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秋娘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方才汝阳郡主的意思显然就是不让她开口说话。可按理来说秋娘算是蒋菩娘的人、章景同的人。她应该帮着蒋菩娘站稳脚跟,讨得汝阳郡主的喜欢才是。
可眼下这场景,她提示都不知道该怎么提示,只好眼睁睁看着汝阳郡主带走蒋菩娘。
秋娘着急上火,跺脚心一狠,准备上前提醒。
汝阳郡主身边的嬷嬷笑眯眯的夹带走秋娘,轻声说:“秋姑姑,丑媳妇也得见公婆啊。”
秋娘被钳着一只胳膊,沉默下来。崔嬷嬷笑道:“郡主怎么会为难大公子的心上人,不过是看看孟氏的脾气、心性罢了。”
这边,蒋菩娘从秋娘那里一无所获。见尹凌清牵着她和尹芷,快快活活的去见汝阳郡主。实在拿不准她是谁。
不过蒋菩娘是一丝半点都没有想过身边这位就是汝阳郡主。一则,蒋菩娘对汝阳郡主的印象是章延辅的母亲。她下意识就觉得汝阳郡主应该是中年人,尹凌清窈窕身段活泼轻快,虽然是已婚妇人装饰,但看着有成婚并不久的单纯。
二则,在蒋菩娘心里汝阳郡主多多少少应该是不喜自己的。她心里是知道京城贵妇人多盛气凌人,柳崔萍当年进蒋家门就没少被府里女眷为难。孟弗不是孟家嫡女,又没有在孟家长大。
外面的谣言消息传的不少,只怕汝阳郡主对自己印象很差才对。
尹凌清挽着蒋菩娘笑吟吟的,一路问她:“今日孟府就来了你一个?”
蒋菩娘悉数报了自家兄弟姐妹,又说了自己落单的原因,她谨慎措辞道:“歧周公主为我行方便,我也不能坐视不理才是。”
尹凌清眼珠一转,故意问:“你第一次来奉国公府,就把事情闹的如此之大。难道不知道规矩吗?”
蒋菩娘不知镇国公府的人为何这样说,但她素来不是怕事怕人的人。
蒋菩娘莞尔一笑,不软不硬地说:“按规矩,奉国公府给客人收拾了休息了地方。本也不是我该去的。”
什么规矩都不及公主的安危大,蒋孟弗去的是章府女眷歇息补妆的地方,不是客人的地方。无论那人窥视的谁,想必都不会是今日意外出现的蒋孟弗。
汝阳郡主一向不喜欢太谦卑,战战兢兢的女子。到不是别的,她自幼出身娇贵,只怕那些怯弱的女子。仿佛她高声了就是欺负人了,从前她和章明稚玩的来,也是因为章明稚落落大方。从不因她是镇国公府的小姐,出生就封汝阳郡主而战战兢兢。
蒋菩娘脾气硬或许在别人那是个缺点,但在汝阳郡主这里绝不是个缺点。在她心里,蒋孟弗一直都是小白花似的柔弱娇美,让景同昏头昏脑的。没想到蒋孟弗是个有机锋的人。
她话也不说透,却不站着挨打。
尹凌清一时好奇了,淡淡笑着说:“孟姑娘这样凶悍,怎么先前在庙儿街胡同时如此乖顺。听闻孟姑娘不折羽,怎么在章景同面前又是低头又是乖顺的?”
蒋菩娘不知这话从何而起,不过此时此刻她也意识到眼前这个镇国公府的尹小姐,只怕和章延辅丝丝缕缕的相关了。
蒋菩娘辨不出来她是不是章延辅的另一个未婚妻,只觉得年纪偏大了一些。又觉得世家望族许是不计较,她如此年轻貌美,许是年长也适宜婚配。不过蒋菩娘在她身上嗅不到尹薇薇那样明显的敌意,一时猜不透。但又觉得自己被审视。
蒋菩娘自自然然道:“我与章延辅,曾是旧识。”
“算是旧识吧?”蒋菩娘低头一笑,不胜凉风的娇羞。“入京以来,我仿佛掉入了聊斋志怪的世界。人人都告诉我,章延辅就是章询,章询就是章延辅。”
蒋菩娘淡淡一笑,对上茫然的尹芷和尹凌清,说:“我认识的章询不是如此。他不只是身份变了,连性格行为举止。都与从前大为不同。”
“章延辅就像聊斋志异里的妖怪,顶着和阿询一样的脸,吞了我的询郎。然后逢人就说,他们就是一个人。他们是一体的,我们原先是夫妻,现在往后以应当继续是夫妻。”
尹凌清被这句夫妻给惊到了,但很快就镇定的想起自己儿子做的荒唐事。猜到蒋菩娘为什么这么说,二人已有夫妻之实,心态自然与从前不同。
尹芷发出不一样的疑问,说:“孟姑娘说这些的意思是?”
蒋菩娘淡淡地说:“我不服。”
她这话说的奥妙,就像先前那句客气一样:章府为客人准备了休息的地方,本也不是我该去的。
听明白的自然听明白了,闻弦知雅意。
她爱的人是章询,是那个华亭的章询,是会陪她定居陇东定局咸阳,打算上门入赘的浙江章询。她从没想过要和章询以外的人渡过一生。
章延辅是章询也没有用,是章询就更讨厌了——他想要真心实意的喜欢,就可以戏耍欺骗。她想要真心实意的喜欢,就只能强忍心酸。
尹凌清听明白了,但忍不住护短儿子,“你这样多思多虑。难为别人和你相处。”
蒋菩娘望着奉国公府的一切说:“我对他够好的了。”
蒋菩娘始终对章延辅留情,没有像状告松衡远似的状告章延辅,并不是因为章家只手遮天,权倾朝野。
再厉害的权臣都有政敌,蒋菩娘前脚能去京兆府报官,后脚就有人借题发挥趁机拉章家下马。
蒋菩娘朝尹凌清屈了屈膝,“这一路我也听明白了,汝阳郡主。”
尹凌清和尹芷同时抬起头,唬了一跳说:“你怎么知道?”
蒋菩娘说:“其实我不知道。您很年轻,我几乎看不出您是章延辅的母亲。但你和章延辅长得很像。”
其实也不是太像,但对于和章延辅无数次亲密过的蒋菩娘来说。她隐隐约约总觉得这个尹姑娘和章延辅神似,她见过章佩玖。知道此女不是章延辅的姐姐,秋娘又欲言又止为难的喊她尹姑娘。
尹芷与尹凌清亲密,尹凌清语气间又处处带着维护章延辅的偏袒。如此亲昵的关系,只能联想成章延辅的女性长辈。
虽实在不知道是谁,但体内的骨香给蒋菩娘指了路。
尹凌清是章延辅的生身母亲,她喜欢章延辅身上的味道,对尹凌清身上的香味也下意识亲近。
最重要的是,她发现了尹凌清的衣料和她身上的衣料材质相似,只是颜色不同。和尹芷尹薇薇身上的都不同。
来之前,秋娘同蒋菩娘说过,章府里养了两位奉国公府的里姑娘。今日镇国公府许是会有其他客人,但绝不会再穿奉国公府规制的衣裳。至此,年龄再不像蒋菩娘也只能抖然猜测,她是章延辅的母亲。
果然,尹凌清讶然地说:“你何时认出我的?”
无数个夜晚,蒋菩娘都在想,汝阳郡主为什么不管自己的儿子强占民女,霸道专扈。她怎么能这么对他自己的儿子?养纨绔似的不闻不问。
对于母亲,无论是虞尔尔还是尹凌清,蒋菩娘内心都有种难言的创伤,和想要寄予的善意。
这世上为人母,若不能管束住自己的儿子,只有一个原因:夫家强势。章延辅在京城只手遮天,多半是章家纵容。
可此刻见尹凌清和章延辅一般,隐瞒身份考验自己,一时见心中那点隐隐的创伤浮起。
蒋菩娘难掩强硬地说:“有什么分别吗?”
尹凌清道:“当然有了。你若早就认出我是汝阳郡主,还对我儿子口出狂言。我家景同就这么让你看不上眼吗?”
蒋菩娘说:“章延辅不也把我审视了再审视,考验了再考验?他喜欢我,不外乎我在他那里考了满分而已。”
“他恩赐我,我就要欢天喜地,高高兴兴的接受他?”
汝阳郡主不明白:“那你怎么才会相信,我家景同是真心实意的喜欢你。”
蒋菩娘说:“我不要相信。我今天来恭恭敬敬见您,您却跟你儿子似的。先隐瞒后考验的,怎么我过关了吗?我不过关是吗。那您同章延辅说清楚了,是您不喜欢我的。今后莫要再说我躲着他了。”
蒋菩娘这辈子拥有的爱不多,曾经的母亲算一个,曾经的章询算一个。
今日不是她故意搞砸的,但事情到这里她也没什么可后悔的。蒋菩娘屈膝要辞行。
尹凌清嘀咕道:“我还没先不喜欢她,她倒是先不喜欢我了。我多没面子啊。”
崔嬷嬷无奈道:“孟弗多大,您多大了。小姐!”
尹凌清三步并做两步,偏要追上蒋菩娘:“你站住。”她拦住人说:“我是你长辈,你就这么无理的待我?”
蒋菩娘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尹凌清,实在没办法把她看作长辈。尹凌清的性子也不像长辈,她绕开她又要走。尹凌清再拦一步,生气地说:“蒋菩娘!我是你婆婆,你不该来讨我欢心吗。”
蒋菩娘说:“我又不和章延辅成亲,你怎么算的上我婆婆?”
尹凌清好气又好笑的说:“你不想嫁?由得了你。我偏要做你婆婆。我要日日磋磨你,让你立在我身边伺候规矩。我一日都不会放过你。”
蒋菩娘目瞪口呆,她说:“你们母子两都是强盗吗?我这么不讨你喜欢,你为什么还要把我困在眼皮子底下。你不嫌烦吗!我疯了给你折磨。”
尹凌清堵着她去路,扬着下巴说:“我就是疯了。谁说我不喜欢你?我喜欢的很呐。这么漂亮的姑娘是我的儿媳妇,满京城的独一份。我骄傲,你不想做我儿媳妇。你是谁,你什么身份?这桩婚事什么时候由得了你做主了。”
“我点头了,孟家打包也要把你送过来。”
尹凌清横臂一栏,逼的蒋菩娘一步步后退,她说:“现在呢,还敢对我不客气吗?”
蒋菩娘胸口起伏,“你们母子俩,都,都!”
话未说完,章景同已经匆匆赶来。拆开这两个女人,一边对自己母亲说:“娘,你不要吓唬孟弗。”一边对蒋菩娘说:“菩娘,你不要和我娘计较,她不是这个意思。”
尹凌清把儿子丢开,冷声说:“章景同你给我跪下。”她指着蒋菩娘鼻子说:“孟弗是吧,就你了。我明天就求皇上赐婚!今天你不嫁到我章家也不行了。”
蒋菩娘气的不顾章景同阻止,推开跪下拦着她腿的章景同,说:“你疯了,汝阳郡主你看不惯我。应当将我打发的远远的才是。”
尹凌清一脚踢开章景同,不顾章景同呲牙咧嘴,说:“孟弗小姑娘,不要给我扣帽子。本郡主素来说一不二,轮不到你置噱。”
章景同都快要晕过去了,回头呵斥:“叫父亲过来。”
宝生和冷荣冷项争先恐后的去请章大人。
汝阳郡主环胸坐在石凳上,悠悠的看着儿子抱着蒋菩娘。郎才女貌,佳人一对。
她朝蒋孟弗笑笑,气死人不偿命道:“真真养眼啊。我瞧你与我儿子是天生一对,这八字也不必合了,你早点嫁进门来服侍我吧。”
汝阳郡主翘着脚说:“我可是个恶婆婆,我看你怎么办。”
蒋菩娘:……
蒋菩娘狠狠的瞪了章景同一眼,她可算知道什么叫儿子肖母了。
一刻钟后,章鹿佑匆匆赶来。不过他素来在汝阳郡主面前也只有做低伏小的份,不知道这个孟氏怎么把郡主气成这样。
章鹿佑一路火急火燎,赶来都来不及多看孟弗一眼。哄着气定神闲的汝阳郡主说:“郡主莫生气,我们不生气……见雅不气了,好了好了。”他扶着汝阳郡主先回亭子里坐着,这里冷她手脚都是冰凉的。他余光都未给蒋孟弗一寸。
章景同松了一口气,眼见着父亲拆开二人。连忙把蒋菩娘带到另一处,关上门哄。
汝阳郡主道:“章行云,我做不了她娘。我只能做孟弗的恶婆婆,你不要来我这里和稀泥。明日,让孟家的人过来提亲。我立马答应。”
章鹿佑做低伏小的俯视着尹凌清,亲手给她倒了杯热茶说:“郡主莫生气,那孟弗不过是个小丫头。不值得你动这么大的肝火。”
尹凌清眼睛亮晶晶的,“谁说我生气了。”她掰着章鹿佑脸让他回头好好看看,却扑了个空。章景同把人带走了,她急的拉着章鹿佑的手就说:“走,今日我让见见什么叫和氏璧!”
章鹿佑无奈的笑,张着手把汝阳郡主抱在怀里哄:“见雅,你这是在做什么?我怎么看不明白呢。”
尹凌清说:“她好玩。景同真不愧是我儿子。行云,你让景同早点成亲。早点嫁进府来给我玩。”
“这像什么话。”
章鹿佑捂住妻子的嘴说:“不要乱说,让人遐想。”
尹凌清白了他一眼:“你在乱想吧!我是说,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孩,她自己都活得跟泥菩萨似的,反而来操心我了。我是汝阳郡主,难道不比她处境好?”
“什么意思?”
尹凌清掰着手指说:“我也想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知道我是景同的母亲,竟然那么同情的看了我一眼。”
旁人夸她年轻,多是阿谀奉承。蒋孟弗眼里没有半份讨好。
尹凌清生来幸福,她在镇国公府是千娇万宠的汝阳郡主,在奉国公府是人人尊敬的章夫人。蒋孟弗同情她什么?那一眼不是任何奉承、讨好。她是真的觉得她可怜。
可怜到,尹凌清偶尔也会想到一些小委屈。
很小很小的委屈,如果说出来简直不知足。她的日子都这样畅快了,竟然抓着这一点小痛快不放手。
尹凌清好像知道景同为什么会喜欢蒋孟弗了。
——她能洞悉每个强者背后的细微委屈。
那点矫情,细微,不被世俗所任何的情绪。都在蒋孟弗这里,能得到重视的释放。
而且,她好香啊。安静极了的香,整个人都被抚慰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不短了宝!上章3.5k,是正常的章节字数。QAQ,我补一章。但这章应该是明天的,所以明天不知道有没有了(写了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