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第291章

皇宫,凤仪殿内。兵部尚书草洋叩拜于地,岐周公主坐于高堂。

兵部尚书草洋原以为召见自己的是皇后,满腹的宫闱不可干政之词都准备好了。一见是岐周公主,他瞬间吓得噤声,不敢言语。岐周公主自出生起就有栾家军左右傍身。

岐周公主坐于高堂,面容娇嫩,她不太开口,声音稚嫩总惹人嘲笑。此刻她冰冷异常,仍透着头稚嫩声。

“曹尚书,兵部清理司近来热闹。”

曹洋对这个实宠加身的岐周公主不敢怠慢,行官职礼问道:“公主尽管吩咐,兵部上下冒失错漏,还请公主指点。”

岐周公主道:“兵部的武库清吏司郎中要求娶本公主,本公主要有话找他谈谈。一个失职渎职丢了大印之人,怎么好意思堂而皇之的尚公主,真是好笑。”

兵部尚书曹洋立即会意。

正所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倘若今日来问责的是杨英哲或是章延辅,他势必不敢大包大揽。

岐周公主位比太子。历朝历代皆没有公主敢直召六部尚书觐见的。曹洋决定不和岐周公主的威严作对。

待中午时,王元爱被宣召进宫时,一眼就看见了九冶殿上醒目的匣子。

官印盒。王元爱屏住呼吸,一时间急切地想要打开看里面是不是真有大印。也许这只是个空匣子。

王元爱冷静地给岐周公主请安,他与陶文霍寒暄。两人也是初次见面,陶文霍笑道:“久闻元爱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一见如故。”

岐周公主一笑,回头百媚生。王元爱何其聪明,他猜到了岐周公主的意思。

王元爱索性也不急,现在是岐周公主有求于他。

又或者说,连章景同此刻都已经有求于他。

王元爱笑着说:“陶兄千里进京。章延辅竟然把你丢在宫里,不闻不问半年,可真是该死。改日我出宫,一定替你打抱不平。”

陶文霍笑着说:“陶家也多年没有人进京了,我来陪陪皇后,也算全一全这脉血缘。”

王元爱不信他就如此风轻云淡,日夜好眠。

岐周公主拦住陶文霍,款款上前,宫裙莲莲:“元爱少爷。”

王元爱立刻退了一步,遥遥作揖:“公主客气,称我元爱便是。”

“按辈分,我算是景同的姑姑,你与景同自中学堂便是同窗,我无意让景同唤你做姑父。”

王元爱却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章家和王家早该联姻了,这也是陛下所愿看到的。公主要和那周流山的人纠缠。只有苦果,何必呢?”

岐周公主走下台阶,步步来到王元爱身边,环了他一圈。

“你娶我,王家答应吗?这是你自己的主意吧。”

岐周公主悲悯,少女以长辈的姿态说:“你娶了我,为太子分了忧。然后呢,景同会感激你吗?我会感激你吗?”

“元爱,你娶不娶我父皇都会给你前程,你娶了我濮渝将来也要忌惮。你还不明白吗。我就是个烫手山芋,谁娶我谁前程黯淡。”

“公主是怕我吃亏吗?”

王元爱淡淡的笑,上前拂开了岐周长辈的面具,他平静地对眼前这个少女公主说:“公主嫁给我便没有什么烦忧了。陶家是绝不可能助我的。至于前程……我这一生有皇上保驾护航,娶不娶公主都不缺前程。”

岐周公主怔怔地退了一步:“为什么?”

“因为公主是太子殿下的亲姐姐,这世上没有谁会比太子盼望着你更好。”

王元爱忽地叹了口气说:“我曾想把乌瓷献进宫,又曾想把蒋菩娘献进宫,可到头来,我终是发现乌瓷我寻不到,蒋菩娘她不愿意。章景同下手极快,他不着急成亲时、公主、章小姐俞世子拖了这么多年。也不见谁有动静,如今他着急成亲了,就要催着你们三人先定下来。”

“这是什么道理?”

陶文霍忽地打断二人的话,“元爱兄口中的乌瓷,可是位江湖女子?”

岐周公主和王元爱双双眯眼看过去。陶文霍坦然一笑,说:“早年间太子也曾让陶家找过此人,不过说的不明不白,也没有什么下落。”

岐周公主收回眼神,把兵部大印推了过去,对王元爱道:“你给我消停几天,这是你寻的东西。”她按住官印盒,言辞警告道:“阎王好惹,小鬼难缠。”

“王元爱,我今日能把东西原封不动给你送回来,明日我也能让这枚官印不翼而飞。”

“我不愿嫁你。”岐周公主说:“你若执意求娶我,我违抗不了父皇,但今后的日子,你我且热闹了。你若愿意的话,我奉陪到底。”

王元爱打开官印看了一眼,又重新给岐周公主推了回去说:“我寻的不是一枚官印。公主,我寻的是自己的脸面。”

“公主帮我把这枚官印送回来了,兵部清吏司从今往后未必就会消停。公主若真有印,那这枚官印怎么来的,原封不动退回去。让事主来寻我,我有话问他。”

说白了就是王元爱空降兵部武库,有人不服他。比起这枚大印,背后的刺头才是要害。

岐周公主说:“可以,但你我的婚事?”

王元爱矜矜持持地笑道:“年后再提,若这段时间公主有了心仪的佳婿,元爱必不会再放肆。”

“若公主到元宵节那天仍没有择定夫婿不妨考虑考虑同微臣过……热闹的日子。”

王元爱攒了一个笑,少年隽俊可爱。

岐周公主心生不快,却拿这个父皇偏袒的王元爱没有什么办法。承治帝对王家孩子的容忍,远远超过了自己亲生子嗣。

派人送王元爱离开。

陶文霍方才对岐周公主道:“刚才王元爱在这,有些话我不好说。太子曾让河南帮忙打探过乌瓷。”

“只是乌瓷和长松子对南家有恩。南家正是章聿云妻族。南家当初出事,是长松子和乌瓷所救。乌瓷爷孙两个对南家有恩,当初是南嘉鱼求了章聿云。章聿云到陶家来见我,帮忙把乌瓷的消息给摁了下来。”

这件事说起来是背主,他们隐瞒了太子。

岐周公主皱眉,捏着眉心,只觉麻烦。她说:“你放心,我不会和王元爱硬来的……”

“公主,我不是找个意思。”

陶文霍要不是怕太子吓得跳起来,他自己都想求娶岐周公主了。陶文霍柔柔笑道,展颜认真而诚挚:“我的意思是,我不便出宫,公主可以派人去给景同报信。”

“景同?”

“正是景同。”

陶文霍正要细说解释。

岐周公主敛眉说:“不妥,当初太子让你们办事的时候,你们既然做了隐瞒。如今就不要捅破这层窗户纸,以免影响濮渝对陶家的观感。”

陶文霍展颜一笑,眉宇锋芒,点着星辰亮眸:“纵然太子责怪陶家,我们陶家也保住了公主……我们陶家的女孩子珍贵,将来中洲王知道了,也不会怨怪我了。”

陶家的女孩子。

岐周公主心里很感激陶家还这样看她。

见岐周发怔,陶文霍摸了摸谢襄皎的头说:“皇后娘娘就是陶家的小公主,我们小公主生了王廷真正的公主。若是让你委屈,将来到了地下我也是要挨祖宗打的。”

陶文霍说:“公主不也说了,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短。你与太子殿下是亲姐弟,断然没有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给太子个台阶,太子也就下了。”

“让章景同找南嘉鱼撬点乌瓷消息。没准太子一个高兴,也肯让景同成婚的容易点。”

岐周公主觉得陶文霍太天真了。可是隔着陶家,她又不能说自己父皇。天家是如何的要颜面。

不过谢襄皎也不愿意绝了所有退路。她也想试一试。有用没用,就当全了濮渝的执念吧。

当初在小荔山,他捕风捉影地去追白鹿。岐周就觉得他可怜。堂堂太子被南武林的人伏击、击杀。可见其大张声势。若他当初没有走漏消息,怎会有人拿白鹿做饵?

可是如今,岐周一点也不想可怜他了。出生就是太子,他有什么好可怜的?这世上比他可怜的人大有人在。

*

岐周派人出宫一趟,好在也方便,她常去奉国公府走动,贴身婢女出宫,旁人也只当她去找章佩玖。母后宫里派人过来。

谢襄皎略一沉思,换了身衣裳,同宫嬷嬷前去了。

皇后章青鸾笑着扶着女儿,引着小小的岐周公主坐在榻上。

岐周不小了,但皇后望着谢襄皎心里总是柔软的能滴水。这是她养大的公主,她膝下牙牙学语的女儿。

无论谢襄皎十岁还是二十岁,章青鸾的印象里,她总是那个襁褓里的孩子,需要母亲的庇佑。

章青鸾淡然笑道:“你既喜欢萧巍。何必与他商量?卸了萧巍手里的兵权,往陶家说一声就是了。皇上这边,他若不愿,这个昭武将军也可以撤。你是公主,委曲求全做什么?”

岐周公主惊地从母后膝上抬起来,细腰慢慢挺直的后背让章青鸾忍俊不禁。

皇后章青鸾淡然摸了摸女儿乌发道:“至于那个王元爱就更好处置了。王家家境复杂,寻常女儿指进去,只怕日子也不好过。你父皇有意要抬举王元爱。既如此,我看康王之女康宝蘅就不错。”

“宝蘅是皇亲国戚家世尊贵。她性子又强,父兄皆得力。康王一向待章家又好。我给他们二人赐婚便是,何惧王元爱纠缠于你?他想要尚公主。你父皇答应,我不答应。”

章青鸾少女时期就是西北王陶金海养大的。她对凡事看的都不那么纠结计较,颇有些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意思。她道:“皎皎,你是公主。你弟弟是太子,你爹爹是当朝皇上。”

“这世上若连你都不能过得随心所欲。让这父子俩去死吧。”

这话说的,门口的承治帝谢睿、太子谢翀齐齐停下了脚步。

承治帝谢睿是来问后宫召唤兵部尚书的事。太子谢翀是母后叫来的,父子二人碰到了一起。

皇后章青鸾凉薄地抬眼。她这些年很忍让了,万事都对谢睿温柔。陶文霍进宫后,她对谢睿更是百般温柔小意。但在女儿这件事上,她本性毕露。

皇后章青鸾道:“皇上、太子,你们来的正好。”

她倨傲的下巴微扬,一点谢翀道:“太子,你上前来。”

太子谢翀打了个激灵,母后从不这样叫他。章青鸾对儿女都很是宠爱,她的孩子得来不易,平日天大的事。皇后都会喊一声,濮渝如何如何?

太子和章景同一样皆五行缺水。所以章景同官名用了时霖,谢翀的字补了濮渝。

只是景同补金水较多,濮渝皆用水。

太子撩袍笔直地对着母后跪下,岐周公主谢襄皎歪在皇后怀里,被按着并未起身避开。

“今日你们父子俩都在这里。索性正好,岐周都这么大了,你们对岐周的婚事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皇家父子二人刚要开口,皇后章青鸾就一口打断道:“这里是凤仪宫,不是你们的乾政大殿。”

“你们那套说辞就不要放在我面前了。今日我们一家四口坐在这里,就好好把这桩事说清楚。怎么?你们是打算让我的岐周一辈子不出嫁?还是打算随随便便把她嫁给谁呢。”

皇后章青鸾清冷的目光放在承治帝上,直呼其名:“谢睿,我章家与王家关系不睦,我不愿意把女儿嫁到王家去,不知陛下可愿全了臣妾这个心愿?”

承治帝谢睿无奈,他与章青鸾打了二十年多年交道,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这位皇后的性子?

章青鸾上刺刀的时候,承治帝从来都是躲的。

承治帝护着皇后,亦护着女儿。

“青鸾,朕就是真的有意中和章家和王家的关系。也只会让佩玖嫁过去。”

承治帝谢睿叹气说:“岐周是我们第一个孩子,也是唯一一个女儿。朕若是早让她联姻,会由得她折腾到二十不嫁?”

“此事也简单,那萧巍什么东西。让他为难我们玖玖。朕罢了他昭武将军,重新给他调个位置。让他好好做公主府的驸马便是。”

岐周公主忽的说:“你们不要为难萧巍了。”

“我不喜欢强人所难。”顿了顿,又说:“父皇、皇弟。你们若真要指婚,我和景同成亲吧。”她朝谢翀一笑:“你总不会连景同的忠心也怀疑?”

太子谢翀皱眉呵斥:“皇姐!你不要胡闹,你是景同的姑姑……”

岐周公主忽的笑道:“姑姑又如何?姑姑就不能和自己的侄子成亲了吗?历朝历代侄女都能嫁舅舅,我嫁给自己侄子又怎么了?”

“我与景同年龄相当,容貌般配,我做他妻子,难不成还辱没谁了吗?”

承治帝谢睿此刻也充满不满,说:“皎皎,不要胡闹,你的婚姻大事不是儿戏——”

“我没有胡闹!”

岐周公主眼泪都快要砸下来了:“父皇,我已经够顾全皇家脸面了。我不喜欢俞弘业,我从来就不喜欢俞弘业。是谢翀,是谢翀他非要俞弘业做我的驸马,这桩婚事我从一开始就不答应。”

“玖玖已经被我拖累的至今未嫁了。我不在乎谢翀打什么心思。我也不在乎章景同是否能和蒋孟弗成亲!我的心里只有玖玖。我和玖玖都不小了,如果我不出嫁,玖玖就和俞弘业永远不能终成眷属。好啊,那你们指婚,随便谁,我今日就嫁,可以吗?!”

章景同有章景同的心思,谢翀有谢翀的心思,岐周如今什么也不想管了。

“够了。”

大家都在为自己打算。唯有玖玖还打着,她哪怕不和俞弘业成亲,出家去做姑子的念头。凭什么?

岐周公主泪洒凤仪殿,崭新的宫殿无声包容着年幼的公主。她未出生时,这里一把大火。如今宫殿重筑,公主也重新长大成人。

谢襄皎喃喃道:“我现在什么都不管了,我什么也不要了。我可以不嫁给萧巍,章景同可以不娶蒋孟弗。我不管你们这个鸳鸯谱怎么点,章佩玖和俞弘业必须成亲。我只要玖玖得偿所愿!”

岐周公主提起裙子,笔直地跪在皇上和太子面前。承治帝和太子一起去拉公主,岐周公主却叩头在二人的乌靴上:“还请父皇皇弟成全,让我和章景同成亲吧,亲事一定。皇家也就不丢脸了,让玖玖和俞弘业成亲。”

承治帝怒气难发:“胡闹!”

岐周公主梗着脖子道:“如何胡闹了?我和章景同成亲,皆大欢喜。太子不会疑心什么,萧巍也不必居家做我的驸马,我不愿和他相看两厌。”

“父皇在担心什么呢?我是皇帝的女儿,纵然和章景同和离,我也不会重嫁,至少我们皇家的面子保住了,不是吗。”

岐周公主平淡道:“章景同会答应的。我不会为难他的心尖子。”

若是章景同不答应,敢阻挠章佩玖和俞弘业的婚事。她就把孟弗送回陇东去!

皇后章青鸾捏着眉心,只觉得更乱更闹腾了。她说:“这决计不是好主意,岐周你不要再为难你父皇了。太子你也下去,这件事之后再议。”

岐周公主还要说什么,被皇后章青鸾狠狠地瞪了一眼:“你很有理吗?你觉得你很伟大,保住了你情郎的前程。保住了你闺蜜的婚事。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和景同是姑侄,你嫁过去了算什么?!”

谢襄皎梗着说:“算章家有脸面!算天家和章家关系更亲近了。”

岐周公主看不惯这三人还在维护这层窗户纸,直言道:“自打舅舅受封奉国公之后,天家和章家的关系一日比一日难掩,我嫁过去了朝臣也放心。尚公主本就是一种荣耀,委屈不了章家。”

不合适不合适不合适!!皇后章青鸾百般无法接受,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女儿和三哥的孙子要成亲,这太离谱了。她抚着额头说:“岐周退下!此事稍后再议。你今日要气死母后吗?”

承治帝眼见着章青鸾又头疼,上前扶着章青鸾肩膀,示意太子把岐周拉出去。

太子谢翀究竟是男子,拽着岐周的手腕,生生把皇姐给拖了出去。谢襄皎满脸是泪,太子谢翀给她擦了擦眼泪,眼见着泪花更多。

他不由得抿了抿唇偷着一丝不甘愿道:“孤不会为难萧巍,孤也明白你的意思,亦不打算阻止。章青鸾和俞弘业终成眷属。”

“唯有一点。谢襄皎,孤要知道在江州的事。”

太子谢翀不容置噱,直逼歧周公主的眼睛,“我要知道一切。这么多年你头一次擅动栾家军。孤想知道为什么。”

歧周公主讽刺地一笑说:“说的这么好听。你不就是想要栾家军的兵权吗?”

谢襄皎就轻避重,胡搅蛮缠道:“你去找陶家要啊,你找我要什么?谢翀,你自己与陶家不亲近,这些年你也不想想为什么?”

太子谢翀微微失望的摇摇头,“孤也想知道。是什么,宁愿让萧巍放弃你。栾家军上下亦对此守口如瓶,一副叛军之相。”

谢襄皎没有被刺激,她冷静,极致冷漠的看了谢翀一眼。平静地说:“濮渝,我用乌瓷的消息和你换好吗?”

“换什么?”

“换你不追求此事。”

太子谢翀脸上看不出异常,颊侧一点紧绷之感:“你那日见的是乌瓷?”

歧周公主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只说:“你愿不愿意?你若愿意,叫景同进宫见我。”

太子谢翀问:“景同也知道?”

头一偏,太子谢翀不敢置信这群人合伙瞒他。

歧周公主踢了他一脚,直踹小腿道:“我使唤景同帮我办点事。这个侄儿,比你这个弟弟我使唤的顺手。”顿了顿,又说:“景同不知道。”

谢襄皎落寞地别开脸:“免得你为难他。”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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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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