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晋朝积重难返,覆灭早就是命中注定的事情了,不过是短短几个月的功夫,柳无色就一路顺利攻打到了京城,堂而皇之地住进了紫-禁-城之中。
十二月初的时候,柳朝顺利建立,改元号为安乐,他手握重兵、手段更是雷厉风行,朝臣们对他更是言听计从,只要是他吩咐下去的事情,臣子们都能以最快的速度办好。
京城那些残存的微末世家原本存着些许要负隅顽抗的心思,但柳无色顺利攻破城门的那一日,看着他身后跟着训练有素的乌泱泱大军,他们算是知道自己彻底没了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主动上交了所有的家财,只求能够保住自己的性命。
十二月初五,不过是刚刚攻入了紫-禁-城,柳无色翌日便在朝堂之上宣旨,着令命宫人在皇宫中修筑一座金楼——这座金楼正是为了死死困住姜瑟瑟。
自从十一月初将姜瑟瑟找回来之后,她整个人相比起往日沉默了许多,整日就是安静地坐在屋子里面,就连每日用膳都很是勉强。
她不想吃什么东西,她也根本不觉得饿。
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情之后,无穷无尽的聚散离合似狂风一般彻底将她的骨头碾成齑粉,姜瑟瑟不再想着自由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了,日子一日日于她而言简直是度日如年。
眼前的猩红久久不褪,她始终无法忘记从前那些一一死在她面前的故人,她只有在诵读佛经的时候,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才能短暂得到些许平静。
此生柳无色最是厌恶这些神佛,他也从来都不相信这些东西,在得知姜瑟瑟让侍女替她寻来佛经的时候,他当即就一口回绝了,随后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冷笑一声径自迈出了房门前去找她了。
很快他便匆匆来到了姜瑟瑟的房中,但见她松散着鸦青色的鬓发靠在床头,面色苍白憔悴中透露出些许楚楚可怜的意味。
他冷幽的视线一寸寸从她的面容上掠过,自从将她带了回来之后,她就一直是这样不言不语、半死不活的模样,如今竟然也是同内宅后院那些行将就木的人一样、要靠求神拜佛这样荒唐的事情活着了。
她不是很有难耐吗,她从前不是口口声声要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吗?
怎么她千辛万苦、豁出性命才得到的自由,并不如她想象中的那样美好吗?
她根本离不开他。
早在主子大步闯进屋子中的时候,屋子中的婢女们就已经悄悄退了下去,一时间屋内鸦雀无声,柳无色忍了忍,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开口又说了一些冷嘲热讽的言辞。
“你忘了那智空大师死的惨状了,他念了那么多年的经文都没能救得了自己,到最后不还是落得了个被人开膛破腹、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一辈子诵经念佛,临死的时候,他的菩萨不还是没能救得了他?”
凭心而言,柳无色根本就不觉得自己在说一些风凉话,他甚至觉得自己完全是好心,他是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她误入歧途,这才将一些事情的真相全都告诉了她。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神佛,求神拜佛都不如靠自己。
听闻此话,姜瑟瑟恍惚空洞的神色间浮现了些许波动,她憔悴的眉眼间涌上了一抹显而易见的自我厌恶,“柳无色,你知不知道那一天本该是我先死的,若不是智空大师替我挡灾,怕是等你赶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我的尸体了。”
“不过没关系,你很快就能看见我的尸体了。”
语毕,她便伸手拉下了床幔的系带,顿时米黄-色的床幔便垂落而下,犹如银河一般兀自将他们二人隔开了。
被她这句冷冰冰的话气到了,柳无色面色铁青地在原地站了许久,这才径自拂袖而去。
很快,姜瑟瑟开始绝食,任凭侍女们如何跪下来哀求,她都是不为所动,不肯吃任何东西。
侍女们实在是没了任何办法,只能匆匆前去将这件事情禀告给了主子。
听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柳无色面无表情地沉默了许久,这才忍无可忍地一把推翻了桌案上摞着的折子,顿时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屋中响起,他气得胸口止不住的起伏,“就连这一点小事都要找我定夺吗?”
“她不愿意进食,难不成你们就眼睁睁看着夫人饿死吗?”
“她不吃,你们可以给她灌下去。”
从来没见过主子这样动怒,奴婢们只能战战兢兢退下了,她们依照主子的吩咐将清粥给夫人灌了下去,可没想到她们好不容易才灌了下去,夫人很快就用右手食指扣着嗓子将清粥尽数给吐了出来。
如此重复了三四次,眼看着夫人原本就憔悴的面容变得更加苍白了,奴婢们一时间也是不敢继续再给夫人们灌粥了,只能再度惊慌失措地将这件事情禀告给了主子。
果不其然,主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又是摔了一堆东西,发了好大的脾气,最后也是无计可施,只能面色铁青地吩咐奴婢们去给她寻找几册佛经。
送去了佛经之后,姜瑟瑟这才肯进食了,不过她的胃口一直都不太好,每次都是草草用两口便命人将饭菜给撤下去了。
不过有了这些佛经之后,她的精神状态也像是好上了一些,最起码夜间梦魇的次数少了一些。
平日里就算是实在是吃不下,她也会勉强打起精神用一些膳食。
如此日子便日复一日地熬了过去。
十二月下旬的时候,紫-禁-城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簌簌白雪落在鎏金色的琉璃瓦之上,更是为紫-禁-城增添了几分庄严和肃穆的氛围。
坤宁中的地龙烧得很是旺盛,即便只是穿着一袭单衣也不会觉得寒冷,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点缀着几株红梅,更是为宫殿之中增添了几分清新和淡雅。
屋内弥漫开来一股清新淡雅的梅花香,姜瑟瑟穿着一袭雪白的冬衣虔诚地跪在菩萨面前祈祷,她身子骨愈发虚弱了,面色憔悴苍白的同琉璃没有什么区别,周身萦绕着一种清冷疏离的美感。
她听说了柳无色吩咐工部在皇宫之中大兴土木、修建宫殿的事情,据说他是要修建一座金楼。
这金楼是为谁修建的自然不言而喻。
不过她也不在意这些事情了,反正她的日子早就没有任何希望了,她被关在哪个地方都一样。
只要是被死死困在柳无色身边,只要永远都逃不开这个三六九等、尊卑分明的朝代,她就是一只被困在密不透风笼子中的金丝雀。
有没有被关在金楼中都一样。
安乐一年,元月初一的时候,金楼正式修缮完成,那一日青砖红墙的紫-禁-城又下起了鹅毛大雪,而姜瑟瑟也是在同一日搬入金楼之中的。
她身着白色冬衣,身上披着同色的鹤氅,一旁的宫人寸步不离替她撑着油纸伞,间或有些许皎白的雪花落在了她鸦青色的鬓发之上,不过是呼吸间的功夫雪花便尽数氤氲成一片湿-漉-漉的雾水。
苍茫的大雪将她的身形衬得愈发消瘦了。
她一步步朝着金楼中走了过去。
金楼之中,遍地生暖,柳无色穿着一袭明黄-色的龙袍在其中走着,素来阴骘的神色间也是浮现了一丝浅浅的笑意——这是他特意为她修建的金楼,这个地方能将她彻底隔绝在尘世之外。
没有他的允许,她永远都无法从这间金楼中-出。
她永远都不能离开他的身边。
他已经许久都没有这样开怀过了。
柳无色很是满意地在金楼中走了一圈,他清冷的眉眼间浮现着明显的欢喜,连带着步伐有些急促地走到了姜瑟瑟身边,他正想要开口对她说些什么,视线却是正好看见她即便是坐在桌边,右手不停拨动着手中的佛珠,口中也是在不停地诵读佛经。
他恨如骨髓的神佛,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在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心中的那些微薄的欢喜顿时便荡然无存了,只剩下了对这漫天神佛无穷无尽的恨意。
神佛已经辜负了他了,难不成如今还要阴魂不散地来哄骗他的妻子吗?
他不允许,他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金楼之外,风雪越来越大,簌簌雪花似乎要将朱红色的皇宫彻底淹没其中,偶尔有些许轻微的声响传到金楼之中,柳无色静静在姜瑟瑟的身旁坐下,视线从她虔诚的眉眼间一寸寸掠过,心底的暴虐和杀-戮之意更是翻天覆地。
没关系,他如今是陛下了,很多事情于他而言就是轻而易举。
所有让他心生不喜的东西都不应该存在。
大雪漫天,皎洁的雪花也给人一种天光大作的感觉,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了她很久,最后到底也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默默起身离开了。
只是他心中到底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
安乐一年,三月春-光融融、草长莺飞,柳朝正是百废俱兴的时候,原本以为陛下会大刀阔斧地准备改-革,没成想朝廷不过是刚刚勉强安定了下来,陛下就宣旨要灭佛。
听见这道旨意的时候,金銮殿上的朝臣们便纷纷跪了下来,求陛下收回成命在,但陛下心意已决,这件事情根本容不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朝臣也只能跪在地上无奈注视着陛下扬长而去的身影,心中实在是费解,按照道理来说,在举国范围内推行佛教分明是有利于思想统一安定的事情,但陛下却偏偏决定要灭佛。
陛下心意已决,这件事情已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三月末,柳朝开始大规模的灭佛,朝廷中的官兵将和尚门都关进了牢狱之中,一时间牢狱中可谓是人满为患,原本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的柳朝便又陷入了动-乱之中。
其中陛下特意命人张贴了一张和尚的画像,下旨若是找到此人,当即便处以极刑。
烟雨朦胧,江山飘摇在风雨之中,遍地都是人心惶惶,官兵们原本以为这画像上的和尚要很久才能找到,没成想这告示才刚刚张贴出来,江南一处偏僻的地方,便有一位身穿粗布麻衣的公子主动伸手揭下了告示。
这件事情很快传到了官兵耳中,不过是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匆匆前来的官兵便将此人彻底包围了。
按照道理来说,找到了告示上的人本该是大功一件,官兵们本应该果断地拿着此人的人头前去领赏的,但可惜一时间官兵也只敢将此人包围起来,并不敢做出任何事情来。
此人确实同画像上的人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可惜,此人并不是什么和尚,他是此地出了名的大善人,去年闹洪水饥荒的时候,他曾经用刀子割下来身上的一块肉喂给即将饿死的女童。
随着晋朝的彻底覆灭,柳朝的逐渐建立,时局以北方为中心蔓延开来,一切风波都似乎在慢慢平息,此人也便逐渐开始做起了生意买卖,所赚来的钱财也尽数都用来造福乡里了。
其实若不是此人主动站了出来,即便是朝廷在铺天盖地搜寻画像上的人,也是根本找不到此人的。
许是察觉到了周围官兵为难的目光,净檀站在原地微微一笑,俊秀温和的面容上尽是坦然,“我确实是画像上朝廷正在缉拿的要犯,诸位不必觉得为难,尽管将我处以极刑吧。”
此话一出,附近围观的百姓们顿时便是一阵哗然,这位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善人,几乎是人人都受到过他的恩惠。
一个能做出割肉救人的人,会是怎样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
他们想不明白,也是着实不愿意相信。
更不愿意看着这位大善人白白送死。
也不知道到底是从哪一位先开始的,紧接着几乎是所有的百姓都跪了下来,官兵们原本就是不想对这位大善人动手的,见此也便索性顺水推舟,只是将净檀关进了牢狱之中,并未依照圣旨上的吩咐处以极刑。
当地的太守深思熟虑了一整夜之后,到底还是不敢擅自决定,索性便写了一封奏折,连夜派人将这封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到了京城。
一路上驿使累死了三匹快马,三天三夜都在马不停蹄地赶路,这才在天色彻底暗沉下来之前顺利抵达了京城,将奏折送到了京城官员的手中。
随后这份八百里加急的奏折经历过重重关卡之后,总算是顺顺利利地送到了陛下的手中。
夜幕笼罩而下,金銮殿之中灯火通明,一盏又一盏的红烛不知疲倦地燃着,将屋内映照的恍如白昼,殿中蔓延开来一阵清淡的龙涎香,柳无色静静地坐书案前处理政务,纵然朝臣们尽数都在反对灭佛这样的事情,但此事还是顺顺利利地朝前推进着。
这就是权力的威力。
只有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他才能随心所欲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这世上本就没有黑白对错,只要权力在他手中,他便永远都是对的。
他实在是有太多的恨了,他从来都没得到过任何的爱。
爱恨之火将他烧得夜不能寐,他必须要迫切做些什么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柳无色神色冷漠地翻看着手中的折子,眉眼间全然没有半分对黎民百姓的关怀和怜悯,有的只是从一而终的漠然,就在此时宫人小心翼翼将一份奏折给双手捧着呈送了上来,“陛下,这是江南太守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折子。”
宫人可谓是诚惶诚恐地说出了这句话,闻言,陛下这才抬手动作懒洋洋地伸手拿过了红木托盘上的折子,他原本还是面无表情的,直到视线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这一封折子,顿时冷淡的眉眼间浮现了一丝讥诮。
这净檀还真是还俗了。
只是可惜,即便他已经还俗了,他这辈子也休想碰到姜瑟瑟一根手指头。
暖红色的烛光朦胧隐晦,清清楚楚映照出了他眼底的凉薄和讥诮,柳无色径自伸手提起了一根狼毫笔,写下了一封密诏,速速命人将密旨送到了江南。
安乐元年,四月初十,官府层层重兵押着净檀到了京城,即便是一舟车劳顿、风餐露宿,也根本无损他周身的平和安定,就像是此生他已经了无遗憾地做完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情。
他没什么好后悔的了,他也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当初他并不理解师父将他逐出师门的时候说的那一番话,后来他离开了京城,一路南下见到了人间百态,后来晋朝覆灭之后,百姓们更是彻底生活在了水深火热之中。
只有他亲眼见到了各种各样的人间疾苦,他才终于后知后觉明白了师父当初的那番话——只要心中有佛祖、有天下苍生,又何必在意佛门弟子的身份?
想到了一些陈年往事,净檀俊秀的眉眼间浮现了一丝浅浅的笑意,经历了这么多日昼夜不停的奔波,囚车总算是停了下来,伴随着一道吱嘎的声响,他的思绪也被彻底打断了。
囚车正好停在了大理寺门口,他仰头看了一眼大理寺威严气派的牌匾,轻轻摇了一下头,也不知他究竟是犯了什么错,竟是值得龙椅上的那位这样大动干戈。
即便是在春日,大理寺之后还是一如既往的阴冷潮湿,净檀静静地站在了牢房之中,天色逐渐彻底暗沉下来,他仰头便恰好从牢房那一扇狭小的窗户之中、窥见了那一轮皎洁无双的明月。
莫名,他又想起了姜姑娘。
姜姑娘,姜姑娘……
千言万语一并没入心间,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