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第275章

夜色章府中,康羽之特意被章景同叫到身边说话。二人并肩回宴,听闻孟女绝姝,康羽之一时大为抱怨。

康羽之说:“来的时候我就想掀了你那小红颜的马车,生生忍住了。这次又错过了,章时霖啊章时霖真真都怪你!”

章景同本能的紧张了一下,转瞬才按下心中的波澜。他俊颜一笑,说:“那你今晚仔细你的马车。”

康羽之大为抱怨,“章时霖你怎么这样!我就是想想而已,想想犯法吗。”

他轱辘有了主意,乐呵呵的说:“拆吧拆吧。反正你小子阔绰。有钱给外面的女人花,也不知想想你兄弟。拆了正好给我修个阔绰的,那辆马车我早就坐腻了。”

章景同道:“康王怎么养出你这么个赖皮?”

康羽之撞撞章景同胳膊,“时霖兄真的不打算给们引荐引荐。”他努努嘴,暧昧地笑道:“你的那位红颜。”

章景同肃冷地说:“引荐什么?孟府千金是娇客,我一个外男引荐给你一个外男像什么话。”

康羽之见他浑身冷气,吓的不敢再说了。忙岔开话题说:“月亮真好呵呵,对了,英哲今天在么没来。这么重要的日子,他在府里卧着孵蛋呢?”

章景同配合的转移话题,笑道:“他劈了嗓子,近来说不了话。长公主说冬日冷酒冷风的,就不让他出来了。”

“两位郡主也没来吗?”

章景同颇为意外的看着他,以为他看中了瑾如瑜如哪一位,谨慎地说:“来了,都在我祖母处。今日外男多,祖母怕她们被冲撞了。”

康羽之说:“你家也是有意思,歧周公主都不怕被冲撞了。两位郡主到是看的紧。”

那能一样吗?岐周公主是皇上的女儿,那是想高攀就能高攀的?

瑾如瑜如的父亲只是世子,如今也没有干实职。何止杨泉纪,连带着杨泉纪的父亲都在家里闲赋。如今偌大的个府里只有个长公主撑着,瑾如瑜如若被康王之子等流冲撞了,保不齐真要成亲的。

建由候府里如今能拿得出手的只有小世孙,杨英哲在东宫伴读,又受太子重用。只是,他和章景同一样,前程也在下一朝罢了。

康羽之本就没那个意思,被章景同一眼瞪的,气呼呼的说:“你家就把女儿紧紧看着吧。你自己都跑出去叼人家的肉,自家的宝贝却生怕谁叼走了。”

“我就不信了,你章家的宝贝疙瘩还不出嫁了。”

章景同淡淡的笑,“要嫁也不能让旁人乱插手。”

康羽之无语凝噎,正要骂章时霖你不厚道,见来人了生生拐了个弯道:“章延辅你小子……哟,这不是陈庆善吗。”

陈庆善年方三十出头,去年刚为妻子收敛了丧事。听说府里闹的鸡飞狗跳的,宠妾势大,连个续弦都嫁不进去。只差把那妾室扶正了。

陈庆善不理康羽之,只对章景同行礼道:“延辅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康羽之拉住章景同,上前说:“诶,庆善兄你这就不礼貌了。我与延辅相谈甚欢,你从中截道算怎么回事?”

陈庆善无奈,此刻只能咬牙上表来意,说:“延辅兄,我是代大兴票行来同大公子说几句话的。”

康羽之瞥章景同个眼色,示意记得感谢老子,方才环胸走了,临走前还绕了陈庆善一圈说:“你小子现如今连这种掮客的活也开始干了?有没有点出息。”

陈庆善冷着脸说:“康世子眼看着都快要成亲的人了,不知康王殿下怎么还不为你请封世子啊?”

康羽之像是被刺猬扎了,一下子阴沉的盯着他。

章景同忙劝离二人道:“羽之,你先去。我待会儿去找你。”又道:“庆善兄,我们这边说话。”

*

男客宴席上,康王和孙国公姗姗来迟。

二人也来为冯悠归家贺喜,却并不早早上门,只让儿女早来。宴席过半,才似随意入宴,顺道来看看。

康王笑道:“听说这个冯二小姐是顺着章家大小姐序齿的,看来很是看重啊。”

孙国公哼了一声道:“能不看重吗?章家受封奉国公都没有设宴待客,为了这个小女娃,满京城的宴请生怕漏了谁家。”

康王微微一笑,只说:“看重也是一件好事。冯玉琢过继出去了,年岁久了。满京城竟有不少人忘了他是章家的儿子。这奉国公府的光,总得照拂他一照。”

孙国公说:“奉国公府?不知道还有几年好光景,这光不必照,许是将来还能托一线生机。”

康王微微与他划清界限,说:“这话说的。皇上金口玉言封的奉国公,还能有假吗?”

到了宴上,依次落席,雅室暖意融融。

孙国公一笑,摆茶说:“皇上说的就可信吗?金科玉律,骗骗外人得了。”

章年卿承了奉国公的爵位,他的儿子却不是世子,他的孙子也不是世孙。虽说章延辅那个未出世的儿子有一个「小章国公」的爵位。谁看到圣旨了?

一道口谕而已,将来随时随地都能抹了。

且不说章延辅还没有儿子呢。就今年现生,长成也得二十年。二十年后章家什么光景?这个爵位他戴的到头上去吗。

皇上说白了,别看是陛下追着章家封的这个爵位,其实皇上封的是不情不愿。他根本就不想让章家袭爵,只是一头牵着皇后,一头牵着太子。章家作为太子母族,总不能太难看。

世人不会说章家什么。

章年卿退朝都快二十年了?还不够激流勇退吗。这些年也就担过一个太子太傅,什么朝政都未碰。奉国公的爵位封了,不让章家立世子,皇上可不得找一个体面点的理由吗?

章家长房虽然单薄,却人丁齐全,长房长子长孙皆无劣迹。如今的章延辅虽然是个花丛风流的,但到底身上没有什么大过错。他爹章鹿佑更是规规矩矩在大理寺待了快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父子二人皆都捞不到一个世子。可见这个奉国公的爵位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孙国公悄声对康王道:“依我看,皇上还记得当年的事呢。”

康王谢渊乃皇室子弟,当年齐王事变后。承治帝登基,就把各地方王召回京城了。除了中州王陶家,谢氏宗亲皆归京。

其中最富庶的是江宁王,进京后赐康王。他是第一个进京的,也是如今各位归京城的王叔中宅邸最大的。

承治帝非常敬重康王,感激他第一个响召,京城大小诸事都给他面子。

康王微微一笑执杯挡住,说:“纵是忘了,这次风波也想起来了。”

孙国公会心一笑,与康王碰杯。眼见着新出炉的奉国公章年卿出来,二人一齐去奉承。

此刻奉国公章年卿风光无两,身边携着三个儿子,章鹿佑、冯玉琢、章霁煦皆形容出挑,龙章凤姿各有千秋。

孙国公与康王对视一眼,第一个笑着上前说:“怎么不见景同啊?”

章年卿笑的和煦道:“霁煦还没有成亲膝下无子,今日是玉琢女儿的认亲宴。独独带景同一个人过来不像话。”

康王笑道:“这有什么不像话的。你把他带出来,才是救了他的命呢。”

三人哄堂大笑,孙国公也打趣道:“我们景同可忙着呢,莫要挑花了眼。”

身为父亲的章鹿佑出来作揖,君子体贴道:“都是各府的千金,那小子若敢辱没,我必教训他。”他笑着说:“父母之言,媒妁之命,岂有得这混小子乱来?”

孙国公不满的摆摆手,笑道:“行云啊,你小小年纪怎么这样迂腐。都什么年代了,小儿女若是两情相悦。今日赴宴的,难道还有辱没你奉国公府门楣的不成。”

这话章鹿佑就不能接了,退至父亲身后。

章年卿笑呵呵的对康王含礼,对孙国公携手落座:“不说这个,今日不说这个。今天是我家悠悠大喜的日子,莫要让她哥哥抢了风头。”

孙国公同样喜气盈腮,笑盈盈的看不出丝毫瞧不起奉国公这个镜中月的爵位,他说:“都是自家孩子,什么抢不抢风头。”

孙国公与章年卿勾肩亲热说:“这些年你在京城低调,连寿也不做。除了自家的红白喜事,平日里人不京城,回京了请也请不出来。如今难得的好日子,要我看景同的事你要放在心上,玖玖和悠悠这两个丫头也不能耽误。”

章佩玖年纪可不小了,京城里就没有这么大还没有出嫁的贵女。

章年卿对章佩玖的婚事一直没有松过口。

实则章年卿也不可能对章佩玖的婚事松口,如今这是又认回来一个冯悠。但冯悠自幼被母亲带着长大,章佩玖可是章年卿抱着长大的。他疼爱小孙女,远胜过章景同。

章佩玖少女时就被人伤了心思,虽是家丑,章年卿却也不肯让小孙女不如愿。谁知章佩玖自己心意坚决,绝不肯再回头。章年卿只好不多做干涉。

后来章佩玖喜欢上俞弘业,英国公府的世子是皇上的女婿。章年卿顶着骂名也纵容了章佩玖,他与冯俏的子子孙孙,这一辈子要什么他力所能及能给的,都愿意给。

一个女婿而已,大不了他赔皇家一个女婿嘛。

奈何看中俞泰的,从始至终是太子。章年卿敢对着皇上顶,对太子就不知如何下手了,轻不得终不得。

章景同今后的前程还系在太子身上,若是一般人家,早牺牲章佩玖而就章景同了。可章年卿无论如何也舍不得,他就这么一个小孙女,还是他第一个孙辈。

乳娃娃捧在手心里长这么大,他心里又怜又爱,一万个舍不得!休说那俞弘业与章佩玖两情相悦,就算不两情相悦,章年卿也有一万种法子让英国公府乖乖把儿子嫁过来,不敢造次。

纵然歧周公主也要唤章年卿一声舅舅,手心手背都是肉,那手心的肉也是要厚几分的。章年卿是宁愿亏了岐周公主,也不愿意亏了章佩玖的。

故而他格外不喜欢这个国公、那个王爷打他小孙女的主意。

在章年卿看来,他给了景同权柄给了财富,如今虽然略有不得已。但人生贵在磋磨,景同磋磨在前半生他磋磨在后半生,二者都没有什么区别,景同的前程不在这一朝,是他自己想不开。

章年卿对自讨苦吃的人,哪怕是自己亲儿子亲孙子也素来放之任之,心性不艰之辈握了权柄也是败家的苗子。景同拿了权柄握了财富,吃些苦头是应该的。

玖玖不同,章年卿没有给她权势只给了她财富,她这辈子就不应该再吃任何苦,前半生有她祖父和父亲,后半生有她弟弟和儿子侄子。

章年卿对章佩玖的期待就是做个无忧无虑的老太太,镇国公府怎么养女儿的,他就怎么养孙女。当年他是没这个条件对明稚,对女儿略有亏欠。

但没办法,当初章年卿自己也在向上爬,对女儿只能竭力照拂,而做不到全方位庇佑。但章佩玖、冯悠,如今正值章家鼎盛期,他凭什么不让这两个女孩如愿?

人一辈子图什么!

章年卿到了这个年纪了,已经有点任性妄为的意思了。他这一辈子都筹谋谨慎,在自己疼爱的小孙女这里,章年卿不想想任何大局。

如果章家到今天,还得沦落的到让女孩去联姻,那他这辈子就白活了!抢公主驸马又怎么了,章佩玖就是做皇后也做得。

孙国公见章年卿不搭话茬,就知道求章家的女儿没戏。也不怪全京城都盯着章景同,实在是章家的女儿比公主还难求啊。

连外孙女章年卿都不松口,刘家求娶建由候府的小郡主两年了,杨家都答应了,章家不松口。

章家女儿本就稀少,算上外孙女,算上如今认回来这个,也就四个女孩儿。只端明年再看看,若是章聿云冯玉琢两人媳妇能再添两个女儿,京城也算有盼头了。

若又是儿子,他们只能把女儿往章家送。好的姻缘可遇而不可求,这第一道大关就是年龄。说句不好听的,章家这边前脚一办婚事,后脚满京城的世卿家里都备孕。

儿媳也好,孙媳也好,连着自家的老蚌能生都要生。只要能平平安安养大,都是宝贝。

只因章家不是鸡零狗碎的人家,以庶充嫡这种事是不认的。只看章家如今只有章霁煦这一个庶子,就知道章家门风还是清正的。

章五爷的母亲狡猾,钻了章首辅的空子。京城老人都知道当年的事,奉国公夫人当年可谓是大闹,差点都和离了。

起先大家还觉得奉国公夫人小气,冯家怎么把女儿养成这样。捂了两年,章家抱出个两岁大的娃娃,众人这才方知。原来当年是连孩子都生了,京城才闹这么大。

不怪章夫人生气!这搁谁谁都要和离,冷不防儿子都蹦出来了。

最后章首辅把这个孩子记了并不缺儿子的章夫人名下,这件事才算是了了。

听说五爷从小被冯俏抱走,只唤她母亲。章府两个姨娘,见面连哪个是自己生母都分不清,外人也不敢问。

章霁煦长大了,不甚像章年卿。到是有几分像冯俏,大家都说孩子是越养越像自己。但谁看了都稀奇,这也太奇怪了。

章霁煦又不是冯俏生的,怎么轮廓隐隐像了这个养母,反而不像自己亲爹。至于像不像他亲娘,京城就没人知道了。

大家只知道章首辅家的两个姨娘国色天香,世间姝色少有能与其比。章霁煦的容貌大家议论纷纷,章年卿一气之下索性把章霁煦带走了,连同冯俏,一家三口少有回京。

这一走,一家三口朝夕相处,比亲儿子还像亲儿子。

在海上养了几年,这一回来,章霁煦晒黑了大家反倒调侃,果然是章年卿的儿子——原因无他,盖因奉国公年轻时绰号章黑炭,少年生病,病愈后藜黑难去。人至中年,方才见好。

章年卿头顶这片绿帽子乌云可算散了。

康王比较淡然,他本就是皇室宗亲,对章家不远不近方为好。可若说康王家就真这么淡泊名利,也不会章家办一场认亲宴就来了。

这场认亲宴晚了半年是极好的,先前大家都发愁,冯二小姐这认亲宴大家是去还是不去啊?

虽说案子了了,那这时候往上凑皇上会怎么想?不是触霉头吗。章家风头太盛了,若是被打上章党,这……

可说若不去,太凉薄了些。知道的是他们避嫌,不知道还以为他们是瞧不起过继出去的冯玉琢呢。

到时候什么难听话都出来了,什么这是冯家女儿的认亲宴,但凡是章家小姐的认亲宴,且看去不去。

将来章霁煦婚事、章佩玖成亲、章景同成亲,这些大事还上门不上门?那时何止康王为难,满京城都在为难。

好在最后认亲宴往后拖了半年,这半年皇上待章家和颜悦色的。章聿云押运粮草在外,几番弹劾出事,皇上都纵容了。

如今的时机又好也不好。

好的方面在,王元爱被皇上点进兵部。备受皇家宠爱的章景同则无丝毫动静,如此低谷期正是雪中送炭时。

不好在,万一这不是一时的。今日来,多少有点与章家共患难的意思。不过康王想了想,还是觉得此事未见的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熟不见皇上只在兵部放了人,户部不还撒了个口子吗?户部往全国各地下拨钱粮,章家若是会表现。章延辅大抵就会往户部放了。

章年卿给了五子财权,何止他们眼热。只怕帝王也眼热的很,谢渊当初放弃江平,安顺归京,就是因为会站队。

众人皆笑谢睿是个大头娃娃,坐不稳江山。谢渊却从未敢轻视过这个侄儿,他忍辱负重,当年从章年卿手下筹谋,又在得权后逼走十年功臣章年卿。当年的齐王不就是小看了这个侄子,才被谢睿夺回了江山吗?

谢渊这个康王做的心甘情愿。

早年间,他还琢磨过把宝蘅嫁给章延辅,或者让羽之迎娶章佩玖。后来察觉承治帝和章家的昔年旧怨,他才歇了这桩心思。好在女儿也瞧不起章延辅荒唐。实在在康王看来,章延辅荒唐是他最不起眼的问题。

荒唐就荒唐,好色就好色。他能把虞尔尔处理好,这就没问题。至于孩子,章家不认那就不是章家的子嗣。小章国公的位子无论如何也落不到外面的庶子头上。

若不是奉国公府烈火捧花,其实章延辅好色流连大梦京,在康王这里并不会出局。宝蘅若真的要嫁进来,虞尔尔也好,孟弗也好,送嫁前他自然会把这些不三不四的人给收拾干净。以免污了女儿心情。

只是皇上看着要动章家,那这桩婚事还是放放的好。

康王并没有孙国公那般悲观,他并不认为皇上不封章鹿佑,不封章延辅,是因为这个爵位给章家的不情不愿。相反,康王认为皇上正是对章鹿佑、章延辅存有一丝柔情。

这份柔情超越了政治,甚至章鹿佑、章延辅够聪明的话,他们只要尽力在皇上表现着子侄的那一面。那皇上永远都会是他们至亲至爱的姑父、姑老爷。

反而是章延辅那个隆重的儿子,一出生就有个小章国公的大帽子冠着。他才是皇上、太子要审视的人。此子得用,方能入朝。此子不得用,那这辈子就是个小章国公的命了。

孙国公过的什么日子,他这个康王过的什么日子,将来这个小国公就过的什么日子。

镇国公府隆盛了这么多年,不也得攀着章家。王国舅府早年多响亮啊,一门十一位皇后,现在不也稀稀拉拉的。

康王隐隐觉得,承治帝眼里章鹿佑、章延辅都是个好孩子。他是想用的,唯一的顾忌就是章年卿把这个两个孩子给教坏了。

甚至哪怕是章聿云,皇上都未见得真的生他的气,要整治他。抛开章家子弟这一点而言。

承治帝是个在军事上从不含糊的帝王。

谁都知道承治帝准备打大周多年,不会真的卡着粮草不放的。如今章聿云送上门了,承治帝才想借这件事上从章家身上撕个口子。

章聿云只要想建功立业,势必就会让章家想办法给他筹谋军粮器械。

承治帝轻描淡写把王元爱往兵部一放,章家和王家不由得不掐起来。甚至说是迟早的事。

无论章聿云是带着江湖人灰溜溜回来,还是章聿云挑唆动了章家为其争取粮草,与承治帝而言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至于打大周这件事,承治帝准备了二十年。这期间准备,可没有章聿云的事——章聿云是突然蹦出来替江湖人出头的。

怎么打,派谁打。粮草怎么押,怎么送,怎么调承治帝排兵布阵少则都五年了,多则康王也探听不出来。

承治帝大封章家,本来就是有点太平先平内的意思。皇上要打大周,就不可能内里同时清剿朝中重臣。

太子母族,本就再小心翼翼都不为过。

可既然章聿云跳出来了。天赐良机,借此机会摸摸章家的底,探一探陶家的兵。若真能一举双得,皇上也不亏什么。

如今的承治帝,可不是当初初登基的承治帝了。只看章年卿如今还接不接的住招了。

康王目光落过去,如今的奉国公章年卿笑呵呵的,抿着唇角乐呵。他望着台子上的戏,身边是东宫司礼大太监,太子不好如岐周公主一般登门,却派了自己门下最重的侍从、太监、臣子悉数登门。

康王忽地一阵羡慕,那股情绪来的快散的也快。朝登天子堂,晚来富贵翁。儿女皆成器,家族绵延长。这个男人,这一生妻财子禄寿都有了,男人一辈子的前程这一生求得一样都是难得,他娇妻美眷,财禄权柄悉数顶尖。

听闻那孟弗是个世间少有的妲己,康王不知真假。

只是若是真的,那章年卿可真是好福气。他这一代娶了衍圣公之女,长子娶了镇国公之女。次子幼子皆是清流人家江湖门派不提也罢。自己看出了皇上的心思,老五订的是昔年左膀右臂的女儿。也算捆绑成势了。

到了章延辅这里,章家选谁都是错。

选的太轻,像是天家吝啬。三个叔叔原本就难堪的婚事就更难堪了,人人提起来都要说一句章家没落。

选的太重,皇上就睡不安稳了。那个小章国公的孩子,也不必管他品性如何了,大周战事一歇。下一步就是抄章家。

章延辅选了个孤女妲己。

康王想,权势如浮云更替,朝来幕去。财如流水,东来西送。这美貌,流传下来可真就流传下来了。

奉国公夫人年轻时就是个美人,只是冯家单薄,给女儿订亲早。冯氏女美名远扬时,她已经是章家媳妇了。瞧瞧如今章家的孩子,个顶个的漂亮,皆龙章凤姿。

康王把着酒杯,慢慢喝出苦涩的味道,醇酿极了。

挺好的,章家今后又会多出一堆漂亮孩子。

……把章家的运势挪一挪,给康王府就好了。

也无需多,一丝半点就行了。

太盛了,反而不美。章家如今就缺憾在太盛了,康王凝视着章鹿佑。章鹿佑回头作揖:“康王殿下?”

康王笑着摇摇头,问他:“听说章三郎的军俸被大兴钱庄私自截扣了?”

章鹿佑及其从容淡定,连父亲都为看一眼请示,自顾自的同康王低声道:“多谢殿下关心,是有这桩子事。聿云年轻面嫩,又不惯熟悉朝廷。一身江湖痞子习气,难免得罪了沿路官员。如今受首要罪犯都已经抓了,皇上也将大兴钱庄上下处置了。这笔军俸已经重新派往边境了。”

康王笑着点了眼章霁煦,章霁煦安静温柔正陪父亲看戏,身上丝毫没有海上巨贾的气势。只是个孝顺儿子。章鹿佑心领神会,接话说:“这件事五弟还不知道。”

康王哈哈大笑指着章鹿佑摇头,笑道:“应该让他知道。术业有专攻,这件事从朝廷不好下手,县官不如现管。”

章鹿佑也有动过换掉大兴票行的心思,但实在是蜉蝣撼大树。大兴票行给朝廷垫响多年,他若想换票行,能在皇上面前争先的。是争垫更多的银响。没有哪一家票行有这个体量,除非章家像资助陶家那样,暗中拨款。

那这件事势必要章霁煦来办了,海运上的钱都在霁煦手下过。

章鹿佑朝康王笑笑,不好再说下去。

这件事如果只是垫响银,那再好办不过。无非就是钱的事,只是户部上下都和大兴票行紧绑在一起。章家若朝户部伸手,难免引起皇上忌惮。若想择手去控制大兴票行,只能卡批文。

但这一招也是动摇根基之举,各省州的地方税这么多年都从大兴票行里过,放印子钱的,受资助的,暗中往来收汇的。章党若是打算和百家为敌,到是可以挑衅试一试。

小小的华亭都有二三十年的烂账亏损,更妄论其他?

边镇总兵连粮商都要指定,许多总兵、将军自己就是大兴票行的最大靠山。怎好乱动?

户部最大的钱税来源,海运财税握在章家手里,两淮盐引一半都被大周分走。

如今朝廷打大周,就是想推翻万熹当年留下的盐引弊端。章家这时候再跳出来给皇上荐人,只怕头顶上的悬脖刀就要掉下来了。

实则章鹿佑也觉得府里很冤,这句话说出来旁人都说他得了便宜还卖乖。连尹凌清都曾震惊,但章鹿佑可太知道章家海运是怎么回事了。

章家吃官场饭每年多少孝敬收不完,谁看的上商人这三瓜两枣。

只是章年卿要养漕帮,要养乌篷帮,这些昔日对他多有助力的兄弟。他总要给手下人谋口饭吃,不免偏帮了些。谁知道海运利润如此恐怖,待章年卿反应过来时,底下已经铺成了个一大摊子。

章年卿当初根本无人可用,除了他的儿子章霁煦,谁敢碰这个摊子谁就是死路一条。

章霁煦也是年少就被拉出去顶着,几次生死风波,章家听了无有不心惊的。不知道的章年卿是拿亲儿子历练,知道的谁不说章年卿狠心,怎么不拿自己亲儿子练?不是自己亲生的不心疼,死了也不亏是吧。

抢班夺朝哪有这么容易,不要说都是章年卿的昔日旧部,他一直在朝廷上经营,不管江河海运多少年了。

章年卿带着章霁煦在海上扎根近十五年,才逐渐把权力都收拢在手里。但底下的口子已经不好收了,再收不是争权夺势,而是要伤到百姓民生了。

章年卿思量再三,还是决定保百姓,海运到底不是一件坏事。

章年卿修观星台,即是送给冯俏的又何尝不是送给海运的。

冯俏有观星筹算之能,大利航海。福建的学生们跟着冯先生修星术,沿海的船上挂的是冯家的星图。这二十七子,将来都是留给海上的。海运的摊子只会越来越大。

如今是丢不得,舍不得。

是,舍不得。章鹿佑也不装清高,如此巨贾收益,章家确实舍不得丢手。一则丢手给别人未必有章家做的好,二则这是父亲和五弟亲手打下来基业,凭什么割舍给别人?

皇上眼红也不行,章家给天家做牛做马。到头来活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章年卿退朝以后,皇上就放过章家了吗?激动勇退到现在,章家更好了吗?

有些心思,只有章鹿佑的枕边人知道。他连给父亲、儿子都没有流露过。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他自己心里默默知道就行了。若说出来,恐造祸事。

景同年幼,未必有这个心性定力。

父亲狡猾,背地里不知道要做什么,他恐怕接不了这个招。

索性先按耐着,静观其变。天家如果到头了真的不放过章家……那就!

章家如今还跪着,不过是因为太子身上流着章家一半的血。一切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章鹿佑不会任人宰割。

康王羡慕父亲章年卿,皇帝呢?

静夜下,章鹿佑从容的喝酒,脸上没有露出一丝异色。有些日子他可以熬,他的儿子,他的女儿不可以。

这世间,谁还没有几个宝贝呢?

*

冯悠与岐周公主高坐在雅台之上,布锦织花的桌下握着两双手。岐周公主不大爱说话,淡淡开口透出几分稚嫩少女强调:“悠悠,不要怕。今晚我陪着你。”

章佩玖也看向悠悠,神情关切。

冯悠小声说:“时霖哥说,今晚我们可以早些回宫。”

歧周公主早受过章景同嘱托,章霁煦也来托付过她。闻言说:“你若真的不喜欢,那我们就先回宫。”

冯悠目光落在漂亮的不像话的孟弗身上,轻轻摇摇头。她还是不走了吧?早先不知道孟弗这样漂亮,如今见了她就不好走了。

冯悠打算等席散了,亲自把孟弗交到兄长手上。

她不能自己跑了,把孟弗一个人留在这个暗流涌动的狼窝。没有人会把她怎么样,但未必就有人善待孟弗了。

冯悠悄悄拉了拉孟弗的手,对她说:“一会儿你跟紧我,莫要和我走散了。”

蒋菩娘讶然,谢过她的好意,说:“今日你是主角。我站在你身边太引人注意了,你放心。我腿脚不好,不会乱走动的。”

冯悠讶然,扫过她的腿脚说:“你不是好了吗?我方才见你走动并无异样。”

“尚未好全。”

蒋菩娘拎起裙子给她看绣鞋的底子,说:“是奉国公府绣娘的主意,里面放了木头垫子。我怕今日跛来跛去不好看……”

冯悠听了这句话,忍不住绽放了一个大大明妍的笑容。

她一直听说是兄长强迫了孟弗,本着不拆自己兄长台的原则,她一直昧着良心假装自己不知道这件事。

可如今躲不过去了,心里正煎熬。忽地发现孟弗也在为哥哥留体面,她忽然觉得:许是误会呢?

孟弗这样不愿意让景同哥丢人,那么她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景同哥哥。

冯悠心里猫抓似的,突然好想知道这个答案。

她长的如神仙下凡,会不会不把人间的情爱看在眼里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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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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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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