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很快那阵嘈杂的马蹄声便越来越近了,姜瑟瑟一边将苏苏牢牢抱在了怀中,一边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但见是一群穿着粗布麻衣的人赶了过来,这群人模样看起来都有些凶神恶煞。
她虽然并不清楚这些人的身份,却依稀能猜出来这些人恐怕是山匪。
想清楚这点之后,姜瑟瑟便忍不住又惊又怒地看向了晋长欢,没成想他竟是恶毒成了这个样子,眼下山匪可谓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为了一己之私竟是丝毫不顾大局。
此人当真是蛇蝎心肠。
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晋长欢毫无羞愧之意地直直迎上了她的目光,神色间尽是坦荡。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可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错。
从小到大就不曾有什么人为他谋划过,他早就忘了那些日日夜夜跪在菩萨面前虔诚祈祷的日子,他也早就忘了那些普度众生的慈悲之心。
他必须要为自己的谋划。
佛前跪拜的日日夜夜,随着檀香一同点燃的,还有他不灭和苦苦压抑的欲-望,他是如此渴望荣华富贵和安逸享乐,但可惜,他眼看就要到手的富贵荣华日子全都被这两个贱-人给毁了。
他苦心谋划了这么久的东西,全都化成云烟了,他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两个贱-人的。
如此避也不避地迎上了姜瑟瑟的目光,晋长欢精致的眉眼中是沁出来的阴毒,他冷笑一声,神色掺杂着几分的意地快步走向了为首的土匪,神情转而变脸一般带上了几分恭敬。
“大当家的,那位就是柳无色的宠妾,只要将这女子牢牢控制在手中,何愁那柳无色不对您言听计从?”
黑风寨大当家的魏虎,听闻此话,一张凶神恶煞的面容之上便浮现了几分受用的笑意,“军师的确说得对,只要用这个女人威胁柳无色,那我们兄弟们何愁过不上荣华富贵的日子呢?”
“说不定将来我们这宅子还可以坐拥半壁江山……”
此话一出,黑风寨的山贼们顿时便热血沸腾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地开始纷纷大声叫嚷起来。
他们这些人都是粗人,也都没有什么文化,即便是在喊口号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整齐过。
不过没关系,他们最起码不用饿肚子,虽然也没有吃得很饱,但是他们也没有饿死。
比起那些一心等待朝廷赈灾粮,最后却活活饿死的灾民,他们这些人的处境已经好上许多了。
“去,将那女子给我带过来。”
随着魏虎的一声令下,原本吵闹的人群声音确实小了一些,但是却并没有完全消失,很快几位山匪从人群中走了起来,朝着姜瑟瑟和苏晚二人走了过去。
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和一个女童罢了,他们一个人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制服这两个人。
天色渐沉,寒蝉若噤,一阵寒风吹过带着湿-漉-漉的潮湿,如影随形的恐惧始终笼罩在人心头,残月凄诧间投落些许如霜的斑驳,谁都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姜瑟瑟的会忽然拔下了鬓发间的银簪,径自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之上。
她的力道很大,几乎是瞬间她雪白的脖颈之上便沁出了殷红的鲜血,看样子真的是根本不怕死。
明明看起来是那样柔弱无力的一个人,偏偏对自己下手的力道却是那样狠。
她看起来明明应该什么都害怕才对,她应该比任何人都更害怕死亡才是。
月渐西垂,残月光将她单薄瘦弱的身影拉得格外长,如同一把正被人拉满的长弓一般,宁折不弯。
银白色的月光清泠泠落下,她的神色呈现出一种不可侵-犯的凌然之美,像是供奉在佛龛之中的观音塑像,面无表情之中流露出几分悲天悯的意味。
姜瑟瑟一直在寻找破局之法,她被抓了的话,这些山匪暂时不会动她,可是会如何对待苏苏,自然是可想而知的一件事情。
怕是苏苏都活不过明日。
苏苏还这样小,还有许多事情都没有见过,她决不能让苏苏就这样死去。
她要苏苏长命百岁的活着。
想到此,姜瑟瑟的神色便更显得凌然了,她左手紧紧牵着苏苏的手,右手死死握着银簪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之上,迈步一步步朝着为首的大当家走了过去。
“大当家的,妾身与那柳无色确实有不共戴天之仇,妾身也是跳过大江、死里逃生的人,若是这条贱命能够助大当家的成就一番千秋基业,也算是功德一件。”
“只是山主可知道身边这位军师的真正身份?”
闻言,魏虎的神色间流露出了些许狐疑,有些古怪地看了一眼身侧的晋长欢,“哦,军师难不成还有旁的身份?”
“回大当家的,在下不过是一位苦命的读书人,寒窗苦读多年却苦于门第无法施展才华,见山主足智多谋、英姿勃发,这才投靠了山主,盼着自己能够追随山主一同建功立业。”
晋长欢的神色看似恭恭敬敬,实则满口谎言,心中更是恨不得骂死姜瑟瑟,这女人果然是诡计多端、牙尖嘴利,先前在船上的时候还是一副寻死觅活的样子,到这个真的能死的时候了,她又不死了。
他余光中尽是阴毒地瞥了一眼姜瑟瑟,见她的左手死死牵着一旁的女童,心下顿时明了了几分,恐怕是为了这女童,这贱-人才如此头脑清醒,决意要与他拼个鱼死网破的。
失策了,他应该多忍耐几日,等到这女童在家的时候,一起杀了这女童还有那男子。
如此等到姜瑟瑟归家看见这一幕的时候,定然是伤心欲绝。
可惜,失算了。
他可不觉得自己的谎话能够被轻易拆穿,比较天下人都知道三殿下可是在江南就被洪水淹死了。
微微一笑,姜瑟瑟仰头抬眸看向了魏虎,恰到好处地露出了脖子上的那一道疤痕。
当初在船上的时候,她朝着匕首上撞的时候抱了必死的决心,伤口虽然不致命但也不算浅,加上跳江之后也没有怎么养伤处理,自然而然便留下了这么一道明显的伤痕。
白玉微瑕,美人有伤。
不过这一点微不足道撒的伤口却无损她周身的气质,反倒是更为她增添了些许凌然不可侵-犯的美感。
便是道上一句美玉幻化为人形也不过为。
“山主恐怕不知,你身边这位所谓的军师正是前朝三殿下晋长欢,当初他与柳无色一同南下的时候,便是他在船上挟持了我,我被逼无奈这才跳了大江,柳无色想来也没有放过他。”
“不知道这位军师身上可有甚么明显的伤痕,比如箭羽留下来的伤口,山主,柳无色此人最擅长使用长弓了。”
有些事情姜瑟瑟虽然不知道,但却是能轻而易举猜到的,当时在船上晋长欢与柳无色隔着一段距离,除了长弓其他的武器都不合适。
“山主,晋长欢此人是出了名的阴狠毒辣,他恨极了我和柳无色,这才故意撺掇着山主前来用我威胁柳无色,山主如此丰神俊朗、足智多谋,切不可轻易受到此人的蒙蔽。”
美人轻声细语的模样本就足够楚楚动人,更何况这美人口中对他都是十足的恭维和谋划,当真是应照了色令智昏的这个词。
况且大当家的魏虎心中本就是对这军师的来历有些怀疑,经她一说,对这晋长欢的怀疑更甚了。
察觉到魏虎怀疑的眼神,晋长欢心中顿时暗道不好,这贱-人的皮相实在是生的太好了,温言软语的模样倒是让人轻而易举就相信了她的说辞。
当初净檀只是见了她一面,就被她蛊惑了,接连做出来了一系列乱了心神的事情。
就连那柳无色心冷如铁、铁石心肠的性子,对她竟也是有几分真心的。
此女当真是诡计多端,祸国妖姬的命格。
“山主明鉴,属下对山主可是一片忠心,这贱-人分明是在胡言乱语,故意挑拨离间……”
晋长欢只能双手抱拳,低头嗓音恭敬地替自己辩解,但即便他说出来了这样一番话,魏虎对他的怀疑仍然没有消减半分。
甚至他这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魏虎便又笑着看向了姜瑟瑟,粗声粗气问道:“既然你觉得军师有问题,你觉得本山主应该怎么做?”
如愿以偿听到了自己想要的话语,姜瑟瑟微微一笑,看着柔柔弱弱,但是说出口的话语却是十足的阴毒狠辣,“山主明鉴,自古以来成大事者,都是宁可错杀一千,不能轻易放过一个。”
“既然山主也觉得军师可疑的话,不如把他绑起来,即便此人真的有二心,只要他的性命牢牢控制在您手中,想来今后也翻不出太大的风浪。”
“军师若是真的同妾身一样真的替山主谋划考虑,定然也是不会在意这样无足轻重的小事的。”
她字字句句都像是很有道理,魏虎果然又像是被他说中了,转而垂眸看向了一旁的晋长欢,他心意已决,却还是假模假样地开口问道:“军师,意下如何?”
闻言,晋长欢心中已经算得上是恨得咬牙切齿了,但是面上还是一副恭恭敬敬的神色,“若是这样做能让山主放心的话,属下自然是乐意至极。”
语毕,大当家便侧首看了一下身后的手下示意,顿时他的两个收下便拎着粗布麻绳走上了前,动作干脆利落地将晋长欢绑了起来。
寒鸦低低从枝头掠过,些许窸窣的声响传来,魏虎这才目光含笑落在了姜瑟瑟身上,“美人,这样可以了吗?”
“对了,还不知道美人的名字?”
“回山主,妾身姓姜,名为瑟瑟,瑟瑟春花逐流的瑟瑟。”
魏虎是土生土长的庄稼人,没读过什么书,也不认得什么字,但是这丝毫不影响他觉得“瑟瑟”是个极为好听的名字,同她的人一样好看又好听。
他笑了笑,有意学着那些文绉绉的文人开口说话,“姜姑娘,这样可以了吗?”
不过他本来就没什么文化,学起来文化人的样子也是不伦不类。
“多谢山主,任凭山主如何对待妾身都可以,”说到这里,姜瑟瑟语气微微一顿,先是放下了右手抵在脖子上的银簪,紧接着两行清泪缓缓从她眼眸中坠落,她清冷如神女的美人面上缓缓浮现了明显的恳求之意,“只是我这妹妹实在年幼,还请山主可怜一下她,给这孩子一条活路吧。”
“哦,姜美人还有一个妹妹吗?”
魏虎的视线落在了苏苏的身上,他虽然努力和缓了一下自己的语气,但是粗犷的面容上却并无任何同情和怜悯的意思。
死人吗,他见多了。
人都死了,难道还要分什么男女老少吗?
“回山主,当初妾身被逼无奈跳下大江的时候,正是苏苏的父亲好心救下了妾身……”
“哎呀,看来先前本山主不小心听信了军师的谗言,错杀了好人,这可该如何是好,美人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而心生怨恨吧?”
“自然是不会,自古以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山主根本没做错什么,倒是这位三殿下心肠一惯歹毒,总是喜欢用言语挑拨教唆人。”
自始至终,姜瑟瑟回话的时候神色都很是平静,但是言语中尽是对晋长欢不着痕迹的讽刺和挖苦。
在一旁被五花大绑的晋长欢简直是恨不得一刀捅死她,这个贱-人还真是时时刻刻都在给他上眼药,他一定要将她碎尸万段。
只恨他没能生得个女儿身,若不然凭借着他的容貌,怕是也能成为一位祸国殃民的妖姬。
到底是可惜了。
见她如此平静,魏虎爽朗一笑,“既然如此,那便委屈一下姜美人了,只要美人真的能替本山主谋划到这江山,你这妹妹不但能活着,还能锦衣玉食地活着。”
随即魏虎朝着身后招了招手,顿时便又有两人上前用绳索将姜瑟瑟绑了起来,随后有个妇人走了出来,伸手牵过了一直在落泪的苏苏。
很快,这群人就押着姜瑟瑟和晋长欢回到了黑风寨之中。
夜黑风高,一切都是寂静无声,唯有千古不灭的恨意在心头滚滚燃烧着,一路晕染了年岁。
不巧,姜瑟瑟和晋长欢两人都被五花大绑着,关进了同一件柴房之中。
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两人都对彼此厌恶至极,简直是到了多看对方一眼都要吐-出来的地步。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见几个子弟游戏在山门下……”①
幽幽夜色,晋长欢也不知发了哪一出神经,好端端的竟是忽然唱了一段昆曲,他嗓音冷冷淡淡,唱起来这种幽怨似火烧的唱段来,根本就不让人觉得突兀。
渗人的很。
倒像是一只湿-漉-漉的水鬼仍是段不掉那些爱恨情仇。
七情六欲死死缠绕着他,欲-火缠身便是如此。
姜瑟瑟虽是从来都没有听过什么昆曲,却也知道《思凡》这一出戏的,讲的是小尼姑思凡从尼姑庵逃走的故事。
她原本是阖眼靠在柴堆上闭目养神的,听到此也便睁眼看向了他,这疯子,简直是罪该万死的疯子。
她能听出来这唱段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早早期盼着他早点去死。
一直等到晋长欢将这一段“山坡羊”给唱完之后,她这才冷冷看向了晋长欢,开口干脆利落地往他心口插刀,“小尼姑色空思凡逃出了庵门,怎么殿下也觉得自己从佛门中挣脱出来了吗?”
作者有话说:
①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见几个子弟游戏在山门下……「——出自昆曲《思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