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蒋菩娘的马车在奉国公府外停下,她与诸位贵女一起从半开的朱红侧门进去。孟家姐妹皆紧紧簇着孟弗。
蒋菩娘低声问孟钰,“方才你们都去哪里了?”
孟钰呵呵,蒋菩娘去庙儿街胡同休息,保不齐就遇上了章延辅。孟家今日来的哪有不长眼色的?见孟弗出来才跟上一路。
这场赏花宴推迟了再推迟,孟府小姐少爷们被拘着。蒋菩娘养了多久的伤,他们就学了多久的规矩。眼见着要心灰意冷了。
终于,赏花宴要办了。
奉国公府内里极大,入门处各备了数顶软轿。竟然是轮流使用的,唯有蒋菩娘用的轿子与康王之女相同。
众人皆纷纷侧目过来,只见明珠皎皎,如旁落漆夜。
孟弗是个无可争议的美人。
姬珏和姬琇双双对视一眼。姬琇握紧轮椅,俏脸上青白,孟弗步履如风行动间不见异样。听说她跛了,却看不出一点跛脚的样子。
姬珏半晌从孟弗的美貌中惊过神来,低声喃喃,原来章延辅喜欢美人。难怪他未婚妻死后,始终瞧不起她们姐妹。余光却见姬琇定睛在孟弗腿脚上。
姬珏一笑,推着姬琇的轮椅淡淡说:“姐姐这是瞧什么?我在将古庙中听说,奉国公特意派了神医去给孟弗诊治。她如今自然痊愈了。”
姬琇不甘,扭头说:“章家既然认识续骨的大夫,为何当初不派人给我诊治?”
愤怒未落,姬珏莞尔一笑。
姬琇自觉让姬珏看了笑话,隐忍不再多言。自顾自的推着轮椅走了。姬珏片刻失落害怕,紧追姬琇。
姬珏生性胆小,这些年在庙中养的更胆小了。这奉国公府大的可怕,空堂堂的过堂风,纵然灯火通明,也让人觉得森冷漆黑。
章延辅恨毒了她,当年她满口说不清。二妹妹的死,因姬珏而起,却不是姬珏所害。可是她说不清,也没有证据。
姬珏紧紧贴着姬琇,讨好的一笑,推着她的轮椅。
姬琇转累了车轮,没有拒绝。
到了宴会中央,几个女婢掀开姬琇腿上的毯子,掺着她坐在凉亭里,细细的检查过轮椅才重新扶她回去。
姬琇在众目睽睽下丢人,她攒笑隐忍不发。
忽地有人说,“那是尹家小姐。”
凉亭的绵帘被挑开,明亮烛光照亮着甬道,尹家一对漂亮的姐妹花并肩朝歧周公主的主席走去,一个高挑一个明媚,看着各有春秋。
在场人皆关注这二人,忽地有人说:“不知那孟弗在哪呢?”
这话说的促狭丢人,大有看群芳争艳的意思。
谁不知道镇国公府的两位千金,自幼接到了章府。那时章府身上还没有爵位,人人都知道章延辅定好了未婚妻,将来就是这两姐妹中的一个。故而早早死了心。
直到章府摇身一变成了奉国公府,章延辅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也有了个小章国公的爵位。京城又热闹起来了,什么事都便宜镇国公府了?尹家算什么东西。
若不是章府外围有一圈民居,章府内又用世仆,针插不进去水泼不进去。尹家这两位千金,能不能活到现在还两说。
后来章延辅沉迷大梦京,大家一边笑话章延辅荒唐,一边担忧章延辅会不会真的看中了这这两位表妹,在给她们转移注意力?
大家防着尹小姐,防着虞尔尔,千防万防没防住天上掉下来一个有着妲己之色的孟弗。
可恨那孟家打听到章延辅好色,竟然千里迢迢从陇东寻了个绝世佳人回来。章延辅果然一见倾心。
哪怕是康宝蘅,听说的版本也不过是在这个基础上略有微词,说孟家妲己原不是给章延辅准备的,是要送给太子的。半途被章延辅看中,生劫走了。太子一怒之下,禁足章延辅三个月。
如今东宫和章延辅的关系都不算好。
不过今日岐周公主却如约到府,想来太子也不会生章延辅太久的气。章家到底是太子母族,为了一个女子不值当。
皇上知道,也没这个孟弗好下场。
若康宝蘅仍打算与奉国公府联姻,那今日少不得把孟弗和太子的事抖出来,在京城诸位贵女们前面响亮响亮。
但她如今嫌弃章延辅这个浪子的很,没了绝世美貌的孟弗,还有个怀孕生子的虞尔尔。章延辅如今品性歪了,将来还不知道要如何荒唐,康宝蘅何必把自己嫁进火坑里。
故而康宝蘅对这场闹剧最为不在意,反而关注起冯家那位千金。先前她与冯悠见过数次,只觉得这个妹妹怯怯的。精致的像菩萨前的童女,看着不像贵女,像是……
康宝蘅不敢说,但康家人都说。冯悠长的太金童玉女了,精致的让人窒息。说来她也算极美貌的人,小小年纪就是个美人胚子。却让人惊叹的不是美貌,而是那副童女相。
这世上有人是观音相,有人就是童女相。但无论是观音相还是童女相,将来都要归位天庭的。
以至于康宝蘅从来不敢和这位冯悠小姐过多接触。哪怕岐周公主和章佩玖四处引着冯悠见客,她从不敢上前靠近。
只怕有个闪失出事,祸及自己。
今日冯悠却与往日不同,她娇俏的神情亢奋,女眷那边多了个男客。一看就是章府亲人,过了片刻有人说是章家五爷。
康宝蘅才认识这位海王爷,其实章霁煦若不是庶出,也是个联姻的好人选。人人都说,章延辅给了嫡子权势,给了庶子财富。
章霁煦手握海运贸易,日进斗金,每日海量的金银从腰包涌过。亦是宫中常客,听闻章家的税一直是由五子算,并分给朝廷。
章霁煦身上虽无一官半职,却在户部、工部、吏部都是响当当的人物。连东宫数位辅臣都与他交好。江南富商,江北货运,连西北粮仓都要从章五爷手下过一遍,实权滔天。
按理来说,庶子这样霸道。章家几房早就打破头了,那章霁煦却会做人。章延辅十三岁,他就送了一条航线给他嚼用。长房三房四房皆受他照拂,就连出嫁的长姐,建由候府上下也年年管着。
章霁煦为人灵醒,康宝蘅的父亲康王也看重的很。他总说,等章延辅掌权他棺材板都长三丈草了。那章霁煦虽是个庶出,却是个现管。只是康宝蘅和章延辅年龄相配,和章霁煦就差的太大了。
康王犹犹豫豫之际,章霁煦订亲了。肥水不流外人田,订的也不是别人。章年卿昔年旧交,左膀右臂的储家。
今日那储四小姐也来了,不过因为是章家的姻亲,和他们不一起。早早被奉国公府夫人叫走了,带在身边当自家人照顾。
康宝蘅无意卷入大家排挤孟弗的喧嚣中,起身去给岐周公主请安。歧周公主见了她高兴,忙招手:“宝蘅这里,你何时来的。怎么不吱声?若早知你来了,我早派人你请你了。”
康宝蘅抿唇笑道:“你素来与玖玖缠在一起,眼里哪还有别人。我怎么敢来碍公主的眼。”
歧周公主佯装恼怒的打她手背,众人笑作一团。章佩玖起身引荐两位表妹,尹芷尹薇同康宝蘅行礼。
康宝蘅起身回礼,满是笑意道:“原是镇国公府的两位小姐。”
尹芷尹薇平日里是不见人,颇有点「订亲」避客的意思。现如今这两位都被支出来见客了,还是在今日这个男席女席俱满的场合。真是……章延辅够狠心啊!
难不成他不是想纳孟弗为妾,是想娶孟弗为妻?不然何必大费周章的,这么给孟弗铺路。
康宝蘅暗暗沉思。
尹薇薇心不在焉,尹芷却颇为留心了康宝蘅几分。老实说,是个满是娇气的女孩子,康宝蘅是个清冷的五官轮廓,浑身上下却透着娇憨可爱,如珠如宝的气质。
清冷的人通常多有些冷淡智慧,可偏康宝蘅太娇憨了,反而让一张清冷的脸上透出几分明媚可爱。
很漂亮的女孩子。
一时间,尹芷更想知道那个孟弗长什么样子了。
满京城的女孩子,谁不是美人。难道都比不过那个孟弗吗?
说话间,孟家来人了。一团女孩子一团男孩子,各自分席散开,丫鬟紧随小姐身后。夜色漆漆,竟一时也看不出这堆娇花中谁最美艳。
待行到花廊处,每处花丛处都放了小角灯。昏昏黄黄的烛色照亮一个个裙摆,忽地眼前绽放。近乎是猝不及防的,一道游紫罗裙映入众人眼帘,她裙摆短一寸,行动如莲间。
镶嵌珠宝的如意鞋精致的在裙摆下若隐若现,隐隐折光的南珠透出皎皎的身段,腰执纨细,轻若烟柳。
孟弗面如春棠,冰肌细雪映月透出绝色的五官。她黛眉细细,颐宜新月,透着股光润可爱。
她笑着与身旁毕恭毕敬的宫女子说话,言笑间两颐微动,百媚俱生。她独立漆黑于夜,仿佛陇东明月,大漠孤花,天地万物一时间都成了她的陪衬。
分明满园都是美人,只有她的言笑晏晏鲜活生动。
歧周公主先回过神,稚嫩的童嗓响在这片刻寂静,“她就是孟弗?”
其实大家也不知,不过孟弗是个妲己之说在京城已经传了半年了。如果今日真的有谁称得上妲己之色,只有眼前这个女孩子。
女官随行出来,早打探过福身道:“回公主,正是孟弗。”
紫色乃朝贡,非世卿不可得。连康宝蘅都不用这么多紫——到不是她没有,而是今日主角是冯悠。冯悠今天就穿了一身浅樱紫金。
菩娘的衣裳是章家送过来的。章霁煦一并挑了两套,一套浅樱紫,一套深金紫。冯悠不愿意这么张扬,章霁煦就睁眼说瞎话说:“景同一早给孟弗挑好了衣裳,绣娘都打包送过去了。”
章霁煦弯腰和煦笑说:“你若不穿,难道那留那孟弗一个人在宴上逾制?”
冯悠就跑去问章景同,章景同闻言立刻与五叔打配合,完了就去找章霁煦,说:“你那布料让我先挑。”
章霁煦不肯,说:“悠悠年幼,那套浅樱紫金最适合她。这料子难染,你拿那匹深紫金的吧。”
章景同则狮子大开口的说:“你再找人染一匹深靛金紫的,蓝色色正,挑了紫色的沉。孟弗也不大,我瞧不上你那深金紫的。”
章霁煦只好答应,不过出门时章景同看到那匹深紫金的就挪不动脚了,瞬间改了主意。这批布料竟与他想的不一样,竟然是极度繁复的蜀锦造法,大片大片的浓紫洒金,如紫色祥云。
章景同让绣娘把这匹布料给蒋菩娘裁了裙子,其余做了件披风。能压住这样深的紫色,上身可不好找。配来配去,也就月白色合益。但因下裙是洒金的,章景同就令人做了蜀锦的白樱金。
歧周公主与章佩玖低语两句,见素来明艳照人的章佩玖一时也垂涎惊艳的不得了。她不由得推了她一把,抱怨道:“你们姐弟两可真好色。”
章佩玖也是第一次见孟弗,她惊惊惊了半晌,喃喃道:“景同捅大篓子了。”
歧周公主略一沉思,就想明白了,拍拍她的手说:“你放心,我弟弟可比你弟弟有分寸多了。”
章佩玖只能祈祷但愿吧,从前人人都说景同见色起意。她一个字都没有信过!现在,章佩玖开始怀疑……景同不会真的强占民女吧?
孟弗姝色,清而有韵。
章佩玖确实有点窃喜,那种窃喜完完全全是得意的变种。她努力按耐,也压不住翘起的嘴角。
真争气啊,景同这小子——
*
蒋菩娘这边还没有落座,就听说歧周公主那边有请,她只好同孟家姐妹说一声,急急忙忙往歧周公主处赶。
两处宴客的地方,看着离的不远,走过去竟还蛮喘的。从前蒋菩娘务农下来,半亩都不见喘。如今养伤半年,竟然娇气了。
蒋菩娘暗暗心惊,难不成是胖了,缺少锻炼?怎么这样累呢?
蒋菩娘一到主桌前,明灯明光,近看更觉皎华照人了。不知是那孟弗太紧张,还是旁的什么。她颊色红红,喘息吁吁,呼吸间竟有股难得的香气。
岐周公主正是月事,比旁人感知都明显。她分不清这股香为何这么好闻,比她自幼用的任何供奉都舒心。一时间连身体的不适似乎都消淡了。
歧周公主任性妄为,更何况在场也没有比她身份地位更高的。她伸手说:“孟弗是吧?你坐我身边。”
章佩玖闷笑说:“景同许你什么好处了?”
歧周公主摇摇头,冯悠悄悄吐吐舌头,对路过蒋菩娘说:“孟弗姐姐好。”
蒋菩娘忙停下行礼,“见过二小姐。”
秋娘趁机提点,“岐周公主身边那位是章佩玖章大小姐,正是大公子的亲姐姐。对面这位是康王之女康宝蘅,旁边这位是孙国公的幼女、小孙女。在旁边是镇国公府的尹薇薇、尹芷两位小姐。”
蒋菩娘一一见礼,余光难免多瞧了孙国公家的两位小姐一眼。孙国公的幼女竟然和他的小孙女一般大,真是热闹的一家啊。
尹芷、尹薇薇还礼,尹芷拽了一下失怔的尹薇薇,低声唤:“薇薇!”
尹薇薇清曈中压下眼泪,强忍着不在这个场合礼哭出来。
她好埋怨章时霖,章时霖你好色!混蛋你好色!!
尹薇薇完全不想理蒋菩娘近乎是带着赌气般,瞬间就坐下了。她脑子礼挥之不去的是孟弗皎华清韵本光的模样,她,她生的是这样遗世无双的漂亮。
尹薇薇心口哽住,只恨章时霖被美色迷了眼。
若那孟弗有什么别的出众就罢了,可天生地养的皮囊,她能怎么办呢?为何时霖哥这么肤浅,见了美色就挪不动脚。
好吧,也不怪他迷恋美色……孟弗生的如此,谁不迷心迷智。一时间,尹薇薇悲从中来。只觉得这场宴都漆黑了,再无胃口。
与此同时,男席间也嗡动异常。
“听说了吗?”
“此话当真!”
锦袍少年,勋贵公子们互相低语交谈,近乎是片刻孟弗的美貌就传遍了宴席。唯有一男客捏碎了酒杯,恼怒道:“那章延辅既然已经自己选好了,还叫我们手足过来干什么?”
苏侍郎家的公子折扇一挡洒酒,微微避开了一些,把折扇交握放在桌上,笑道:“你这话说的不对。今日我们是来贺章家认亲回来的女儿的。酒糊涂了,你连吃什么席都分不清了?”
那勋贵公子冷眼一瞪,他家是落魄勋贵,不比苏家矫情。苏侍郎是兵部侍郎,正炙手可热。一家子都沾了当红孤臣的习气,他最不喜跟这样虚伪的人来往。
苏公子悠悠笑道:“那孟弗就是个天仙。也必有其他过人之处,光凭美色就想进奉国公府的大门,只怕还不够格。”
席间另一人说:“子贤此话差矣。普通的美貌是禁丨脔,绝世的美貌是权力。”
美是没有概念的,但绝对的美貌能统治所有差异的审美。
苏侍郎一敲合折,扇骨都快捏坏了,他说:“过了。不过是个女子而已。”
“女子,呵?那章延辅是吃了豹子吞了天,胆大妄为。他以为自己是谁。”
此男子方才送妹妹,晚来一步,极近的见过孟弗一面!这么祸国殃民的美貌,臣妻困不住她。
章家留着此女,无异于昭告天下,章家有不世之心。
学于文武艺,卖予帝王家。
于男人说如是,与女人说更如是。天下万民都是帝王可以‘享用’的。
孟弗可以漂亮,可以美艳。但她不能瑰丽成和氏璧一样的绝色。
纵然天家不会觉得如何,可圣宠退去,百姓们年复一年的议论着章延辅娶了个祸国殃民妖妃般的女子,大家都会微妙。
简而言之,德不配位。
章家是疯了,才会纵容章延辅娶这么一个祸水。更妄论,王元爱献美传闻京中少有没有听过过的。
王元爱见蒋菩娘第一眼是:献进宫中。
到了章延辅身上,见蒋菩娘第一眼就成了,收进囊中?
章延辅这是自己把自己位比皇子皇孙?
亦或章延辅觉得当今太子都不如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