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第298章

春和景明日,奉国公府喜事连连。正月冯府崔樱贞呱呱坠下长子,取名冯淇奥。

二月垂柳春风际,南嘉鱼也诞下长子章淇滺。奉国公很是高兴,亲自为两个孙儿取名,冯正霖、章柏霖。

只是这对名字还没有拿上桌,皇上的赏赐就来了。和赏赐一同来的,还有两个孩子的新名字。

南嘉鱼晃着悠车里的如意挂,面上看不出神情,她轻喃道:“章延敬……延敬。难怪景同一直不喜欢旁人叫他延辅,从前我还觉得这名字挺好听的。”

母亲殷甜安慰她,“到底是天家赐名,天大的荣耀。”不过心里多少是有些失落,她道:“听闻冯家的孩子,名字还算好。”

南嘉鱼道:“淇奥的百岁宴上可不能这么说。娘,樱贞也不喜欢冯延礼这个名字。”

冯延礼确实不如冯正霖听着好。

殷甜难掩失望道:“难道就要这么载族谱了?”

南嘉鱼轻轻摇头,小声说:“母亲别担心。我听聿云说,景同族谱上的名字是章时霖。”

殷甜掩嘴一惊,“若是皇上要看族谱怎么办?”

南嘉鱼轻描淡写道:“自然是看浙江桐庐那边的族谱了。明面上,可是一笔章,还没分家呢。”

转眼到了夏四月。

孟府上下来参加奉国公府和英国公府的喜宴时,孟钰忍不住问奉祀官:“姐姐到底在哪,奉祀官当真就不问问吗?”

奉祀官不忍打击孟钰对孟弗的关心。孟弗这孩子要真心,也就这点真情了。虚与委蛇,她比谁都明白。

奉祀官把孟钰叫到一旁说:“待会儿你跟着章延辅去迎门。我寻个机会问问奉国公。四个月不让我们见女儿,这世上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孟钰忍不住担心道:“四个月了。姐姐若真是出点什么事,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奉祀官宽慰他,“不会的。若你姐姐真的出事了。章延辅把墨滚抱走干什么?”

“那是掩人耳目!”

孟钰咬牙切齿地说:“那秋娘兰康向飞田都在孟家胡同。姐姐若当真还活着,为什么不叫过去伺候?”

奉祀官无语凝噎,也只能说:“兰妈妈不是叫去了吗?你姐姐本就不喜欢那些生人照顾。好了,不要乱想了。你听,外面放礼炮了。快去!”

奉国公府正门大开,喜气洋洋的。歧周公主衣着朴素但喜庆,含泪在一旁庆祝。章景同背着姐姐出嫁,只觉得脚步凝重又难过。

红盖头下,章佩玖抿笑推了章景同肩膀一把,“景同,怎么不走了。舍不得了?”

章景同强抑难过,极为不舍。眼泪猝不及防掉了一颗。章佩玖为他拭过,轻伏在他肩上,“傻瓜,我出嫁了。你和孟弗就可以成亲了。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啊。”

章景同低声说:“我舍不得了。”

章佩玖拧他耳朵,轻哼说:“你舍不得个屁。当初最着急我成亲的就是你!”

“新娘子,怎么能说这么粗鲁的话。”

“新娘子要去嫁新郎官了。你快给我走,奉国公府大着呢。别半道把我扔地上了!”

章景同不舍的阴霾被笑意扫开,他稳稳的背着章佩玖,大步流星。一步一礼的送到门口花轿前。

身穿大红喜袍的新郎官今日迎亲的格外容易,原本应该对他半百刁难的小舅子,竟然格外乖巧,没有为难他。

英国公世子俞弘业进门的时候还揶揄了一句,“好景同,对姐夫这么好啊。一丝刁难也没有,我看你也想成亲想的不得了吧?”

本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背着姐姐出嫁的章景同,突然单手拖着姐姐。稳稳的站住,单手握住俞弘业的手,附耳低声一字一句:“今日你成亲,我不为难你。”

“唯盼,姐姐嫁进英国公府后。英国公府也能如今日我不为难你一般,不为难我姐姐。”

俞弘业立刻肃然,对着奉国公府的门匾,对着背着章佩玖的章景同道:“我俞弘业对天起誓。终此一生,善待玖玖,恩爱玖玖。绝不负心,否则……”

章佩玖踢了章景同一脚,章景同也及时打断俞弘业:“今日大喜之日,不要说这些丧气的话。”

他轻描淡写,瞥了以俞弘业一眼说:“左右奉国公府就在这里。若是你对我姐姐不好,我们随时接姑奶奶回家。此话在我这有效,在我儿孙这依旧有效。”

俞弘业忍俊不禁,笑着说:“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末了又补充,“那就祝你沾沾喜气。早点成婚,早生贵子。”

礼炮齐鸣,俞弘业翻身上了白马。花轿抬着章佩玖,红妆十里洋洋洒洒前往英国公府去。

外圈的民居不少堵着要糖的孩子。

奉国公府里,却静的异常。

刚刚被女儿辞别父母,刺激的哭的不得已的尹凌清,哭的全然不像个汝阳郡主。

章鹿佑在一旁左哄又劝,“又不是不回来了。大不了三日回门的时候,我们留玖玖和俞泰在娘家住对月。哭什么,孩子有情人终成眷属了,这不好吗?”

见尹凌清还是哭的收不住。章鹿佑索性说:“这样吧,我去求英国公。我们夫妻两厚着脸皮去英国公府住上个半年,如何?”

尹凌清还当真的抬起头,“真的?”

章鹿佑大话已经放出去了,不由得磕磕绊绊说:“借住个十天半个月总是行的。”

与此同时,奉国公、衍圣公、奉祀官三人正对坐在鹤山堂中。衍圣公环着手,眼皮子都没有抬,语气寻常地对二人说:“你们不必这么看着我。”

“我的消息绝对可靠、准确。”

奉国公章年卿脸上没什么表情。

奉祀官则内心惊涛骇浪,狂喜又不敢置信。他一直在给孟家谋福利,全然未曾想过这桩好事会落在自己身上。他总觉得自己功成身退,孟家自有其他儿郎可承官职。

章年卿适时开口道:“自古只有皇后、太子妃的母族得封承恩公。我家景同怎么会得此殊荣。他不过是个寻常孩子。衍圣公恐怕是多虑了。”

衍圣公对章年卿非常恭敬,但还是忍不住说:“国公爷,我未曾胡说!皇上已经让礼部拟旨,封奉祀官为承恩公。还令礼部、内务府以皇子妃的仪仗备嫁。还对皇后说,委屈谁都不会委屈我们家景同的。”

章年卿一怔,“话传的这么细?”

连皇上和皇后说什么都传出来了。难不成是皇上的意思?

章年卿重新暗忖。承恩公不得干政,但又是皇上特例钦此,太子妃都未必能得此种待遇。落在景同的妻族身上,确实是盛宠。

很快,章年卿的目光就落在衍圣公身上。

衍圣公早有准备,泰然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这是在敲打我们孔家。”他转头目视衍圣公,似笑非笑道:“奉祀官,后悔了吧?搅合进来。还不如让孟弗进宫呢。”

奉祀官没有说话,只是脸上喜色消失了。片刻,他很平静地说:“我要见孟弗。”

章年卿颔首说:“应当的。”

*

京郊别院。

蒋菩娘见下车前来的是奉祀官、孟钰,整个人都吃惊。她忙上前去迎接。孟钰欲言又止的看着蒋菩娘身上的衣服,只觉得她受了委屈。

蒋菩娘穿了素净的宝蓝色外袍,外袍没什么,宝蓝色衬的蒋菩娘如珠如玉,雪白剔透。只是这衣料,怎么看怎么像男子衣袍。

针线房里,兰妈妈也骂声连天。原先在孟家的时候,整个针线房伺候着蒋菩娘。奉国公府上下绣娘不断送过来东西。

现在到好了,蒋菩娘的衣裳全是章景同的旧物改的。除了贴身的衣料,纵然偶有几件新料子,一看和章景同同出一批新布。

真真让人无语凝噎。

知道的是章景同是在养妻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章景同在养弟弟呢。

奉祀官进屋坐下,与蒋菩娘面对面寒暄而笑。

尚未及说什么,蒋菩娘先道:“让孟家蒙羞了,是我不好。”

奉祀官闻言讶然,半晌仿佛也明白过来了什么,他颔首缓缓道:“无妨,无妨。”

顿了顿,他又说:“章家得到消息,皇上要为你和章延辅赐婚了,孟家荫庇受封承恩伯。”

蒋菩娘弹跳起来,顾不得为赐婚的圣旨惊愕,满脸错愕道:“怎么会?”

“你且坐下,不要大惊小怪。原先传出来的消息是要受封承恩公。孟家找奉国公进宫周旋,皇后劝说,太子殿下游说,方才从一等公降为三等伯。”

蒋菩娘惊愕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孟家打错了如意算盘,但落子无悔。承恩公也好,承恩伯也好,也好过孟家原先。

蒋菩娘思量了片刻,问他:“奉祀官的意思是,孟家想改弦易张?”

“绝无此意!”奉祀官肃然道:“落子无悔,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蒋菩娘淡然道:“没有就好。我与章延辅已有朝夕,将来还会有朝朝夕夕。孟家无论打什么主意,都只怕不成了。”

这话太露骨,露骨到蒋菩娘面无愧色,亦无羞涩。奉祀官听闻也恍若未闻,他平静而淡然道:“我是孟家奉祀官,掌舵之人从不后悔。孟家能陪你荣华富贵,也能陪你万劫不复。”

奉祀官对蒋菩娘不假辞色,尽数属实。

其实如今押宝对了章家,押错了章家都没有退路了。蒋菩娘与章景同早已夫妻一体,相依相偎,岂止朝夕?

“孟家认了你,虽存利用之心。但你入了孟家的门,就永远是孟家的女儿。没养过你,孟家已经很愧疚了。如果再不能陪你同甘共苦,我没脸。”

天家与章家的矛盾比奉祀官想的要深,天家对章家的忌惮比奉祀官想的还要大。

奉祀官没想到头一次入京投靠,就遇见了这么棘手的事情。天家每次打章家耳光,都是以极度恩宠的形式,章家只能谢宠隆恩。

外人看,孟家嫁进去一个女孩,就得了承恩伯的位置。可皇上分明是想让孟家与孔家争锋,而孔家与章家数年姻亲。让两家姻亲,祖孙隔代打起来有什么好的?

奉祀官只觉一脚踏进了名为恩宠实为陷阱的龙潭虎穴里,内心苦不堪言,此刻却也无任何后悔,极其淡然地说。

“菩娘,你不是在我们孟家长大的女儿。我知道,孟家这样用你的姝色去攀附荣华富贵,你心里是不喜,也是看不起我们的。”

“从过去、到现在,甚至将来。我都想告诉你,孟家不会羞于承认这一点。儿女姻亲,本就是向上攀附的一个渠道。孟家没必要为了做什么清正君子,而拒绝于此。”

“孟家唯一对不起你的,是孟家没有养过你,如今却要利用你。把你嫁出去换取好处。这一点孟家理亏——”

奉祀官开口道:“你放心,无论孟家是沾了你的光,还是受了你的亏,孟家上下皆无悔,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孟家的女儿,孟家会做好娘家该做的一切。”

“皇上的授意孟家不会做。你是孟家的女儿,家里不会让你在奉国公府难为。儿媳难做,日子难过。孟家选错就是错了,没道理让你嫁人了日子难过。”

末了,奉祀官似乎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又重复了一遍。

“孟家会做到娘家该做的一切。”

蒋菩娘诧异,然后慢慢点头……她又惊讶又难受,心里闪过千万念头想说。最后又吞下,菩娘心里想。

原来坦荡的无耻,她并不讨厌。

蒋菩娘福礼说:“我会尽量保存孟家。我会做到孟家女、会做到的一切。”

奉祀官微微浅笑,摸着她的头说:“够了,你已经做的够多的了。”

“你不必觉得有愧。是孟家主动来靠你的,无论如今靠对靠错。这都是孟家的抉择。”奉祀官低声艰涩,“你与章延辅两情相悦,这一切本与孟家无关。是孟家贪图你的美色,好大喜功,贪图前程。如今误入歧途,也是孟家应得的。”

蒋菩娘不知说什么好,她答不上来这样的话。

不过她倒是突然明了,为何在章家受封奉国公时,章延辅要远去陇东——如果只能在京城欢天喜地谢主隆恩。那这个人的内心要有多强大?

明明看得见其中的坑,却还要高呼万岁,谢主隆恩,天大的荣耀,何其残忍。

连奉祀官出了这扇门也只能喜气洋洋地笑,对京城笑,对所有人笑,对皇上叩拜谢恩。

蒋菩娘的表情太明显,奉祀官笑着宽慰她:“不要这样,事情未必就有那样坏。”

“你看。菩娘,你如今肯原谅孟家对你在陇东的所作所为。正是因为孟家懂的雪中送炭,这世上锦上添花的多。我们不要做那个落井下石的。”

“从前我就觉得章家好。如今我还是觉得章家好……你不用怕。未见得章家就真的斗不过天家。”

斗?

蒋菩娘抚上小腹,从前无知,还担心腹中有骨肉。如今当真什么都做了,蒋菩娘反而未曾担心过。只是今日,她替那个未曾生根发芽的孩子,难免浮出几分忧虑。

前程在天家手里捏着。

章家与天斗,何其容易?

*

蒋菩娘挽着蓝袍正在舀汤,章景同回来时,见她皓腕赛雪,一时间笑了。他打开包袱,又令宝生抬来箱子说。

“奉祀官同我娘说,你在这边连衣服都没得穿。”

这话传的太恐怖了。

好似两人荒淫无度一样。

章景同接过蒋菩娘惊愕的勺子,点了点她额心说:“我娘听明白了,没有误会。不过她令针线房做了几身衣裳,让带来给你。”

奉国公府的针线房,这小半年虽未被传召,不过也没人少做蒋菩娘这边的衣服,估量着尺寸,各式各样的衣服都做得满满当当。

章景同挑了几身喜欢的,亲自领的,剩下全部装箱,让宝生押车过来。

蒋菩娘踌躇地上前,按着包袱问他:“奉祀官给我说,他受封了承恩伯?”

章景同淡然道:“嗯,应当的,你也不要失落。孟府有爵位总是一件好事,承恩公拿掉了,换了承恩伯。将来总能腾个七八品的实缺——把孟中宣放出去,他年纪大,先出去放两年。”

“京是不得官缺了,左右他喜欢治理乡间,且练练手吧。”章景同微顿又说:“孟十三叔那边只能对不住他了。”

蒋菩娘给他倒茶说,“奉祀官让我劝你不必多想,说十三叔在京里多年,早已知道自己到头了,让你不要操心这些。”

章景同忽地诡异一笑,说:“知道,落子无悔嘛。奉祀官同我祖父也是这么说的。我祖父说奉祀官是个老弹牙。”

什么,老弹牙?

蒋菩娘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章景同笑着揽住她的腰,倒在美人榻说,颇有些混账的意味:“我摸黑过来,明日又要摸黑早起,你就同我说这些?”

说到这里,蒋菩娘也心疼的不行。

京郊太远,章景同每日都要摸黑进宫。看着愁人的人,她忍不住顶撞他,“如今轮到我问你了。你要怎么样才能放心我?”

“你姐姐出嫁你都不让我去。按礼数,我是应该去的。”

章景同淡淡然,语气却不容商量,不屑道:“红白喜事人多眼杂,你去干什么?”

蒋菩娘与他说不通,如今也轮到她想问问:“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看?”

章景同嘻嘻笑的凑过来,埋上前说:“不心掏出来就不必了。人过来就好了。”

乌黑茂密的长发,蒋菩娘触了触他的发冠。章景同闷不作声,许久蒋菩娘说:“让我回京接旨吧。”

“什么接旨?”

蒋菩娘与章景同直面对视,静静地说:“赐婚的圣旨。让我在孟家接吧。”

“景同,你也回京住吧。”

作者有话说:

下章正文完结,大婚篇可能写不够3k字。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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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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