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蒋菩娘执着冬日暖炉,前去给汝阳郡主请安赔罪。
原以为汝阳郡主会刁难自己,没想到汝阳郡主只是撸着不安分随时要跳下来的墨滚。跃跃欲试的要扑到蒋菩娘。
汝阳郡主骄奢尊贵,半倚着抚着银灰相间的墨滚,斜睨着蒋菩娘说:“你同我来道歉什么谦?嫁进来就这么为难你?”
蒋菩娘耳红,接不住汝阳郡主的招。
半晌,蒋菩娘低头濡声道:“我不是有意惹郡主生气的。”
汝阳郡主问她:“外面人人都说,是我儿子强取豪夺的你。你答我,可有这回事?”
蒋菩娘微蹙眉说:“我与章延辅彼此有争执,与外人无关。强夺不强夺的,这话只能由我来说。”
汝阳郡主意外的看了一眼,蒋菩娘这心性。
她喜欢把事情握在自己手里定性。难怪景同被她拿捏的死死的。尹凌清一时好笑,说:“我儿子那里不好了?这么让你不喜欢。”
蒋菩娘一怔,下意识反驳:“哪有不喜欢。”
恩还行,尚知道维护,不算没良心的。
汝阳郡主添了三分满意,摸着怀中的墨滚问她:“这是景同给你养的狗?”
蒋菩娘解释说:“它是雪狼。”
“这狼放下执念就是狗了,没什么分别。一念天地宽。”
尹凌清说完猛地抬头,下意识说:“我非是点你。”汝阳郡主的架子一下就掉了,整个垮下来。尹凌清懊恼的很,低头推开墨滚,要让嬷嬷赶蒋菩娘出去。
蒋菩娘惊讶的发现,汝阳郡主并不知如何和她相处,她比她还茫然。
这让蒋菩娘非常吃惊,汝阳郡主是章延辅的母亲,她怎么会不知道和她相处,甚至还隐隐有些「怕」她?确切的说,似乎也不是怕,更像是无措。
蒋菩娘想到章延辅说过的,尹凌清的性子很小孩子,在她心里她自己是未出阁的少女。
蒋菩娘想了想,说:“你要喂喂它吗?”
“什么?”
“雪狼很乖的,墨滚从小被延辅派来的人教规矩。除了我和小语手上的东西,谁喂他也不吃。也就章延辅过来,墨滚肯卖面子给他。”
蒋菩娘说的自然又可爱,灵灵动动道:“您是章延辅的母亲,许是它也熟悉您的味道呢?”
尹凌清一被别人讨好就进入到熟悉又自然的领域了。她好奇,这个孟氏想要干什么?
“怎么喂?”
汝阳郡主想了片刻,就吩咐人拿肉来。蒋菩娘解开腰包,慷慨解囊道:“喂这个,它常吃的肉干。”
嬷嬷很快把汝阳郡主要的肉骨头拿过来了。
墨滚趴在两爪子中间,眼前这两个人身上都有男主人的味道。这间屋子也到处是章景同的气息,汝阳郡主拿了章景同小时候的衣物做布条,麻花辫非常方便。
“小狗,过来。”
汝阳郡主让墨滚吃肉骨头,墨滚咬着混着章景同衣物气息的麻花辫呜呜的叫。眼见着喂不进去嘴,她对嬷嬷道:“去把她手里的肉干拿过来。”
墨滚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嬷嬷,汝阳郡主刚拿到小肉干,墨滚舌头立刻就卷了上来。一只爪子踩着她小腿,整只吃的呜呜呜的,快活的直用头顶汝阳郡主的手心。
汝阳郡主忍俊不禁:“这孩子!”
尹凌清叫孟弗过来,问:“它能闻出你我的味道?”
“当然能了,雪狼千里寻踪,大雪都掩盖不住气味。”
墨滚闻到蒋菩娘气息靠近,一时间更亢奋了。汝阳郡主好闻,蒋菩娘更好闻。二人身上还都有章景同的气息,开怀的它一时呜呜大叫,仰头长啸。
蒋菩娘第一时间捂住墨滚嘴筒子,汝阳郡主也吓一跳去捂。二人手碰到的一刻,一时间有什么春融破冰了。
尹凌清对蒋菩娘本来就很好奇,又好奇又别扭。她不知道怎么给一个女孩子做长辈,更不会给一个妙龄少女当娘。虽然她生了章佩玖。
奉国公夫人总说,这娘不着调,闺女就格外懂事。大多数时候,章佩玖都是能拿了尹凌清的主的。
这并不意味着尹凌清是个耳根子软的人。她对章佩玖没有防备心,是因为章佩玖是她生的女儿。外人就没这么容易了。多年母女情谊下来,章佩玖要比这个娘成熟稳重的多。
蒋菩娘的名字,对尹凌清来说如雷贯耳了大半年。
她第一次见蒋菩娘,就知道儿子随了她,好色!
世间有这样的姝华合该是他们尹家的才对,尹凌清心里埋怨景同,你不早说孟弗是个真绝色。章景同若早说了,尹凌清哪里还会让章鹿佑为难儿子。
这么漂亮的女儿,不归她儿子难不成要便宜外人吗?
那心里一点隐隐小小的雀喜,是偏向喜欢的。但这种喜欢是偏向物件的、美色的、占有性的喜欢。可偏偏蒋菩娘是个活生生的人。她性子……
尹凌清时常觉得。
蒋菩娘美貌背后一定是背了个拧巴阴暗的湿婆脸,她美貌吸引过来的人,一转身就会让对方皱眉。
拧巴的人不讨喜,在哪都是。
但景同似乎是真的成功了?
他在周全她们。蒋菩娘性情不好,无论是别扭还是拧巴,他都心无缔结的哄。
拧巴的人不讨喜,但景同不觉得她拧巴,只觉得心疼。与此同时,景同又没有冀望着整个章家都如此。
他不愿意自己母亲伤心,就尽量在引导蒋菩娘。他哄的这个女孩子,愿意低三下气来讨好她。
如此辛苦,如此费力。
章景同为何甘之如饴呢?换个女孩子,他不必如此费心费力,不好吗。
尹凌清能隐隐亢奋的感受到为什么,这是她的儿子。她从襁褓里养大的儿子。蒋菩娘只有美色,或许会让章景同侧目,但他克礼绝不会见着美人就收入囊中。顶多会本着男人的好色,多照拂几分——哪怕蒋菩娘成了亲。
章景同在这个世上只会对一件事抓住不放。
——他被看到了。
不是被万众瞩目的看到,被众星捧月的看到。是剥开一层又一层恐惧、丑陋、胆小,他仍然被坚定不疑的看到了,肯定了。
旁人都以为,蒋菩娘做作,折腾。可她那样深信不疑,痛恨章延辅抹杀了章询。
章景同是痛并狂喜着,他亢奋于蒋菩娘哀奠着那个章询。狂喜于蒋菩娘的痛苦。
如果有的选,她是真的希望用章询的性命换章延辅的性命。
章家危难之际,所有人都在权衡利弊。大家都在犹豫着站队、上船。
只有蒋菩娘,还在很认真,很可爱的计较他爱不爱她。她对他身上的光环褪色一点也不在意——不是他贫穷或者富有都无所谓。
而是,我管你贫穷还是富有,光彩还是不光彩。你现在立刻马上就回答我,你爱不爱我,如果我变成了蟑螂你还爱不爱我,如果我不好你还爱不爱我……
三叔在陇东缺粮,蒋菩娘当了次引路财神。她也丝毫都不在意,过路财神就过路财神。重点是你爱不爱我?
如果你爱我,我允许被你利用。我允许你贫穷,我允许你落魄。
不是因为你贫穷落魄我都爱你,是你先要满足我高期待的索爱。我是这样的坏脾气,所有人都憎恶。倘若你爱我,一切都没有关系。总之你不会比我更可恶了。
所以锦衣玉食讨好不了她,给孟家权势讨好不了她,做低伏小也讨好不了她。她就是别扭,到死都别扭。别扭到周围人一个个都跑了,回头看章延辅仍蹲在她脚下,控制了她甚至索取了她。
别人都以为蒋菩娘会生气。其实蒋菩娘一点也不生气,她甚至暗喜于章延辅也舍不得她。她只是隐约露出想要离开的意思,就能立刻逼疯章延辅。
——他也想要她,正如她想要他那样。
连玉翎伯都不清楚蒋菩娘为何身体里的骨香藤蔓似的疯涨,她的骤冷,章延辅的骤热。其实都是她在想他。
只是少女的自尊,孟府小姐的体面,为人的礼义廉耻。让蒋菩娘都深深的把这些埋在心里。她不想承认,也不敢承认。耻于表现出来的结果就是,蒋菩娘又浓又香,一见着章延辅就收不住。
尤其是见了尹薇薇之后。
尹薇薇漂亮美貌赤诚,性情单纯,又是名门之后。
见了尹薇薇,蒋菩娘心中那点困惑才稍稍褪去一半。尹薇薇显然是这张考卷上答的更好的人,她干净又纯粹,比她好一千倍一万倍。又不像她似的高强度索爱。章延辅怎么样都应该喜欢这个青梅竹马的妹妹才对。
尹薇薇是不同于别的世家女的,她爱章延辅绝对不比她少,甚至比她更多。
毕竟蒋菩娘最心爱的并不是章延辅。她总觉得章询更好,章询更愿意被她折腾,无论她怎么别扭闹脾气。章询总是事事哄着她,顺着她。
最好的是,章询从来不会让她不安。
章延辅有太多让人恐惧,让人不安的地方了。那种风雨飘摇,随时会失去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蒋菩娘根本没有办法完完全全的把自己交出去。她怕自己伸手了,有一天随波逐流,再也上不了岸。
章询是她不争取会后悔的人,章延辅却是蒋菩娘不敢争取的人——章询是属于蒋菩娘的,章延辅却是属于章家的、东宫的、乃至整个朝廷的。
他的世界太大了,大到这方天地间,蒋菩娘站在其中风雨飘摇。
可望着章延辅她又舍不得了,她不能用她的害怕欺负他啊。都已经确定他的心意了。
她也想对章延辅好一点,好一点……让她知道她也不是,一直都是那么面目可憎的人。
来见汝阳郡主,蒋菩娘即盼着是个个好结局,又希望早点宣判是个坏结局。
如果汝阳郡主不喜欢她,那这件事也能早点盖棺定论了。一切交给上天吧,既然怎么选都是错的。那就顺势漂流,让上天选选看。
*
汝阳郡主忽地被稀世大美人注视,她回头正要问她为何这般瞧着她。撞上蒋菩娘含情眼瞳,漆黑孤月似坠眼。她眉额心白嫩,分明无菩萨痣,那一眼却晃出神性。
汝阳郡主忍不住说:“你额心怎么不点痣?”
蒋菩娘摸摸额头,不知怎么这天外来话,只好说:“扮观音吗?太不合适了。”
汝阳郡主一时技痒难耐,“额钿呢?”
“今天赏花宴,你不画个额钿吗?”
柳崔萍很忌讳这个。其实额钿这个东西,通常只有贵女和商女化。寻常百姓家的女子都是不画的,贵女画是风靡潮流,商女画是满足客人臆想贵女的心。
寻常女子上不得,下不得。很少这般妆点自己。偶尔装扮,也只是在内宅揽镜自己看看。
墨滚灵性的蹲下,似乎期待着蒋菩娘一般。
尹凌清说:“你脸凑过来,我给你画。”
尹凌清叫人取来朱笔蘸了胭脂,在孟弗眉心勾勒几笔。
蒋菩娘感受不出来是什么图案,只觉得这样仰着脸,汝阳郡主微倾身。好像女儿和母亲。
她不敢这么说,怕自持少女的汝阳郡主不高兴。可这样的场景还是让蒋菩娘扁了扁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尹凌清余光看见她眼睛的泪光,撇嘴说:“这么委屈啊?”
蒋菩娘强忍着说:“不委屈。”
尹凌清端起她脸道:“声音都哽咽了,还说不委屈。你在哭什么啊,你再景同面前也这样吗?”
蒋菩娘静了片刻说:“您是个很好的母亲。”
尹凌清不高兴道:“我很老吗?”
不待蒋菩娘说话,一旁嬷嬷就把尹凌清夸成了花。蒋菩娘插话说:“郡主不画吗?”
尹凌清说:“我又不是小姑娘了,画什么画。让人笑话!”
蒋菩娘道:“画个牡丹花吧。叫章延辅进来画,他画技很好的。”
“你见过他画画?”
尹凌清惊讶地问:“景同在外面不怎么画画的,你何时见过?”
蒋菩娘别开脸,轻道:“在雀园。”
太子喜欢收藏章延辅的手迹,还是兰康告诉她的。雀园里宴厅能见到的画作,大多是章延辅临摹的。因为太多了,他实在画不过来。只有偶尔几副是自己新作的。
章景同被叫进来给自己母亲画牡丹花额钿。进门先看见蒋菩娘的额钿,似梅花似火焰又像狗爪,形态张扬的很,偏偏蒋菩娘明艳压人。这额钿只能乖乖屈居,占着下风。
章景同揶揄好笑,一边蘸着胭脂,给母亲画雍容华贵的牡丹花。一遍打趣蒋菩娘:“你把墨滚画你额头上做什么?”
尹凌清踢了章景同一脚,不等孟弗去照镜子就说:“那是火焰梅,什么狗爪印。”
章景同稳如泰山不动,三两笔把尹凌清的眉目勾勒出来。雍容华贵,芳仪天下,再适合尹凌清不过。
嬷嬷示好,特意递了镜子给蒋菩娘,指了指汝阳郡主。
蒋菩娘顺从的捧着镜子过去站着,尹凌清一回头见是她,忍不住拉着她一起照镜子:“是不是很好看?”
章景同正想奉承几句,就听见蒋菩娘说:“要不换个绿樱金的衣裳?”
“绿樱金吗?”
尹凌清苦恼地说:“可是看起来会不会像花梗啊?”
蒋菩娘道:“不会不会,你生的白。绿樱金使肌肤秀白逼人,夜色下又近黑。赏月赏花,你的牡丹花会更漂亮。”
蒋菩娘美商极高,嬷嬷只是拿来绿樱金的衣裳粗粗在汝阳郡主身上一试,尹凌清就喜欢上了。
尹凌清进去换衣裳,章景同站在蒋菩娘身侧摆弄着她头发上的钗,细细地问:“我和娘相处的如何?”
“我不知道。”
蒋菩娘第一次对章景同很温柔道:“你娘和我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很任性。”
蒋菩娘说:“如果这辈子让我选,我也想做汝阳郡主。这一生,太快活了。”
章景同愣了半晌,面色古怪地说:“你想当我娘?”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