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往日妾身听闻殿下生下来就与佛法有缘,但在寺庙中念经诵佛了这么多年,也没见殿下修得一颗菩萨心肠,反倒称得上是佛口蛇心、恶毒至极,也不知道日日夜夜跪拜在菩萨面前的时候,殿下究竟是在拜些什么、求些什么?”
“说来也真是凑巧,殿下明明是刚刚满月就被送到了寺庙之中,可偏偏又取了‘长欢’这样的名字,真不知道先帝对你是怎样的期盼。”
“禅玉,这个法号是不是也有继承大统的意思,不过到底是可惜了,殿下这辈子还真就是同荣华富贵没有缘分。”
即便是已经到了现在,姜瑟瑟眼前还是会一直浮现苏父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样子,苏苏的年岁还是那样小,除了她之外,苏苏也是没有旁的亲人了。
她若是也死了,苏苏究竟应该怎么办?
仅仅是想到了这些事情,姜瑟瑟便觉得心如刀绞,疼的她一阵一阵呼吸不过来。
她刚穿越到这个朝代的时候就接连经历了姜父与姜母的死亡,那时候她便觉得茫然失措、浑浑噩噩,她实在是承受不住这样的悲痛。
她总以为死亡于她而言,还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谁能想到死亡会变成这样一样稀疏平常的事情,她身边的人都在一个个离开她,以各种各样惨烈的方式离开她。
姜瑟瑟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伶牙俐齿的时候,她淡淡的视线落在了晋长欢身上,即便是在黑夜,即便是她根本看不清楚他的神色,却还是能轻而易举察觉到他的气急败坏。
或许是经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她觉得自己有种冰冷彻骨的理智,她甚至觉得自己或许应该感激柳无色——若不是他,她也不会磨砺得如此伶牙俐齿。
她似乎也在和柳无色变得越来越像了。
一样的理智和冷静,能够清楚辨别清楚对方的每一分情感和恨意。
她方才的那一句话可谓是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的痛处,只是即便他怒意滔滔,也奈何不了她,他自顾自继续唱着唱词,没成想往日诵读佛经的嗓音唱起昆曲来也是别有一番韵味。
他何必常伴青灯古佛,倒不如改头换面去戏班子中唱戏,定然早就唱出名堂来了。
“奴把袈裟扯破,埋了藏经,弃了木鱼,丢了铙钹……”①
一直等到这一曲《思凡》唱完,晋长欢这才冷哼一声,斜斜地瞥了一眼姜瑟瑟,自然也是不肯轻易善罢甘休,“冷嘲热讽我,你以为自己的结局能好到哪里去?”
“你身边亲近的人一个一个离你而去的感觉怎么样,你这样在善恶之间游移的人才最痛苦吧,做什么事情都下定不了决心。”
“姜瑟瑟,你且记好了,你只要活着,痛苦就会如影随形……”
语毕,晋长欢便像疲倦至极一般地阂上了眼眸,他心口的伤口根本就没有得到医治,无时无刻的疼痛根本就是如影随形。
不过他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有些事情就没有尘埃落定,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就算是死,他也要姜瑟瑟和柳无色付出永生难忘的代价。
月光熹微,一直等到柴房中的这两人彻底不再说话之后,一直躲在门外偷听的人这才悄悄迈着步子离开。
这人才刚刚离开,姜瑟瑟与晋长欢这便不约而同地睁开了眼眸,他们两个人一直都知道屋外有人在偷听,方才的话大部分都是真心实意的针锋相对,不过其中也藏着些许做戏的成分。
世上的事情本就是这样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从掺杂在一起,根本教人分辨不清楚。
些许寒月光从柴门缝隙之中沁了出来,落在地上留下一道煞白的斑驳,他们两个人的目光中短暂的交汇在一起,流动交汇的恨意死死纠缠进他们的灵魂和肉-体。
很快,他们的视线交汇在一起又很快分开,各自阂眼沉沉睡去。
黑风寨最大的房子之中,大当家魏虎安静地听着探子的回禀,“回大当家,看来这两个人的身份都是真的,关系不对付也确实是千真万确,方才两个人吵得很凶。”
“哦,他们两个人是如何争吵的呢?”
这二人关系不好,可谓是显而易见的一件事情。
先有那晋长欢不辞辛劳赶到黑风寨,费了许多的功夫故意让他前来抓姜瑟瑟。
这姜瑟瑟也不是个好相处的,言语间也处处都是对晋长欢的讽刺和挖苦,不动声色地给他上眼药。
不过美人就是美人,一颦一笑都是赏心悦目。
听到了大当家绕有兴致的发问,那探子当即惟妙惟肖地将两人方才争吵的样子模仿了下来。
魏虎笑了笑,心中的防备倒是少了一些,不过是两个阶下囚罢了,如今性命都掌握在他手中,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他到底是没读过多少书,也没什么文化,还不懂得逢场作戏和隔墙有耳这两个词。
*
转眼日子便到了九月下旬,这十来日的日子,姜瑟瑟与晋长欢几乎夜夜都在争吵,两人吵得越来越激烈,也是越发口不择言起来了,相互着将对方的那一点破事全都给吐了个干干净净,字字句句都是朝着对方的心口戳去。
情绪激动的时候,更是恨不得将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全都拉出来骂上一遍。
到最后两人被关在柴房中,俨然是已经到了无话可骂的地步了。
见这两个人都不怎么开口说话了,躲在柴房外面一直在偷听的探子心中竟是觉得有些失望——好端端的怎么不吵架了,昨日不是还在唇枪舌战的吗?
如此一直等到姜瑟瑟和晋长欢安生了几日之后,大当家魏虎才觉得自己是套不出什么话了,命人将他们两个人从柴房中带了出来。
这十来日几乎是除了吃饭的时候,其余时刻两人的胳膊都被紧紧绑了起来,两人的手腕处早就被磨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这几日着实是委屈姜美人和军师了,本山主如今也算是确定了你们两个人的衷心,往后你们两个人在这黑风寨之中都是可以自由活动的。”
“想来两位都是能够理解本王的吧,毕竟寨子中这么多人的性命全都系在本山主一人身上……”
这话还没有说完,姜瑟瑟和晋长欢两人便纷纷开口表明衷心了。
“自然,只要山主能庇佑妾身的妹妹,妾身自然是愿意为了山主赴汤蹈火。”
“我与柳无色有不共戴天之仇,山主如今是我复仇的唯一指望了,属下又怎敢对山主有二心?”
说到这里的时候,晋长欢的神色间浮现了些许犹豫,像是思考了许久这才终于下定了决心,继续开口道:“山主,属下早年在普光寺中修行的时候,曾经派人在荆州的一处宅子中藏下了些许钱财,作为日后东山再起的筹码。”
“属下自知时日无多,如今也不过是废人一个,若是山主愿意相信属下,属下愿意亲自带路去寻找这些钱财,希望可以助山主建功立业。”
闻言,魏虎原本玩味的神色间顿时便被凝重和认真取代了,他当即便屏退了众人,只留下了晋长欢一人在屋内。
纵然知道晋长欢此人性子歹毒,此事恐怕有诈,但是金银珠宝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大到根本无法让人开口拒绝。
到最后魏虎还是相信了晋长欢的说辞,派出了黑风寨中一半的人跟着他离开了。
一直等到十月七日的时候,转眼半个月的光阴便匆匆逝去了,晋长欢总算是带着黑风寨的那些人一同回来了,并且还带回来了大箱大箱的金银珠宝。
看见这些金灿灿的金银珠宝之后,魏虎简直是看呆了,用手从这些珠宝上一一划过,一直等到确认这些珠宝全都是真的之后,他才仰天大笑起来,像是疯子一样。
双喜临门,简直是双喜临门。
这段时间他已经命人将姜瑟瑟在黑风寨的消息传了出去,魏虎原本对这件事情根本没抱太大的希望,他甚至想过如果柳无色根本就不在意姜瑟瑟的话,他正好可以顺水推舟纳她为妾。
毕竟他身边一直都差这么一位知情识趣的美人。
不过据说柳无色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当即就朝着荆州行军了,为了美人甚至是不惜改变了自己原有的行军战略。
他如今有了这些金银珠宝,又能用姜瑟瑟要挟柳无色得到好处,当真是天命所归。
十月十日,夜间黑风寨处处都是张灯结彩,为了庆祝最近的两件喜事,山主决定在今夜摆放酒席,上下同喜,已经萧条寂静许久的寨子,这才总算是有了热闹的时刻。
一时间欢声笑语的声音简直是不绝如缕,火把将漆黑的夜色映照的恍如白昼,姜瑟瑟从头到尾都是神色略显忧愁地坐着,她到处在搜寻苏苏的身影——这么小的一个孩子,也不知道到底被安置在了什么地方。
苏苏会不会觉得害怕?
苏苏是不是一直都觉得很害怕?
在漫天火光的映照之下,她寂寥的神色便越发显得与周围人格格不入了,她一口酒水都喝不下,一口饭菜都吃不下,她只想趁着众人都喝醉的时候,悄悄一个人溜走前去找苏苏。
或许等到这些人都彻底下山的时候,她能悄悄带着苏苏下山也不一定。
“姜姑娘怎么不喝酒?”
听到周围传来的劝酒的声音,姜瑟瑟只能无奈端起了酒杯,不过好在
就在姜瑟瑟思绪纷乱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了身边传来一道重物倒下的声音,她收回思绪,这便抬眸看向了周围,却没想到方才还在欢歌笑语的众人竟是接连开始吐血倒在地上。
她顿时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朝着身边人看了过去,却见酒席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吐血,她几乎是瞬间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晋长欢,定然是晋长欢搞的鬼。
反应过来之后,姜瑟瑟就就跟着众人一同倒了下去。
有些人率先反应了过来,知晓是这酒席上的酒水出了问题,当即就用手指去拼命扣着自己的嗓子,试图将胃中的酒水尽数逼出来,但一切都是无济于事。
不过是短短一炷香的时候,原本还是欢歌笑语的黑风寨瞬间就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遍地都是殷红的鲜血,到处都是倒下的尸体。
而姜瑟瑟就正同这些尸体躺在一起。
厚重的血腥味道不断传入了她的鼻间,她只觉得胃中一阵翻涌,用尽全力这才忍着没有吐-出来。
在横尸遍野之中,黑风寨彻底安静了下来,寂静无声之中,一道略显癫狂的身影这才摇摇晃晃走进了一些,此人正是晋长欢。
看着眼前遍地流血的惨状,他非但不觉得愧疚、害怕,反倒神色间尽是酣畅淋漓的爽意,终于死了,这些贱民们总算是全都死了。
真是便宜他们了,这样毒性发作极快的毒药,原本是他打算兵败之后自己服下的,这毒药能够尽量减少人死去的痛苦,真是便宜这些人了。
他扯着唇角无声无息笑着,佛前跪拜多年的慈悲早就烟消云散了,只剩下双手沾满鲜血的罗刹鬼意。
月光清冷寒纱一般落下,将他单薄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晋长欢笑了许久之后总算是停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下这尸山血海,紧接着就开始将一坛坛喝剩的酒水全都摔在了地上。
噼里啪啦的坛子碎裂声音接连不断传来,像是一场欢天喜地的鞭炮。
很快,晋长欢便心满意足地将酒水都摔在了地上,一阵夜风吹过,烛台上的明火也跟着簌簌摇曳了一瞬,他冷笑一下,径自推-倒了烛台,顿时红烛便点燃了尸山,火舌肆无忌惮蔓延开来,誓要将一切都彻底吞没。
就在他想要无牵无挂转身离开的时候,腹部忽然传来一阵骤然的疼痛。
如泰山倾颓。
晋长欢神色浮现些许不解和震惊,他有些疑惑地垂下了眼眸,顿时便看见了一把锋利的长刀径自从他的腹部贯穿。
长刀的尖端挂着红艳艳的鲜血。
一切变故都只是发生在瞬息。
那股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席卷而上,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呼吸一下,那把长刀便又带着钝意地从他腹部抽离了出去。
温热鲜血泼墨一般模糊了她的视线,姜瑟瑟双手颤-抖地紧紧握住了这把长刀,她的生命早就成了一片废墟,唯有紧紧握紧手中这把刀才能觅得些许生机。
可是菩萨,这把刀怎么会是这样沉重?
她咬了咬牙,用力将长刀从晋长欢的血肉之中拔了出来。
长刀拔-出-来的那一刻,些许温热的鲜血也溅落在她的面颊之上,更衬得她眉如翠羽、唇如点漆。
一双漆黑的眼眸攀染几分寒月凛冽。
面上些许温热蔓延开来,姜瑟瑟忽然就没了任何力气,长刀也兀自从她手中坠落,砸落在地上发出一道闷响。
晋长欢忍着疼痛转身看向了身后,在看清楚杀死他的人是姜瑟瑟之后,他神色间竟是浮现了些许茫然——他想过千万种可能,唯独没想到会是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贱-人。
她不该早就喝下毒酒死了吗?
就算是没有彻底死掉,看见这血流成河的惨状,她不是应该被吓得六神无主吗?
她居然还能在慌乱的状态下努力维持着平静,提起长刀将他捅了个对穿。
在猛烈的疼痛之下,晋长欢的瞳孔也沾染上了几分涣散之意,在他身子重重摔在地上的最后一刻,他很清楚地窥见了姜瑟瑟神色间的惊慌失措。
他小看她了。
他真是小看她了……
只是任凭晋长欢如何觉得悔恨,腹部传来的疼痛都是越来越剧烈了,他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姜瑟瑟的身影渐行渐远,乃至最后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随着他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那一轮皎洁无双的明月也缓缓在他眼眸中晕染开来。
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野火燎原,浓烈的火舌点点滴滴席卷着尸山,原来人在临死前真的会有回光返照,晋长欢忽然就想到了很多年前他跪在菩萨面前虔诚跪拜的场景,那时候他的年岁还很小,小到他心中真的都是那些莫须有的佛陀。
“佛前灯,做不得洞房花烛。香积厨,做不得玳筵东阁。钟鼓楼,做不得望夫台……”①
这几句唱完,任凭他心中觉得如何不甘心,到底还是如此穷困潦倒地咽了气。
死不瞑目。
*
到处都是火舌肆虐席卷的场景,姜瑟瑟早就忘了提刀时候的忐忑不安,她满心都是要早点找到苏苏,然后带着她从这尸山血海、人间炼狱中逃脱出去。
只是这黑风寨怎么这么大,苏苏又到底在哪里?
冲天火光将夜间映照的恍如白昼,惊雀仓皇着从林间飞了过去,发出一阵阵枝叶仓皇的声音,她只能慌乱无措地在一间一间的屋子中寻找着苏苏的身影。
冲天火光越来越逼近,最后姜瑟瑟总算是在一间破旧的屋子中找到了苏苏的身影——小姑娘被外面的声音吓得蜷缩成一团靠在床头,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之后,更像是惊弓之鸟一般下意识抬眸看向了门口的方向。
见到来人是姜瑟瑟之后,苏苏这才从地上站了起来,乳燕投林一般扑到了姜瑟瑟的怀中,嗓音中是明显的哭腔,“阿姊,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听闻此话,姜瑟瑟简直是心如刀割,她一边用手替苏苏擦了擦眼泪,一边牵着她的手朝着屋外走去,“不怕,苏苏不怕,有阿姊在,我们一定能平平安安下山的。”
漫天血腥味道蔓延开来,她们两人在这一片狼藉中寻找出路,苏苏年岁小、体力根本跟不上,姜瑟瑟便索性蹲下来背着她朝前走,小小的一个孩子背在身后轻飘飘的,根本就没有什么重量。
狼烟蔓延开来,姜瑟瑟根本不熟悉黑风寨下山的路,也根本就找不到路,她心中泛起些许苦涩,难不成今日当真要葬身在火海之中?
不行,苏苏的年岁还这么小,她要苏苏好好活着。
就在此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道若有似无的流水声响,顿时姜瑟瑟原本逐渐认命的眼眸中再次泛起了点点细碎的光亮。
她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辨别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最后终于辨别清楚了方向,她当即背着苏苏朝着流水声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苏苏,你听见了没有,是溪流,我们只要顺着溪流就能下山。”
苏苏小声说着话,“听到了,阿姊。”
野火肆虐,她们在一片寂静无人中匆匆逃生。
作者有话说:
①奴把袈裟扯破,埋了藏经,弃了木鱼,丢了铙钹……
①佛前灯,做不得洞房花烛。香积厨,做不得玳筵东阁。钟鼓楼,做不得望夫台……
「——出自昆曲《思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