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112章

此话一出,屋内原本就滞涩的氛围顿时就变得更加凝滞了,仿佛是无形之中重重坚冰裹挟而上,柳无色的神色也在这一瞬间冷淡到了极致,他一双漆黑的眼眸就这样眨也不眨地死死盯着她。

姜瑟瑟面容间的笑意并未消散,她眉眼间的轻柔一如既往,言辞相比起从前倒是锋利了许多,“怎么,你干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从我们初见到现在,你骗过我多少次,不对,我这话说的实在是大错特错,”她微微一笑,清丽眉眼间的挑衅之意便是越发浓郁了,“确切来说,应该是自从我们相识以来,你口中恐怕是根本没有说过半句真话吧。”

“你这样的人从来都不曾有过半分真心,你又凭什么要求旁人全心全意对你?”

说到这里,她面容间轻轻柔柔的笑意便彻底消失不见了,留下来的只有冰冷彻骨的寒意,丝丝如同寒霜一般,深-入骨髓。

“骗你怎么了,就是要骗你。”

倒是少见她这般硬气的时候,柳无色也气得笑了一下,眉眼间都是止不住的怒意,他也懒得同她再去费这些唇舌,兀自伸手就开始解她的衣衫。

没成想他会有这样的举动,也没能如愿以偿看见他怒火中烧的模样,姜瑟瑟倒是微微愣了一下,皱眉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过是几息间的功夫,她便觉得身上一凉,外衫竟是已经被他给脱得差不多了。

这人怎么能无时无刻都想着这种事情?

身上骤然一凉,眼看最后一件小衣都是保不住了,她有些动怒地抬手推了一下他的胳膊,骂道:“你是禽-兽吗,春日发-情的时节早就过去了,你身上的伤口都还没有愈合吧,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白日宣淫?”

纤细雪白的脖颈上松松散散地系着一条红色系带,在红色系带的映衬之下,更是衬得她的肌肤莹白如玉。

好巧不巧,就在她说出来这番话的时候,柳无色的右手正好握在了系带之上,他很轻很淡的笑了一下,“你言辞倒是温和,我还以为你会骂我禽-兽不如,没想到我在你眼里面仅仅只是一直禽-兽。”

语毕,他右手便动作干脆利落地解开了那根红色的系带。

瞬间,水红色的小衣便彻底从她身上落了下来,轻飘飘的样子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那股凉意也便愈发肆无忌惮地攀染上了姜瑟瑟的身躯。

她下意识就想要抬臂挡在自己的身前,但是转念想到这个举动自欺欺人的意味实在是太过明显了,她便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就这样坦然地面对着柳无色。

到底还是觉得有些气不过,姜瑟瑟不着寸缕、定定抬眸地看向了他,正要再骂上两句的时候,便听见了他混不吝的话语,“今天是七月八日,我一会儿会操昏你,等你醒来的时候,我们应该就在南下的船只上了。”

“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晕船的问题了,也不知道七月十日-你到底能不能醒来。”

她心下一惊,眉心突突跳个不停,看他方才说话的神情也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意思。

语毕,柳无色便径自掐着她的下颌吻了下来,动作霸道且不容拒绝,她微弱的反抗他根本就不放在眼中,就连她细碎的呻-吟也一并全都没入了他们二人的唇齿之间。

亲了许久之后,他才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朝着床榻走去,月牙黄的床帏笼罩而下,遮挡住了床笫间的一幕幕春-光。

疯子,他根本就是个疯子。

虽然姜瑟瑟对柳无色一向都是漠不关心的,但却也知道他身上的伤口是很严重的,这才几日的功夫,恐怕就连结痂都没有,他就敢这样剧烈的动作,他还真是不要命了。

不过是就跑了这么一会儿的神,姜瑟瑟骤然就察觉到他的力道又加重了许多,这人还真是越来越来疯了,没成想他会骤然加重了力道,她忍不住低低地喘了一下,面颊两侧的红晕也便更加明显了。

“是我不好,你居然在这个时候还能走神?”

这话刚说完,柳无色的动作便又骤然加大了许多,当真是映照了他方才说的那句话,简直是恨不得将她活生生操-死在床上。

随着他动作变得剧烈了许多,他身上原本就已经裂开的伤口渗出来了更多的鲜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床榻之上蔓延开来,些许殷红的血迹也低落在了姜瑟瑟皎白如雪的身上。

白雪映红梅,便应如是。

情事愈浓,些许鸦青色的鬓发也松松散散贴在了她的面颊之上,沉浸朦胧的情态倒真是应照了那句“鬓云欲度香腮雪①”。

月牙黄的轻纱如同天罗地网一般笼罩而下,将他们两个人密不透风的裹挟在其中,无论如何都是逃脱不开、挣脱不掉。

所谓宿命,便是这般如影随形。

姜瑟瑟已经全然趁机在这场身不由己的情事之中,柳无色却仍然能游刃有余地保留自己全部的理智,他一边不疾不徐地抽-动着,一边动作不无怜惜地用寸寸如玉的指尖拂过她鸦青色的鬓发。

视线从她面颊上掠过的时候,眼底是一惯的恶毒和觊觎。

隐约还有几分偏执到不死不休的纠缠。

“瑟瑟,你若是想跑那就尽管跑,反正总归是要被抓回来的。”

“如此一逃一抓,倒也有趣的很,你说是不是?”

随着他的动作,阵阵酥麻从她身下的隐秘处源源不断传来,姜瑟瑟听出来了他言语中轻蔑和戏弄的意味,他云淡风轻的语气仿佛要将她浑身的骨头,一寸寸彻底敲碎成齑粉。

她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痛苦的撕扯分-裂当中,她的精神分明是极度痛苦的,可是身体上传来的阵阵欢愉,又彻底将她裹挟进了这场爱恨的旋涡之中。

在一阵又强过一阵潮水般打来的欢愉之中,她似乎除了傀儡一般流下生理性的眼泪,再也没有了旁的选择。

浅浅的一片月牙黄不断在她的眼眸中倒映摇曳,姜瑟瑟只能略显不甘地将头偏向了一侧,纤长的睫羽轻轻颤动之间、掩盖住了她眼底滔天的恨意。

总有一天,她要亲手杀了他。

她身体尚未痊愈,根本承受不住这个强度的欢爱,没过多久便被折腾的彻底昏死了过去,浑身香汗淋漓,模样很是楚楚可怜。

只是可惜再柔弱的皮相,也掩盖不住她的铮铮烈骨。

*

清和二十二年,七月十日,三殿下晋长欢和江南巡抚柳无色一同乘船南下,奉旨平息江南地区的叛乱和赈灾,阴雨连绵,似乎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氛围,连带着江水也是跟着翻涌不停。

察觉到陛下态度的变化之后,文武百官这段时间也是殷勤了许多,只是可惜三殿下和柳无色都不曾接受他们的示好,就连七月十日这一日也是比预定的时辰早了许多,天色不过是蒙蒙亮的时候便出发了。

水推船移,三层的楼船在一片茫茫雾气中渐行渐远,一抹黄-色也逐渐变淡,乃至最后彻底消失不见,此去江南行水路昼夜不停也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江南水患早在六月下旬的时候就已经泛滥成灾了,等到七月下旬的时候,江南怕早就成为饿殍遍地的人间炼狱了。

这是件苦差事,成了便是千古流芳的美名,若是败了怕是性命堪忧。

不过好在当今陛下对这件事情也是极为重视的,随行让三殿下带走了许多国库中的金银珠宝前去赈灾。

常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无论何时何地,真金白银向来都是最管用的。

有了这些钱财,便是三殿下和柳无色真的处理不了江南的水患,也能拿着这些钱财买粮赈灾——只要百姓们吃饱了,便会对他们感恩戴德,并不会去计较那么多旁的事情。

事实上,这笔钱财更准确一点来说,是特意给三殿下晋长欢一人准备的。

冷月暗中去盘点了一番从国库中运来的珠宝,大致估算出了一个数目、禀告给了主子,闻言,柳无色冷笑了一声,忍不住出声讥讽道:“原以为这陛下是个冷心薄情的人,没成想对这位三殿下倒是慈爱。”

不过到底是可惜了,可惜晋长欢怕是用不上这笔钱财了。

“主子,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等京城那边传回来消息再说,”柳无色在圆桌旁边坐着,说话间他抬手动作不疾不徐地倒了一盏清茶,冷不丁话锋一转,又问起了姜瑟瑟的事情来,“夫人还没醒来?”

他提起朝政大事的时候,嗓音一直都是平淡又冷静的,就仿佛再大的事情也是同寻常天气一般的事情,根本不值得人去费心半分。

可偏偏提到夫人的事情的时候,语气中会不自觉沾染几分烦心。

“回主子,夫人的发热倒是退了,只是一直都没有醒来。”

闻言,柳无色倒是没有再说些什么,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清茶,随后便摆了摆手让冷月退下了。

*

转眼五日的光阴匆匆逝去,转眼便到了七月十五日,姜瑟瑟原本就大病初愈,自从那日在床榻上昏死过去之后,就一直都是昏迷不醒的状态。

七月九日夜间的时候,她又忽然发起了高烧,一直等到上了船只之后都仍在发热,再加上晕船的缘故,竟是到了侍女们就连喂药都喂不进去的地步了。

得知此事之后,还是柳无色放下了手中的事务匆匆赶了过去,坐在床榻边伸手接过了药碗,随后用勺子动作不由分说地撬开了她的唇齿,这才将一碗中药尽数给灌了进去。

饮下中药之后,姜瑟瑟当天就开始退热了,七月十二日的时候便醒了过来,醒虽然是醒了,但又经历了这些波折,她本就虚弱的身子便是越发弱不禁风了,就连面色也呈现一种新雪初霁的苍白。

一股化不开的雾气萦绕在她的眉眼间。

日子就这般昏昏沉沉到了七月十五日,这一日饮下中药之后,姜瑟瑟实在是觉得困倦至极,便在床榻上躺了片刻。

等到醒来的时候便听见屋内传来了一阵窸窣的声响,她还以为是青杏和红鸾在忙碌,便也没太在意这件事情,没成想等到她从床榻上下来的时候,竟是看见了一位不速之客——一直在这屋子中的人竟是三殿下晋长欢。

几日不见,他的衣着打扮倒是比从前贵气了许多,白玉冠束发、云锦衣衫,就连衣袂处都是用银丝修成的花纹,偶然反射出些许流光溢彩的光芒。

志得意满,踌躇满志。

他的模样与当初穿着灰色僧袍的模样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或许是许久不曾礼佛了,他就连身上的那股檀香味道都仿佛变浅了许多。

因着刚刚睡醒的缘故,姜瑟瑟身上只穿着一袭雪白的中衣,鸦青色的长发也是兀自披散着,明明从前也是出家人,但晋长欢看起来却像是根本不在意这些男女大防,神色略显玩味地从她身上掠过。

姜瑟瑟原本是不在意这些事情的,只是觉得此人实在是讨厌至极,她便随性站在了衣柜前随手拿过一件衣衫穿着。

夏日的衣衫本就十分单薄,她在病重虽然没有什么力气,却也很快就穿好了,而后复又走到了梳妆台前拿起一支金簪,动作熟练地挽好了长发,这才重新转身看向了晋长欢。

仔细想想,她第一次见到他,心下就有些不喜,总觉得这个人周身有些诡异。

她先前还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如今看见他这幅样子,一切事情便都能解释的通了。

“姜姑娘,许久不见,想来你也知道师弟被逐出师门的消息了,不知道你觉不觉得这件事情同你有关系呢?”

“哎呀,不对,本殿下说错了,净檀既然已经被逐出师门了,那便不是本殿下的师弟了。”

那厢晋长欢并不知晓她的这些想法,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眼里的饶有趣味便是越发浓厚了,说出口的话语也便是更加阴阳怪气了。

他好歹也在佛前修行了十八载,怎么说出口的话语如此让人讨厌?

“三殿下这话说错了,十八岁的时候殿下就已经依照圣旨还俗了,按照这个道理来说,殿下自从离开普光寺下山的那一日起,便不能唤净檀小师父为师弟了。”

旁人或许会为了晋长欢的身份而敬重他几分,但姜瑟瑟总会是不会的,她恨不得多给柳无色招来一些麻烦,好教他的日子更不好过一些。

她生的聪慧,心思也要比寻常人敏感一些,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察觉到旁人的情绪,她往日也是听说过这位三殿下的一些事情的,此时只恨不得自己能再牙尖嘴利一些,如此也好更加致命地戳中晋长欢的痛处。

这话说完,果不其然,姜瑟瑟便看见晋长欢的面色变得难看了一些,他方才精致眉眼间的云淡风轻瞬间便消失不见了,无形之中一股沉压压的阴霾蔓延开来。

平时与柳无色针锋相对的每一次,她都是铩羽而归,没成想今日竟是能在三殿下这里痛痛快快地赢上一次。

一种无法言说又畸形变-态的欢喜在她心中席卷而上,姜瑟瑟甚至不觉得头脑昏昏沉沉了,她很清醒、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轻轻笑了一下,她本就眉眼清丽至极,眉眼俱笑的时候模样像是一树粉白相间、开到荼蘼的桃花,简直是美到让人移不开眼。

就连晋长欢也有那么短暂一瞬的失神,不慎看入了眼,心中的滔天-怒火也短暂熄灭了片刻,不过很快他就回过了神来,这贱-人倒是有几分姿色,也怪不得那净檀初次见她就面红耳赤,很是喜欢。

想到这贱-人方才说的话,他简直是恨不得冲上去将她的嘴巴给撕烂。

江水滔滔,阴雨连绵,就连屋内也是多了几分晦涩不明的意味,姜瑟瑟眉眼低垂地站在原地,她用右手食指漫不经心地卷着胸-前垂落的鸦青色长发,嗓音淡淡地再次开口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三殿下其实也还算是佛门中人,毕竟陛下不是一直都没有替你过十八岁的生辰吗?”

原本晋长欢虽然已经气得不行了,但好歹还能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听到她这一番挑衅至极的言辞之后,登时便忍不住径自大步走到了她的面前,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架在了她的脖子之上。

“贱-人,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三殿下的这把匕首很是锋利,即便是没有触碰到她的肌肤,也有一种阴森的寒意不断沁了出来。

晋长欢原本只是想威胁她,却不想他这话只是刚刚说完,便见姜瑟瑟不要命一般地朝着匕首凑了过去。

他心下一惊,反应过来之后便动作迅速地将匕首挪开了一些,不过到底还是太晚了,一道刺眼的猩红在她雪白的脖颈上蔓延开来,像是一根无论如何都斩不断的红线,死死束缚住了她的脖子。

教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见没能如愿死掉,姜瑟瑟眉眼间倒是划过了些许失望,神色冷冷地看了一眼晋长欢,“对,我不想活了,我就是不想活了。”

“怎么你不是要杀了我吗,刚才怎么忽然收手了?”

听到她冷冰冰的话语,晋长欢简直是要气死了,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她,唇-瓣张张合合,竟是气得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半响之后,他这才动作难掩愤恨地拽着姜瑟瑟的胳膊,拽着她出了屋子,来到了外面空旷的船板之上。

*

山雨欲来,长风猎猎吹动了她的衣裙,随风而动的白色衣袂像是一朵纯洁无瑕的山茶花,姜瑟瑟的眉眼在其中呈现出一种冷静的决然,濛濛细雨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她抬眸望了眼阴郁的天色,恍惚中想到了从前,从前的从前。

一切都是偶然,她轻轻眨动了一下眼眸,恍惚中想起来了今天好像是柳无色的生辰。

从前,她也是满心欢心想过要如何替他庆祝生辰的。

可那都是从前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些许渺茫的刺痛落在她雪白的脖颈之上,姜瑟瑟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她隐隐察觉到了今日或许就是她与柳无色了结一切恩怨的时候。

所谓爱恨难消,到最后也不过是尽数没入了茫茫江水之中。

原本踏上这艘船只的时候,晋长欢还是踌躇满志的,他知道那位九五之尊已经在暗中铺好了路,他此去江南是定然可以顺利平息江南水患的,顺顺利利得到了民心之后,他再度回京这帝王之位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普光寺这些年也逐渐发展成为佛寺了,多亏了那钦天监的批文,他担着天生佛子的名头在寺庙中清修了十八年,许多信仰菩萨的百姓对他更是有着天然的敬畏。

总而言之,他一定会是将来的九五之尊。

只是可惜,可惜,晋长欢隐隐觉得自己怕是性命难保了。

他离京的时候,陛下确实是给他派了些许亲信,他一直沉浸在即将大权在握的欢喜之中,倒是隐约忽略了许多事情,一直等到昨日他才惊觉自己像是中了柳无色的圈套。

这船上里里外外都是柳无色的人,他带的那些亲信就连厨房都迈不进去,可笑他这个钦差大臣就连一道菜都做不了主。

他这不是成了傀儡了吗?

怕是柳无色想要了他的性命都是轻而易举。

昨日惊觉到这个事实的时候,晋长欢简直是吓得浑身冷汗,他向来都是个疑心极重的人,怎么能容许有一把利刃始终悬挂在他头上?

他昨夜躺在床榻之上翻来覆去都是睡不着,几乎已经算得上是辗转难眠了,一直等到天色破晓的时候,绞尽脑汁才算是想到了一个办法。

听说那柳无色对自己的侍妾很是宠爱,也不知道用这侍妾的性命能不能威胁到他?

为了顺利接近姜瑟瑟,他的那些亲信都已经派出去了,截至目前一个都没回来,怕都是死了。

他的那些亲卫怕都是已经死了,如今这偌大的船只之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怎么他还没有当上皇帝,反倒是就要率先成为孤家寡人了。

不成功便成仁,姜瑟瑟若是死了,只怕他也是活不成了。

他们两个人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给谁陪葬。

反正她伶牙俐齿,即便是在九泉之下,他也是极其不愿意碰见她的。

她最好一个人孤零零去死,千万别连累到他。

晋长欢虽然面上看起来还算是镇定,但是握着匕首的右手已经出了薄薄一层细汗了,他好不容易才从普光寺那样的清苦之地逃了出来,他还没有享受够这人间的荣华富贵,他决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去。

他不甘心,他实在是太不甘心了。

只是不甘心又有什么用,他如今可是孤身一人,怕是很快就要窝窝囊囊地死了。

还是跟姜瑟瑟这般出身低贱的人死在一起。

这么思忖间的功夫,晋长欢就已经拽着姜瑟瑟到了楼船边缘的位置,不知为何,原本的濛濛细雨便在此时骤然加大了许多。

风起云涌,江波逐流,阵阵狂风像是要将两人彻底吞没其中。

天地茫茫之中,人的身影便显得是那样微不足道,蝼蚁罢了,纵然用尽全力到底也挣不脱层层束缚的命运枷锁。

很快,柳无色便得知了这个消息,他原本还是神色淡淡地坐在书案前翻开折子,听着冷月回禀晋长欢那边的事情。

他原本还没打算这么快对晋长欢出手的,只是没成想此人竟是如此沉不住气。

自寻死路。

就在柳无色薄唇微掀,想要说出几句冷嘲热讽的话语之后,听风在这个时候匆匆闯了进来,“主子,不好了,那晋长欢挟持了夫人,此时两人正在船板上站着。”

闻言,柳无色霎时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面色冷峻地匆匆朝着外面走去,这场绑架要挟之中,到底有几分是她的刻意纵容?

风雨如晦,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晋长欢总算是如愿以偿看见了柳无色——见他神色冷峻,也不知道对他这侍妾到底有几分真心?

真心这样的东西,同江山社稷相比究竟孰轻孰重?

纵然心中没有任何底气,但是晋长欢仍然是装出来了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他看似动作嚣张至极地将匕首架在了姜瑟瑟的脖子之上,实则心中也是忐忑至极,知道自己现在只不过是在做出最后的困兽一搏。

并且他还要很苦命的时刻提防姜瑟瑟寻死。

“柳无色,听说你对这位宠妾可谓是一往情深,也不知道其中到底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你听着,若是想要你这宠妾活命,你最好乖乖给我一艘船只,等到我到达一个安全的地方之后,我自然会放了你这宠妾。”

晋长欢原本是想要提起自己那些亲卫的,只是话还未说出口,看着柳无色冷然又不屑的神色,他便知晓他的那些亲卫恐怕全都死了。

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这钦差大臣也不一定能顺利活到下船的那一刻。

柳无色,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这疯子怎么行事跟旁人截然相反?

按理说他如今在朝中风头正盛,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将来能继承大统,柳无色不应该跟着那些文武百官一起来巴结讨好他吗?

怎么这人偏偏反其道而行,看起来倒像是恨不得直接要了他的命。

晋长欢不是个蠢人,几乎是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件事情,他瞳孔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一些——造-反,柳无色怕是要造-反了。

想明白这点之后,晋长欢就控制不住地想要对他破口大骂,但又害怕这个疯子发疯,只能敢怒不敢言地保持沉默。

不行,他不能死,他苦心谋划了这么多年,煎熬了这么多年,他还没有享受够荣华富贵的日子,他不能死。

原本船板之上还算是平静,鸦雀无声之中依稀能够听见江水滔滔的声响,柳无色神色冷峻地盯着这一幕,像是在思索究竟是否要答应晋长欢的要去。

又像是在细细思索姜瑟瑟这个无依无靠美人的价值。

风起云涌,猎猎长风吹动她的衣袂,姜瑟瑟始终是眉眼低垂地站着,她很沉默,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只有脖子上那到清晰的殷红色红线落入了柳无色的眼眸。

就在这个时候,没成想她竟是忽然一把推开了晋长欢,动作又快又狠,一看就是隐忍蛰伏了许久。

紧接着她便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之中,动作毅然决然地纵深跃入了涛涛江水之中,她的动作是那样迅速,迅速到就连离她最近的晋长欢都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徒然无力地眼睁睁看着姜瑟瑟就这样跳了大江。

被狂风吹起的白色衣袂像是一朵明净无瑕的山茶花。

而现在这朵翩跹的山茶花轻飘飘落入了汹涌的江水之中。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姜瑟瑟就以这样一种玉石俱焚的姿态跳了大江,她的神色看起来是那样平静,仿佛就连生死这样的事情也不过是置之度外的一件寻常小事。

又仿佛她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做出来了要慷慨赴死的准备。

这场突如其来、绵延数日的骤雨敲好成全了她的选择。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从头到尾,明明柳无色就站在距离她的不远处,可是姜瑟瑟却没有看过他一眼,在生死面前,她像是真的全然放下了那些爱恨情仇,吝啬到就连半分情感波动都不愿意给他。

看见这一幕的时候,柳无色幽深的眼底当即浮现了出乎意料的震惊,他从来都没想到她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在他面前寻死,一切都是瞬息,反应过来之后,他当即就想要不顾一切地冲到船边跳下去——她想得美,即便是死,她也只能死在他的身边。

她休想离开他。

可是这一刻他还是忍住了,甚至他十分镇定和冷静地迅速拿过了一旁的长弓,搭起一支箭羽,对准了想要跳江的晋长欢。

瞬间,锋利的箭羽便贯穿了晋长欢的心口,大片大片的殷红鲜血染红了他的云锦衣衫,他拼尽最后一分气力从船边翻了下去。

不行,这样落入柳无色手中定然是死路一条,跳入大江之中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身子重重掉入江水中的那一刻,晋长欢简直是恨死姜瑟瑟了,早知道就应该看好她,没成想他就是晃神了片刻,这贱-人就动作如此迅速的跳江了,连累的他也落得如此半死不活、生机渺茫的下场。

他愤恨地在心中接连骂了她几句,紧接着一阵巨浪打来,他也便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苦海泛泛,不得善终。

一直等到射出来这一支箭羽之后,柳无色这才径自放下了长弓,匆匆朝着方才姜瑟瑟跳江的地方奔了过去,往日他身上的理智和冷静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乌有,他竟是不管不顾地想要随着姜瑟瑟一同跳入大江之中。

若不是一旁的听风及时反应了过来,伸手拽住了主子的胳膊,怕是主子真的就要随姜姑娘一同跳江了。

这一拽倒是让柳无色恢复了些许理智,他双眼泛红地盯着涛涛江水,不过是这么短短片刻的功夫,姜瑟瑟的身躯就已经彻底被江水冲走了,就连些许属于她的蛛丝马迹也没有留下。

大江滔滔,多少爱恨情仇就此彻底淹没其中。

风起云卷,雷电滚滚,一道惊雷瞬间划破了长空,明明是白日,却带着几分要将人彻底吞入腹中的凶狠意味,一道惊雷瞬间撕裂了长空,斑驳残存的光线之中映照出船板上众人微妙的神色。

柳无色死死盯着汹涌泛滥的江水,一双漆黑瞳孔中泛起的红血丝游蛇一般纠缠而上,这一刻他忘却了一切又一切的千秋功业和算计利用,只剩下了一颗绞痛到无法呼吸的心脏。

他自诩能掌控一切,却无论如何都控制不好自己的一颗心。

这颗心眼下正在一下又比一下跳动着,仿佛是要从他的血肉之中挣脱出来,他忽然觉得心口一痛,紧接着便控制不住地吐-出了一口鲜血,连带着眼前视线都不由得模糊一片。

就在此时,还是听风发觉了主子的不对劲,率先大步上前搀扶住了主子的胳膊,“主子,保重身体,早在方才夫人跳江的时候,冷月就已经派侍卫下去搜寻夫人的踪迹了。”

“传下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连绵不断传来,柳无色用尽全力维持着自己最后一分清醒说完了这句话。

话音刚落,他便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接连不断从他口中沁了出来,他很快便眼前一黑彻底昏迷了过去。

七月十五日,正是中元节,也是他的生辰。

更是他妻子的忌日。

他的妻子是那样恨他,恨到了就连看都不愿意看他的地步。

*

涛涛江水无休无止,誓要将一切爱恨都彻底吞没,侍卫们跳下江水接连搜寻了三天三夜,都始终是一无所获——夫人和三殿下的踪迹都是一无所获。

这种情况实在是太常见了,每年江水泛滥的时候,都有许多人在江水中丧命,死无全尸。

在大理寺那几日,柳无色身上原本就有许多伤口,这些日子也根本就没有好好修养,自从那一日昏迷之后,他身上的伤口淋了雨水之后就开始发炎了,持续三日,他都是高烧不幸。

一直等到七月十八日的时候,他这才悠悠转醒,听完冷月在一旁的禀告之后,一股死寂如坟头杂草般攀染上了他的面容。

明明才过了二十一岁的生辰,可他年轻的面容之上却尽是萧条和衰败,隐隐透露出几分哀大莫过于心思的倾颓之景。

柳无色沉默了许久,这才嗓音中尽是不甘地开口道:“继续派人找,还是那句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直没有找到尸体那就是人还活着,继续派人找下去。”

其实他心中也知道姜瑟瑟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但就是固执的不肯接受事实。

只是无可救药的自欺欺人下去。

他到底还是不肯轻易接受姜瑟瑟已经死去的事实。

*

清和二十二年,七月十四日的时候,二殿下晋玉奉在长街上策马,冷不丁不知道从哪里伸出来的绳子给搬了一下,顿时枣红色的马匹失控便径自将他甩下了马背。

马蹄径自踩踏到了二殿下的头颅,在太医院的抢救之下,二殿下虽然勉强保住了一条性命,但却只有三岁痴儿的智力了。

翊坤宫之中,淑贵妃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登时便昏死了过去,等到她醒来的时候,满头华发早已全都成了残霜一般的斑白。

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可到头来就连这么一个儿子都是留不住。

从前她的儿子虽然平庸了一些,可到底也比坤宁宫中那个贱-人生出来的孩子出色许多,可如今她的儿子居然成了痴儿,怕是连日常资历都成了苦难。

日后等到她百年之后,她苦命的儿子可该如何是好?

知道二殿下变成了痴儿之后,满朝文武更是心中震惊,还有惊讶,也不知道这段时间究竟是中了什么邪,大殿下晋玉度和二殿下晋玉奉竟是接连出了意外。

当今陛下只有三子,现如今能够继承大统的人便只剩下了三殿下晋长欢一人。

这桩桩件件的事情实在是过于凑巧了,难免不让人多想,毕竟世上哪有这么多阴差阳错的事情?

夜色幽深,养心殿之后灯火通明,陛下晋映靠在床头低低地咳嗽着,短短月余的功夫,晋映便苍老了许多,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容之上也浮现了几分遮掩不住的老态。

他咳嗽了许久,到最后明黄-色的帕子之上也是一片血污。

见此,一旁候着的大监忙不迭两步上前,先是接过了陛下手中脏掉的帕子,而后便端过了参汤递了过去。

一直等到陛下接过参汤一饮而尽之后,这大监才敢小心翼翼开口问道:“陛下,这样做会不会太明显了?”

闻言,悄无声息的养心殿之中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晋映这才神色略显阴骘地摇了摇头,“不行,朕撑不了多久了,朕一定要尽快替长欢扫平一切障碍。”

时日匆匆,京城阴雨连绵的日子很快便慢慢结束了,百姓们的日子也逐渐恢复了最初的安居乐业,两位殿下的接连出事根本就没对她们造成任何影响,不过七月末的时候,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信又是匆匆传回了京城。

三殿下也出事了,听闻三殿下在江南堤坝上亲自指挥官兵修筑堤坝的时候,不慎被洪水卷走了,等到官兵们找到他的时候,三殿下早就没了呼吸。

据说陛下看见这封密信的时候,当即便气得直接昏死了过去,京城可没有不透风的墙。

并且因为大殿下与二殿下都出事了,满朝文武对仅存的三殿下也是更加关心了许多,纷纷都往江南派了许多探子,当天夜里群臣就知晓了三殿下也出事了的消息。

这下好了,陛下的三个皇子全都折了,这晋朝江山怕是很快就要彻底大乱了。

不过据说江南百姓对三殿下倒很是感激,毕竟三殿下为了赈灾而死,也算是将黎民百姓彻底放在了心上,再加上他曾经在寺庙中清修过,百姓们便更是感恩戴德了。

不过三殿下人都已经死了,要这美名又有什么用?

七月二十八日的时候,京城的普光寺竟然也是爆出了丑闻——普光寺竟然一直在私自干放贷的事情,用香客的香火钱来私自牟利。

这普光寺虽然明面上看起来干干净净,内里实则早就腐朽至极了,寺庙中的方丈也在通过兼并土地的方式来牟利,不止是在京城的一些偏远郊区,甚至嚣张到了在江南一些富庶地方牟利。

并且放贷和兼并百姓土地的这两件事情,竟然都是由三殿下晋长欢牵头进行的,一时间他身上的那些美名全都成了骂名。

若不是他的尸体被洪水给冲走了,怕是江南百姓要将他的尸体从土里面挖出来鞭尸一番,如此也好出一口恶气。

风雨飘摇,晋朝眼看着就要彻底乱了,暗流涌动中勉强维持着最后的平和,只等着合适的时机一同发作。

作者有话说:

柳无色,生辰快乐,今天真的是七月十五日……

①鬓云欲度香腮雪。「——出自唐·温庭筠《菩萨蛮·小重山》」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折美人腰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112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