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清和二十二年,八月初三的夜间,段皇后和淑贵妃两个人好端端的也不知道为何突然冲进了养心殿之中,两人分明是针锋相对、不容水火多年,可偏偏在那晚她们竟是联手弑君了,手段极其血腥残忍。
据说当夜两人用匕首一道道捅进了陛下的身体中,陛下尚且在重病之中,就连半句呼救的话语都没能来得及说出来,就这样被段皇后和淑贵妃两个人这样一刀一刀捅死了。
一旁的大监看见这一幕的时候简直是吓得要死,手中端着的参汤也是径自摔在了地上,但是还不等他喊侍卫进来,顿时一旁的宫人便用长剑贯穿了他的心脏。
鲜血不断从龙床上流了下来,晋映算计了半生,到最后也不过是落得了个如此的下场,在清醒的状态下痛苦地死去。
积攒多日的恨意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皇后和贵妃两个人都杀的有些红眼了,没过多久宫殿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两人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地松开了匕首,各奔东西去了。
是夜以段家和柳家为首的世家发起了兵变,威严的紫-禁-城彻底陷入了一片动荡和慌乱之中,宫人们的尖叫声不绝如缕,烧杀抢掠的声音无处不在。
长夜将灭未灭,遍地流血,往日富庶繁华的皇宫俨然变成了人间炼狱,浓郁的血腥味道蔓延开来,人的性命也变得如同杂草一般轻贱。
一切都只是刚刚开始,这场噩梦才刚刚开始,马上就会如同野火一般蔓延到晋朝的各个角落,也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结束。
清和二十二年,八月初四,陛下薨逝,世家趁着这个时候发动政变,晋朝自此彻底覆灭。
不过没过几日,原本结盟的世家便因为分赃不均而彻底反目成仇,内讧之下竟是也是开始自残相杀,原本就已经风雨飘摇的京城自此彻底陷入了动荡之中,百姓们的日子也便彻底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世家连理成枝,寒门遭受打压是常态,晋朝原本就已经积弊众多,随着它的覆灭,寒门与世家矛盾便变得愈发尖锐了,早已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八月中旬,寒门起义以江南为中心接连不断爆发,很快蔓延到了各个地方,本就复杂的局势变得更加割裂。
八月二十一日,众人竟是发现早该死去的沈墨竟是跟在了柳无色身边,原来竟是柳无色暗中救下了即将被陛下逼死的沈墨,此举可谓是深得寒门学子的衷心。
但是寒门学子仍然是对宋长逸的死亡有些耿耿于怀,毕竟当初宋长逸就是被柳无色给活生生逼死的。
就在这个时候,沈墨出面拿出来了许多宋长逸与三殿下晋长欢的私下交往的证据,原来宋长逸真的是依照晋长欢的吩咐,来有意挑拨那宠妾与柳无色的关系的。
沈墨人品端正、才学不俗,往日在寒门学子中便很受敬重,在世家把持的科举考试之中,他能凭借真才实学取得探花的名次,在寒门学子之中更是不可高攀的存在。
即便是没有所谓的证据,沈墨说出口的话语,他们也是愿意相信几分的。
更何况此时铁证如山,那宋长逸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也算是咎由自取。
虽然往日柳无色在京城的名声差了一些,但此人在江南地区治理水患可谓是铁血手腕、雷厉风行,这样棘手的难题在他手中竟是短短一个月就得到了有效的改善,足以证明此人有能力、有才干。
况且从前沈墨在大理寺之中对他动了那样重的刑罚,此人都能不计前嫌,顾念沈墨的人品和才华将人救了下来,更是说明他是个有容人之量的人,是位贤主。
寒门学子本就在江南的各个穷乡僻壤为官,纵然他们有心想要反抗,但却苦于势单力薄,即便用尽全力去反抗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寒门与世家的矛盾不可调和,他们这些人浑身穷到就只剩下骨气了,宁死也不肯拜入世家门下,原本以为他们注定是死路一条了,没成想还能看见些许希望。
这柳无色早就与柳家恩断义绝了,与所谓的世家贵族早就没有半分关系了。
一时间寒门学子纷纷拜入了柳无色的门下,八月末,柳无色也便是在众位寒门学子的请求之下这才起兵造-反,三殿下逼死了他的发妻,他的谋反本就是名正言顺、民心所向。
*
九月初三,荆州,一位身穿着粗布麻衣的年轻女子右手提着篮子,左手牵着一位约莫五六岁的女童在长街之上走着,听到众人关于柳无色的那些议论之后,她正在买米的动作微微一顿。
不过很快她眉眼间的那一分惊讶便烟消云散了,此人正是姜瑟瑟,她动作干脆利落地从衣袖中掏出来了一锭碎银付钱,随后便匆匆拽着苏晚的手离开了。
乱世之中,粮食的价格疯涨,不过是这么些许的糙米便花了苏父冒着生命危险挣回来的全部碎银。
想到此,她忍不住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在为了今后的日子而发愁。
不过一旁的苏苏正是无忧无虑的年岁,倒是没有这些担忧,只是无忧无虑地看向了长街两侧的那些新奇东西,口中时不时发出些稚嫩的感慨。
大江滔滔,生死面前经历过一遭,满腔的爱恨也仿佛一并在无尽濯水中涤荡了一遍,姜瑟瑟想到从前的那些事情也只觉得恍如隔世。
爱恨空空,再度回首,茫茫之中仿佛有一场鹅毛大雪笼罩而下。
不过谁能想到她就算是死了,居然也还能被柳无色利用一番,成了他起兵的名正言顺的借口。
他什么时候对她情根深种了?
他对她还真是彻头彻尾的利用,就连她死了也是不肯轻易善罢甘休。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那日跳下大江的时候,姜瑟瑟的确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跳下大江的,但或许是她并不该绝,恰好遇见了迫于生计而乘小船捕鱼的苏父,这才侥幸捡回来了一条性命。
可惜,即便是冒着性命危险出渔,到最后也根本没有挣到多少钱,根本买不了多少粮食。
乱世之中,人人都在为了生死担惊受怕,在巨大的生存忧患面前,根本就没有人会看话本子的。
在艰难的生存面前,爱恨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都显得是那样微不足道,姜瑟瑟开始为了柴米油盐这样的东西而担忧发愁,她在思索自己的价值,无论如何她都是想要做些什么事情来减轻宋父的压力的。
或许是想这些问题太过出神了,她倒是不曾注意到身后已经有人悄无声息跟着他许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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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长欢实在是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他这么倒霉的人,他虽说是侥幸被人救了下来,但是那人却取走了他身上所有的钱财和值钱的配饰,甚至连心口的箭羽都没有替他取下。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很快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简直是恨不得直接活生生气死过去。
细雨连绵不断打落在他的面容之上,晋长欢到底还是觉得不甘心,豁出性命求得的一线生机,不能就这样白白放弃,他蓄力颤-抖着用右手将长箭从心口的地方拔了出来。
好在柳无色先前射箭的时候,他稍微动了一下身子,这支箭羽的方向自然也是偏掉了一些,并没有伤及到他的要害,此时就算是拔了出来也没有流出太多的鲜血。
他张口饮了两口雨水,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心中屈辱的感觉越发浓厚了,等他平安回到了京城,他一定要让柳无色死无葬身之地。
靠着荒郊野外的那些草药,晋长欢才得以苟活了下来,他这辈子都没过过这样辛苦的日子,不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总算是凭借着自己过人的意志到了一处镇子上。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他怎么会倒霉了成了这个样子。
谁能想到在百姓的传闻之中,他这位三殿下早就在洪水中丧命了。
并且没过多久,普光寺私自放贷的事情就被揭发了出来,并且这个罪名还被尽数推到了他这个开不了口的死人身上。
如此下来,他在江南的那些私产也保不住了——他去不了江南。
他以为他总能回京的。
等他身上的伤稍微养好一些,他是一定要回京的。
但没想到又过了半个月,便又传来了陛下薨逝的消息,并且以段家和柳家为首世家谋反发动了宫变,晋朝彻底覆灭,天下大乱。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晋长欢蓬头盖面地像是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他完蛋了,他彻底完蛋了。
他彻底没了享受任何荣华富贵的可能。
侥幸捡回了一条命,换来的却是生不如死的结局,他真是要被彻底逼死了。
该死的姜瑟瑟,该死的柳无色。
只要他还活着,这对贱-人就别想有什么安生日子过。
长街之上人来人往,晋长欢略显阴骘的视线落在前方的那一道身影上面,眼底尽是恨意,他都已经倒霉成这个样子了,这贱-人却还是好端端活着,凭什么?
那一日,若不是她忽然跳了大江,事情根本就不会发展到如今难以挽回的地步。
他现在还没有办法报复柳无色,但想要收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姜瑟瑟还是轻而易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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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八,姜瑟瑟带着苏苏一同出门去找野果和野菜,洪水淹没了田地,如今洪水退了,她们仔细找找的话,还是能在地中找到些许稻谷的。
官府先推行了过滤水的装置,百姓们即便是在洪水肆虐的时候,也能喝上干净的水,减少了疾病的爆发。
随柳无色顺势而为的谋反,他没到一个地方都会先行开仓放粮,然后平定山匪和一些不知死活的豪族。
“主子果真是睿智无双,先是巧妙从柳家中脱身,随后又施计转移了多数柳家的钱财,藏在了苦渡渡口的水下,接着大理寺搜寻的名义,很是光明正大地转移了所有的钱财。”
苏州军帐之中,沈墨言笑晏晏地站在柳无色面前,清润的嗓音中是止不住的钦佩。
晋朝早就是腐朽不堪了,他出身微寒,若不是早早就得到了主子的青睐和暗中相助,怕是留在翰林院中当个七品编修也是难于登天。
不过,幸好,他遇见了主子。
那狗皇帝自以为洞察人心,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他为三殿下准备的国库那些珠宝,也是顺理成章落在了主子手中。
如今主子要钱有钱,要兵有兵,造-反更是顺应了民心的举动。
这天下迟早都是主子的。
仅仅是想到之后的宏图伟业,沈墨就觉得浑身鲜血都仿佛在这一刻沸腾起来了,用尽了浑身力气这才能勉强维持着神色的平静,有条不紊地朝着主子禀告江南如今各地官员的归属情况。
如果按照这个速度进行下去,恐怕不用到十二月月底,就能顺利攻入京城了,届时也便是这天下易主的时候。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①”
仅仅是在心中想到这句话,沈墨就觉得一颗心生出了许多雄心壮志,寒窗苦读多年,他深知寒门学子想要出人头地是何等艰难的一件事情,只要随着主子完成了大业,往后天下便再也没有世家与寒门的区别了。
但愿主子的大业能够早日实现,但愿这世上的读书人都能施展自己的才华和报复。
而不是悄无声息死在权贵的谋划和算计当中。
也愿天下百姓都能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而不是成为地方豪族私自侵占田地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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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日,傍晚的时候,姜瑟瑟带着苏苏回到苏家,今日苏父也还会如往常那样出去捕渔了,苏父当然知道每次出渔都是冒着生病危险。
但是没办法,他不出渔看,他们三个人就要饿死了。
荆州地处要塞,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相比起其他地方虽然安定一些,但情况也根本没有好到哪里去。
山匪层出不穷,官府的主要精力都基本用来镇压山匪了,根本没有多余的钱用来赈灾。
即便是偶尔有官府施粥,粥中基本也都是清水,再往里面扔上一些石子,这清粥基本就不能入口了。
姜瑟瑟起初还以为这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天,自从跳江之后,她仿佛就彻底得到了新生,日子虽然有些艰难,但却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鲜活。
她还还活着,她不是什么没用的人,她不是什么需要精心喂养的金丝雀。
只是没成想只是刚走到苏家门口,姜瑟瑟便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道,顿时她的心头便浮现了一丝不测的预感,连带着眉心也是忍不住狠狠跳了两下,她拽进了苏苏的手便想要带着她离开,但还是太迟了。
她只是刚刚拽着苏苏转身,便听见了一阵清脆的鼓掌声传来,她朝着掌声传来的方向看去,便见晋长欢穿着一袭粗布麻衣站在不远处,神色很是阴毒地盯着她,“姜姑娘,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他阴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越看越是止不住的恨意。
他俨然已经沦落到同乞丐差不多的境地了,可这贱-人模样看起来却比从前有气色了许多,她凭什么过得这样好?
姜瑟瑟下意识就朝着四周看了一圈,没有发现柳无色的身影之后,她轻轻松了一口,可随之而来却是越发剧烈的提心吊胆——这股血腥味究竟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死的究竟是谁?
瞧着晋长欢的样子比从前憔悴了许多,他面色煞白,身子看起来也清瘦了许多,能有吃饭的力气就不错了,哪里还有什么杀人的力气?
她跳江之后就完全不知道后面的事情了,根本不清楚他与柳无色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如何就沦落到了现在这步田地。
还有,他不是在江南同官兵一起治理水患的时候,不慎从堤坝坠落,淹死了吗?
他怎么还活着,他怎么还没死?
知道自己今日定然是逃不掉了,姜瑟瑟便索性转身推开了苏家的木门,甫一推开房门,她便看见苏父浑身是血地躺在了地上,竹编的鱼篓一并倒在了他身边,几条小鱼也是从鱼篓中摔了出来。
几乎是瞬间,她便伸手捂住了苏苏的眼睛,但还是晚了一步。
于是苏苏便径自甩开了她的手,大声喊了一句“爹爹”之后,便朝着苏父的方向跑了过去。
往常她每次朝着爹爹跑过去的时候,爹爹都会笑着蹲下来,张开臂膀将她牢牢抱在怀中。
可是这一次没有,爹爹没有。
爹爹就这样倒在了地上,鲜血流了一地,他再也不能笑着将她抱在怀中了。
真是奇怪,爹爹的手怎么变得这样冰凉?
年仅五岁的苏苏对死亡并没有明确的概念,她只知道爹爹再也不会醒来了,她嚎啕大哭着扑进了一旁的姜瑟瑟怀中。
姜瑟瑟将苏苏牢牢抱在了怀中,天色不知不觉阴沉了下来,一种落寞萧条的沉寂氛围笼罩而下,如天罗地网一般将人牢牢束缚在其中,教人根本就无路可逃。
夜风簌簌吹动了她的衣袂,她的面色看起来苍白又憔悴,仿佛是凭借着本能一般,动作有些手足无措地将苏苏抱在了怀中。
事情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她为什么每次都只能给旁人带来灾祸?
究竟还有多少人会因她而死?
她脑海中一片混乱,只是就连伤心的时间留给她都是那样少,很快一阵略显嘈杂的马蹄声便传入了耳中。
作者有话说:
①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出自北宋·张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