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116章

姜瑟瑟顺着流水传来的方向一路走去,果不其然便看见了一条小溪流,流水潺潺一并驱散了她心中笼罩的绝望——她于绝望之中再次看到了生路。

她就这样背着苏苏一路下山,一路丛生的灌木划破了她的衣裙和血肉,但是她一点都不在意。

她满心都是带着苏苏逃出生天的欢喜,很快,很快她们两个人就能从这个地方离开了。

在下山的路上,担心苏苏会觉得害怕,姜瑟瑟时不时就会同她说上两句话,来安定她的情绪。

刚开始的时候苏苏还能回答她一两句,后面苏苏的声音便渐渐微弱下去了,姜瑟瑟只当她是觉得太累了,也没太在意这件事情。

到底是背了一个孩童,且下山的路又是这样艰难,细碎的汗珠顺着她的额角不断坠落,渐渐打湿了她的衣衫。

可即便是如此,姜瑟瑟也一直都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走累的时候稍微停下来休息两步,很快便继续赶路了。

月色熹微,时间点点滴滴流失,眼看天边泛起了些许鱼肚白,一轮红日也渐渐从东方攀染而上,些许晨露也多情地打湿了她的裙裾。

姜瑟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朝着什么方向走去,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她要一直朝前走下去,一直走到看见生路的时候才能停下来。

随着日头渐渐升起,鱼肚白也随着扩散的晨雾变成了一道亮线,很快随着天光大作,眼前的路总算是由荆棘丛生的灌木变得开阔了许多,姜瑟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是到了山下。

她身上的粗布麻衣几乎是尽数被她的汗水打湿了,可她根本就不觉得累,心中尽数都是对她们二人即将死里逃生的欢喜。

她不应该觉得绝望的,虽然日子很多磨难,但眼下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只要苏苏能够平安健康的活着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随着天边的一抹鱼肚白逐渐扩散开来,姜瑟瑟觉得心头笼罩的绝望也消散了一些,从始至终,哪怕她身上已经尽数都被汗水打湿了,哪怕她的步伐已经开始不由自主踉踉跄跄,她从始至终都牢牢将苏苏背在身上。

接连轻声喊了几句“苏苏”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复之后,姜瑟瑟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的地方,刚好眼前的视野也逐渐变得平坦开阔起来,前方不远处正好就有一条河流。

她便咬了咬牙,继续背着苏苏快步朝着河边走了几步,一直等到地势彻底平坦之后,她才弯腰动作很是轻柔地将苏苏放了下来。

原先将苏苏背在身上的时候,她还不觉得有什么怪异的地方,如今甫一触碰到苏苏的身体,她这才惊觉苏苏小小的身体竟是如此滚烫,顿时姜瑟瑟心中死里逃生的欢喜就烟消云散了。

她用右手手背触碰了一下苏苏的额头,简直是犹如火烧一般。

“苏苏,苏苏……”

果不其然,姜瑟瑟接下来的几道轻声呼喊都没有得到回应,苏苏明明都已经烧成这个样子了,一路上却始终没有发出一道呼喊,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未免也太过懂事、忍耐了……

苏苏这个年岁本应该是最无忧无虑的时候,她本不该如此听话,也不该如此懂事。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仅仅是想到这一点,姜瑟瑟便觉得心如刀割,但她深知眼前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她在河边找了很久,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废旧的陶罐,又用石头摩-擦了很久,这才勉强点燃了柴堆。

烧好了热水之后,她便撕下了一片裙踞,用温水打湿布料之后替苏苏擦了一遍又一遍的身子。

可即便是她一直替苏苏擦身子擦到了黄昏的时候,苏苏小小的身子还是一片滚烫,她所做的一切根本就是无济于事。

不安如潮水般蔓延,姜瑟瑟继续背起了苏苏想要寻找医馆,只是可惜这黑风寨的位置实在是太偏僻了,入眼遍地都是荒芜,根本就看不到任何人烟。

她才疏学浅,没有任何穿越金手指,根本就不认识任何草药。

姜瑟瑟一直背着苏苏走了三天三夜,这才终于看见了些许人烟,她的模样看起来实在是太凄惨了,即便是在这遍地流民的乱世也很是显眼,更何况她身后还背着一个孩童。

好不容易才看见了人影,她几乎是到了疯魔的地步,逢人就会问起有没有大夫,一连询问了许多人都是失望而归。

不知道如此重复了多少遍,她总算是寻到了一位大夫。

姜瑟瑟简直是到了喜极而泣的地步,她动作轻柔地将苏苏放在了地上,声声恳求一旁的大夫道:“大夫,求求你了,救救我妹妹,我妹妹一直高烧不退……”

哪成想那大夫仅仅是用手探了一下苏苏的手腕,便神色很是不可思议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又惊又诧地侧首看向了姜瑟瑟,一举一动都是欲言又止。

即便是再不忍心,这大夫还是硬着头皮说出了那句话,“姑娘,你这妹妹已经没了气息,你还是尽快让她入土为安吧。”

听闻此话,姜瑟瑟自然是不肯相信,只当这大夫实在胡说八道,紧接着她便低头动作很是亲昵地用自己的侧脸蹭了蹭苏苏,言辞听起来温柔又固执,“苏苏,没事的,你会没事的,阿姊这就带你去找大夫看病……”

这三日几乎算的是不眠不休了,她的面色俨然憔悴到了极致,涂了脂粉一般的煞白。

语毕,她便重新背起了苏苏继续赶路,不知疲倦一般朝前走去。

像是恨不得活活将自己累死。

不过苏苏怎么又感染风寒了,身子这样冰凉,等到晚上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一定要给苏苏生火取暖。

眼看那姑娘背着自己的妹妹逐渐走远了,众人也只是有些惋惜地感慨了几句,苦命人,不够是乱世之中的又一个苦命人罢了。

“可怜,真够可怜的……”

“看那妹妹的样子像是死了一两天了,唉……”

智空大师原本正坐在一旁的地上用水囊喝水,闻言,他喝水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便收起了水囊,朝着那姑娘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又是一轮明月夜,寒光遍地,凄切的寒蝉声声从林间传来了,姜瑟瑟实在是太累了,累到步伐都已经是踉跄到极致了,紧接着一时不察,她便不小心踩到了一颗小石头,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她的血肉连同灵魂都是麻木至极,根本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是动作惊慌失措地将苏苏抱在了怀中,低头一个劲儿道歉道:“苏苏,对不起,都是阿姊的错,都是阿姊没有保护好你。”

“苏苏不是一直都很想看花灯吗,等到你这次病好了,阿姊一定带你去看花灯。”

实在是没力气抱着苏苏起来了,姜瑟瑟忽然想起来了自己这几日都忙着赶路,已经许久都不曾好好同苏苏这样说过话了。

苏苏还是个小姑娘,苏苏一定是生她的气了,所以才会一直不理她。

没关系,是她这个做阿姊的不好,思及此,姜瑟瑟便垂首神色不无温柔地替苏苏整理了一番乱发,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她的视线中便忽然出现了一双灰色的僧鞋了。

这一幕是何等似曾相识,她依稀记得当初在柳府的时候,净檀小师父就是这样出现在她面前的。

她下意识目光顺着朝上看去,顿时便看见了一张陌生但慈祥的面容。

太久没有同活人打交道了,姜瑟瑟就连反应都迟钝了许多,她并不认识智空大师,很快就收回了视线,自顾自地低头继续同苏苏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智空大师从头到尾都是神色和善地听着她说话,一直等到姜瑟瑟累到说不出话的时候,他这才平和地拨弄了一下手中的佛珠,垂垂老矣的嗓音中尽是慈悲。

“女施主,节哀顺变,这位小姑娘早就没有气息了,还是尽快让她入土为安吧。”

语毕,他便静静开口念了一段《往生论》,“世尊我一心,归命尽四方,无碍光如来,愿生安乐国……”①

听着这庄重典雅的经文,姜瑟瑟纷乱的思绪竟是在此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她早就以为自己无泪可流了,可是没想到听见这段经文的时候,她眼眸中还是缓缓流下两行清泪。

她一直背着苏苏,从苏苏的身子开始变得冰凉至极的时候,她便知道苏苏已经不在了。

是她舍不得苏苏,是她一直固执地在自欺欺人。

是她对不起苏苏。

随着智空大师将最后一句经文念完,姜瑟瑟原本只是在默默流泪,不知为何,心底的悲怆云卷一般蚕食着她的血肉,她就这样抱着苏苏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寂静无人的夜间,只有她止不住的啼哭声。

根本止不住,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连同寒鸦也一并受到了惊动,仓皇地从里林间掠过,发出一阵瘆人的声响。

姜瑟瑟仰天大哭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不断从她面颊滑落,落在苏苏早就冰冷彻骨的身子之上,她该怎么办,她到底应该怎么办?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都离开了她,她到底应该做些什么才能留住他们?

起先她还有力气哭着,随着力气一点点消散,只能无声落泪。

到最后的最后,她俨然已经是无泪可流的状态了,只是双眼泛红、神色尽是绝望地抬头看向了智空大师,茫然又无措地开口问道:“大师,大师,我究竟应该做些什么,我究竟要做些什么才能解脱?”

为什么人只要活着就会有无穷无尽的痛苦,是不是只有她死了才能得到彻底的解脱?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②”

智空大师并未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嗓音充满悲悯地诵读了这么几句经文,凄诧的月光落下,不知道是不是姜瑟瑟的错觉,她竟是从大师身上窥见了几分佛陀一般的慈悲,简直是与普光寺修建的佛祖金身如出一辙。

“女施主生来便有慧根,等到日后你能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时候,你便也没有任何烦恼了。”

“人生苦多,女施主切忌不要过于苦执,这小姑娘早就没了脉搏,女施主还是尽快让她入土为安吧。”

沉默许久,姜瑟瑟这才松开了一直抱着苏苏的胳膊,她神色很是虔诚地跪在原地,双手合十默默跪在地上对着菩萨祈祷了很久,这才嗓音很轻很轻地应了一声,随后找了一处空旷的地方就开始蹲下来用双手挖着地上的土。

赶了这么久的路,她的苏苏一定是觉得累了,想要好好休息了。

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智空大师到底还是低低叹了一口气,这位姑娘不认识他,他却是认得这位姑娘的——他那不争气的徒弟正是为她动了凡心。

世间种种阴差阳错从未停歇,他从来没想过此生与这位姜姑娘会有交集。

这位姑娘确实是一位至情至善的人,净檀会被她吸引也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智空大师也没闲着,在附近找了许久倒是找到了两把破旧的铁锨,两人正好一人一把。

月明千里,有了工具之后,两人挖土的速度瞬间就快了许多,等到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苏苏便已经顺利入土为安了。

时间点点滴滴流逝,不知不觉间便已经是天光大作了,姜瑟瑟知道自己与这大师本应该是萍水相逢,处理完苏苏的事情之后,他们两人便应该分道扬镳了。

她从前总是想着等到日后离开柳无色之后,要如何自由自在、痛痛快快地过着日子,可惜那一切全都是建立在人间太平的前提之下。

可惜晋朝早就彻底烂掉了,乱世之中,人命更是轻贱如草芥,她这只异想天开的燕雀,浑身早就被密密麻麻的血雨打湿了——她是注定飞不了太高,也是注定飞不出这人间红尘纷扰的。

她的爱与恨都深深掩埋在无人知晓处。

“大师,我是个无处可去的漂泊之人,我身上有数不清的罪孽,我能不能跟在你身边修行,但愿菩萨看在我潜心悔改的份上,能够稍微对我慈悲一些……”

姜瑟瑟几乎是泣不成声地跪在了智空大师的面前,她只要一想到那些因她而死的人,心中就仿佛同时被千万只蛊虫同时噬咬着。

所谓痛不欲生,原来是这种感觉。

她仿佛只有在诵读佛经的时候,内心才能得到短暂的平静。

虽然在红尘之外,但是智空大师也是知道她身上曾经发生的那些事情的,他的视线掺杂着几分慈悲和复杂地落在了她身上,思索片刻便答应了她的请求。

他瞧着姜姑娘的精神有些恍惚,怕是早就有了轻生之意,她命不该绝,往后怕是真的能为这天下苍生做出一些功德无量的事情。

*

几乎是在得知姜瑟瑟在黑风寨的时候,柳无色就当即放下了自己的行军计划,转而昼夜不停地朝着苏州行军,可没想到就在距离苏州只剩下最后一段路程的时候,他得知了黑风寨夜间失火,山上百十来口人尽数葬身火海、无人生还的消息。

军帐之中沉默良久,柳无色只觉得眼前阵阵发昏,双手撑在了桌案上,手背用力到泛起了些许青筋,这才勉强维持了平稳。

但紧接着他便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他低低地咳嗽着,就连咳嗽声都尚且没有平息,便大步朝着军帐外面走了过去,随后径自翻身上马,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冷月率先反应了过来,当即便让听风带着一队精锐骑兵跟上了主子,而他则和沈大人一起留下来处理军营中的事情。

如此不眠不休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柳无色便带着骑兵匆匆到了黑风寨,他几乎是刚刚下马,枣红色的马匹便当即重重倒在了地上,竟是到了活活累死的地步。

大火过后,黑风寨便几乎算得上是寸土不生了,遍地都是焦尸,他神色平静地吩咐仵作去检查这里所有的尸体,周身透露出一种平静又压抑的疯狂。

仵作一刻不停地仔仔细细检查着每一具女尸的年岁,随着时间点滴流逝,他的额角也沁出了些许冷汗,心中更是疯狂的在祈祷。

到底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些女尸之中竟是没有一具符合夫人年岁的。

也不知道这件事情到底是福还是祸。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柳无色的神色仍然是一种诡异到极致的平静,他沉默了许久,到最后也只是嗓音平静地吩咐道:“继续寻找夫人的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言外之意便是只要一日没有找到夫人的尸体,便要一直寻找下去。

*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转眼便到了十月下旬,姜瑟瑟这段时间一直跟在智空大师身边修行,她虽然并不知晓这位大师的身份,但是每日与他交谈过后,她都会觉得自己不安的一颗心得到了些许平静。

她觉得活着也似乎也没那么痛苦了。

但是好景不长,十月二十八日的时候,姜瑟瑟与智空大师从一处荒凉的村落经过,原本大师是想要在此地借宿的,但她莫名就是觉得这个村子处处都是古怪。

同大师商量过一阵之后,两人还是决定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但是没成想两人只是刚刚走了两步,身后便响起了一阵略显慌乱的脚步声,姜瑟瑟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顿时便看见了几位衣衫褴褛的村民。

这些村民虽然衣衫破旧,可偏偏一个个看起来红光满面,简直是半点没有饥肠辘辘流民的影子。

尤其是看见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这几位村民的眼神更是发光了一般,就像是看见了什么可口的食物一般。

只是还不等姜瑟瑟想明白其中怪异的地方,这一群村民便蜂拥而上将她和智空大师捆了起来,他们两个人根本就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很快就被这些村民捆绑着赶到了一间破旧的院子之中。

他们两个人就直接被扔在了院子中的柴火堆之上,姜瑟瑟起先还不明白这些村民究竟想要做些什么,一直等到院子中有一位妇人在磨刀石上磨着菜刀的时候,她才隐约猜到了什么,一双漆黑的瞳孔中划过些许不可置信。

她早些时候翻看野史,知道有些流民在实在没有东西吃的时候,会出现人吃人的现象。

不过那都要到实在是饥荒的地步了。

更何况面前这几位村民的样子看起来也不像是走投无路、痛苦至极的样子,她反倒是能隐隐从他们身上察觉到一种诡异的兴奋。

“今天运气真是不错,居然一次性让我们碰见了两个人,接下来我们最起码一个月的口粮就都有了。”

“对啊,只是这老东西实在是年岁太大了,吃起来也不知道肉会不会太老了。”

“没事,我们已经饿了几天的肚子了,我们不如先吃这个年轻貌美一些的,等到过几天再吃这个老东西。”

“……”

即便是在谈论着吃人的事情,这些村民的神色间也没有任何恐惧和害怕,全然都是对于自己即将能填饱肚子的激动。

甚至就连杀人也都能给他们带来一种全然的快意。

乱世之前,他们不够是最寻常的百姓,生在这偏僻穷苦之地,他们根本就是任人欺凌的存在,可偏偏这晋朝覆灭之后,他们居然也能成为轻易就能杀人的强者了。

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们心中或许还有些许忐忑,但是随着院子中堆积的白骨越来越多,他们杀人的时候根本没有半分害怕,有的只是肆无忌惮的张狂。

他们杀人了又怎么样,他们吃人-肉了又能怎样?

他们不还是活得好好的。

白日渐短,夜幕很快便笼罩而下,姜瑟瑟眉眼低垂地靠在柴堆之上,她确实没有任何求生之意,甚至她觉得自己能这样死了也算是一件好事。

毕竟死了,她就能彻底解脱了。

可是没想到就在那妇人提着菜刀朝着他们两个人走过来的时候,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智空大师反倒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口了,“这姑娘先前生了一场会传染人的大病,养了这么久都没有彻底恢复,也不知道吃了她的肉会不会跟着生病?”

听见了这番话之后,院子中的几个人都有些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眼姜瑟瑟,见她模样消瘦、面容憔悴,当真就是一副大病未愈的样子,他们的神色间便也浮现了些许犹豫。

看出了这些村民的犹豫,智空大师这才继续开口道:“佛家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贫僧在寺庙中修行多年,生死早就是置之度外的事情了,常说得道高僧的血肉有延年益寿的功效,今日不如便试一试。”

闻言,其中一个村民当即便不客气的笑了起来,“得道高僧,你这秃驴也真是丝毫都不谦虚,不知道你的法号是什么,这天下又有多少人知晓?”

“贫僧法号智空,若贫僧的血肉当真能让施主填饱肚子,也算是无量功德一件。”

智空,智空大师,即便他们这个村落十分偏僻,可他们也是听说过这个名字的。

一时间村民门神色间的嘲弄顿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狂热,若此人真的是传闻中的智空大师,那他们这次可真的是撞了大运了。

这秃驴最好是没有在撒谎。

传闻得道高僧圆寂的时候,体内都会有舍利子,也不知道他们一会儿能不能看见舍利子?

月明星稀,院子中安静至极,只剩下了树影婆娑的声响,几乎是还不等姜瑟瑟说出来些什么,这些人便疯魔又迫不及待地将智空大师从柴火堆上拉了起来,动作熟练地用菜刀一刀一刀往她身上砍着。

血腥又残暴的动作之中,处处都是癫狂的泯灭人性。

他们早就不像是活生生的人了,变成了茹毛饮血的野兽。

红雨漫天,即便是正在忍受着非人的疼痛,智空大师的口中却还是一直在诵读着经文,一直等到他彻底断气之中,那串始终被他牢牢握在掌心的佛珠这才掉落在了地上。

那一片猩红不断在姜瑟瑟眼眸中扩散,她漆黑的瞳孔不可置信的微微收缩,原来人在极度惊惧的状态之下,是根本掉不出来任何眼泪的,也是根本发不出来任何声音的。

凄诧的煞白月光满地,银霜一般渐渐攀染上人的心头,她就始终这样平静又空洞地看着这些人将智空大师给开膛破腹。

恍惚中,一阵经久不绝的梵音自她耳边响起,她后知后觉想起了曾经在什么地方听见过这个法号——原来他就是净檀的师父,普光寺的智空大师。

怪不得她初次见他就觉得很是面善。

银白色的月光落下,姜瑟瑟的面色呈现出一种白骨的森然,她知道自己很快也要死了,她就要解脱了,到底还是辜负了智空大师的一番善意。

这群人很快就动作熟练地将智空大师给开膛破腹了,他们满心期待地以为自己真的能看见传闻中的舍利子,但可惜即便他们已经将这大师的血肉一片片割了下来,却始终都没有找到舍利子的踪迹。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殷红鲜血早就染湿了他们的面容,可他们根本不在意,只是疯魔地寻找那颗可以让人起死回生的舍利子。

但可惜始终都没有找到。

最后他们认定是这不知死活的秃驴骗了他们,指不定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地方钻出来的骗子,打着智空大师的名头在招摇撞骗。

许是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这群人也顾不上姜瑟瑟的病有没有好了,当即就提着菜刀朝着她走了过来,想要杀了她泄愤。

可惜就在此时寂静的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马蹄疾疾的声响,随即破旧的院门就径自被人从外面给破开了,明火将漆黑的院子中映照得恍如白昼,一群训练有素的骑兵率先进了院子。

看见这一幕的时候,这几位村民当即就被吓得扔下了菜刀,只顾着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了,丝毫没有先前凶神恶煞的模样了。

很快一人穿着黑衣快步走进了院中,来人正是柳无色,许久不见,他周身冷峻和杀伐果断的气势越来越明显了。

他一眼就看见了姜瑟瑟。

爱恨密不可分、天长地久地纠缠在一起,他的视线久久不能从她身上挪开,他清清楚楚看到了她神色的憔悴和苍白。

看来这些日子她过得很不好,若不然她的身形也不会消瘦了这么多。

满地霜白,柳无色的步伐原先是极快的,迫不及待的意味简直是呼之欲出,可偏偏在看见姜瑟瑟之后,他的步伐却又是那样肉眼可见的慢了下来。

很用力地去掩盖自己那些昭然若揭却又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他缓步朝着姜瑟瑟走了过去,很快便定定地站在了她的面前,视线几度盘桓在她的面容之上,爱恨一并潮水般汹涌淹没而来,他开口说出口的言辞还是一如既往的尖刻冷漠。

“姜瑟瑟,别来无恙,你不是得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自由了吗,怎么看起来日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艰难?”

“我早就告诉你了,你没有在外面生存的能力,你是注定离不开我的。”

“我也真是想不明白,好端端的,你怎么就是放着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非要自讨苦吃呢?”

“这段时间,你一个流落在外面,想来已经是吃够苦头了,姜瑟瑟,你心中可曾有半分悔意?”

你有没有后悔离开过我?

你有没有后悔用那样毅然决然的姿态离开过我?

她不说话,她一直都没有说话。

时间点点滴滴流逝而过,雪白明月落在白骨之上,透露出几分森严的幽深之感,姜瑟瑟的视线从头到尾都久久停留在智空大师血淋淋的尸体之上,鲜血流了一地,她觉得自己身上也沾满了鲜血。

她不说话,他知道了她并不觉得后悔。

一丝一毫的悔意都没有。

柳无色神色紧绷,他想要继续开口质问她,却也知道再追问下去也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只能冷着脸上前两步,亲手替她解开了身上的绳索。

甫一得到了自由,姜瑟瑟便起身朝着智空大师的尸体走了过去,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佛珠。

黑檀木佛珠掉落在血泊之中,她捡起来的时候手上也一并沾染了殷红血迹,但是她一点也不介意,只是眉眼低垂,神色很是平静地将佛珠圈圈套在了她的右手手腕之上。

沉色的佛珠如枷锁一般牢牢锁在了她的手腕之上。

“我不后悔,我不后悔。”

她字字句句都在说着不后悔,可偏偏双眼却又在流着眼泪。

夜色中她的声音很是微弱,却还是字字句句都清晰地传入了柳无色的耳中。

她这话不止是对柳无色说的,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夜风簌簌,这话才刚说完没多久,姜瑟瑟就径自眼前一黑昏迷了过去,一梦南柯,她真恨不得就这样长长久久地昏睡过去。

眼看她就要昏倒了,柳无色当即便若有所感地快步朝着她走了过去,伸手将她牢牢揽在了怀中,随后动作干脆利落地将她打横抱起离开了。

经过为首骑兵身边的时候,他的步伐微微一顿,冷声道:“将这里处理干净。”

柳无色抱着姜瑟瑟离开没多久之后,骑兵便很是迅速地处理干净了这些村民,他们杀人的动作很是干脆,就连鲜血都没怎么溅落出来。

咻而一只寒鸦从枝头掠过,唯有沉寂野火般蔓延开来。

作者有话说:

收尾阶段,最后几万字写的很艰难,不定时更新,谢谢漂亮贝贝~

①世尊我一心,归命尽四方,无碍光如来,愿生安乐国。「——出自《往生论》」

②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出自《金刚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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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美人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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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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