。”
“不要害臊,我很大方的。”章景同禁锢住乱动的人,说:“我不在这里过夜,你就靠一会儿吧。”
章景同声音低的好听,刻意哄睡:“让我抱抱你……让你也好好闻闻我,我日日都沐浴,是好闻的。”
章景同细细的贴着她嘴角,有些想亲,但轻轻蹭了蹭又挪到她领子上了。唔,她也很香。
是那种胭脂入骨,诡淡迷人的幽香。不似人间凡物。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