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119章

“我担心净檀小师父会有性命之攸……”

她憔悴的神色间尽是担忧,字字句句都是对净檀的担忧。

听闻此话,柳无色原本还在一下一下替她轻轻拍着背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原本还残存着的些许温情顿时就荡然无存了,些许阴骘自他眼底一寸寸溢出,他动作徐徐收回了自己的右手,神色带着几分不虞和欲言又止地看向了她。

性命之攸,恐怕现在净檀早就死掉了。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神佛这样的事情本来就是无稽之谈,她与那净檀之间的情谊原本就算不得有多么深厚,她为何一直对此人都是如此关切。

她的关心原本就是砒霜,她越是在意谁,那个人的下场也只会是越发凄凉悲惨。

怎么一直到了今日,她还是不懂得这个道理?

金楼之中金光澄澈,清朗的光线从宽敞的木窗之中一寸寸落进了屋子中,如此也便衬得地面那一片深褐色的血迹愈发触目惊心了。

柳无色清冷隽秀的面容上浮现了些许忍耐,有些事情他原本是不想说的,但是只要看见她对旁人如此关心则乱,他心底的嫉妒之火就会熊熊燃烧起来,烧得他理智全无、七窍流血。

嫉妒早就深深扎根进了他的每一寸血液之中。

悄然无声之中,柳无色额角的青筋也是气得突突直跳了两下,原本对她的那些怜惜之情也都竟是逐渐变成了些许对她的恨意。

爱入骨髓,恨意也便愈是如日中天。

爱恨原本就是一体,根本就是无法分割。

他恨她从头到尾都是对旁人如此关心在意,他更恨她就连些许微薄的爱意都不肯分给他。

爱恨如同相思藤一般密不可分地纠缠在一起,他些许仅存的理智早就被如日中天的恨意彻底蚕食殆尽了。

沉默许久,柳无色这才冷笑一声,径自用手掐住了她的下颌,神色阴毒的像是一条毒蛇,晦暗不明之中尽是原形毕露的嫉妒,“姜瑟瑟,怎么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懂,你越是在意谁,那人就越是非死不可。”

“我告诉你,那净檀死了,我今日赐了他剔骨之刑,都已经到这个时辰了,想来他早就是已经死无全尸了。”

“姜瑟瑟,我才是你的丈夫,为何从始至终,你都是不肯多看我一眼……”

这句话他曾经问过她无数遍,其实原因他也心知肚明,但是事到如今,他已经一条路走到黑了,他早就没有任何回头的余地了。

“姜瑟瑟,朕不许你拜神求佛,朕绝不允许你对旁人如此关切,”说到这里,柳无色言语中的果断之意也便是越发明显了,他侧首看了一旁身边候着的宫人,语气骤然凛厉了许多,“愣着干什么,去将娘娘的那一串佛珠给朕拿过来。”

“另外,再给朕拿来一个核桃夹子。”

原本姜瑟瑟还不明白他要佛珠做什么,紧接着听到他后半句话的时候,她便顿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想要说些什么,却也知道但凡是柳无色决定的事情,无论她如何跪地哀求,他都根本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这是过往无数次惨痛经历所告诉她的道理。

仅仅是想到这个念头,姜瑟瑟就觉得一股熟悉的无力感席卷而上,教她根本没有任何力气开口说话,她只是觉得自己可悲,更觉得从前的自己实在是太过天真了。

她那时候还尚且没有见识到这个三六九等、尊卑分明的封|建王朝的威力,她那时候还天真的以为只要她拼尽全力反抗,总能从这个逼仄的朝代之后得到些许喘息的余地。

可时至今日,桩桩件件血腥残暴的镇压,一条又一条无辜性命的消亡,彻底让她看清楚了至高无上皇权的威力。

她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就算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只怕是也根本对柳无色造成任何伤害。

细细想来,她如今的生命之中就连半分希望也无,每一日于她而都是无比煎熬,倒不如死了为好。

柳无色并不知道她心中这些细碎的想法,他拿起了夹子一下一下夹着手中的佛珠,他这双手生得极好,骨节分明、修长如玉,就连这样寻常的动作做起来也是赏心悦目。

一时间,寂静的金楼之中只有佛珠碎裂的声响,地上的木屑逐渐增多,他的动作虽然看起来不疾不徐,但事实上他的动作极快,不够是短短半刻钟的功夫,那一串散发着古朴色泽的佛珠就在他手中彻底毁了个干干净净。

从头到尾,姜瑟瑟都只是神色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她一双杏眼中的光芒逐渐消散,只剩下了幽深且无尽的绝望。

“姜瑟瑟,那智空大师和净檀在菩萨面前跪拜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不还是就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你又何必寄希望于神佛?”

这话说完之后,金楼之中便更是鸦雀无声了,很快宫人便带着太医匆匆赶了过来。

甫一迈步进了金楼,那御医便察觉到了楼中低沉压抑的氛围,顿时他便是小心翼翼垂下了眼眸,生怕不小心会触怒这两位主儿的怒火。

诊脉之后,御医又用银针在姜瑟瑟心口的穴位扎了几下,她这才觉得心口那种一阵一阵传来的绞痛消减了许多,抬眸一双泛红的眼眸中尽是全然的恨意,“柳无色,我都已经认命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肯高抬贵手,得饶人处且饶人呢?”

“也是,你确实说对了,这世上原本就是没有神佛的,若不然你这样心狠手辣的毒物早就应该死了。”

这句话才刚刚说完,姜瑟瑟便又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随后便当即昏迷了过去,点点殷红鲜血红梅一般在地上散落开来,很是触目惊心。

天色阴沉如浓墨翻涌,风雨更甚,电闪雷鸣不停歇,这样诡异又反常的天气,活脱脱像是就连菩萨也在为了净檀的死而伤怀。

自从四月十一日吐血昏迷之后,姜瑟瑟就一直陷入了高烧之中,在太医院太医们的齐心协力之下,她每隔几日就会短暂清醒片刻,但是醒来的时候也是不肯用膳,不言不语的样子简直是同活死人没有任何区别。

见她一直昏迷不醒,柳无色也索性便从养心殿搬了过来,除了上朝的时候会离开金楼,其余时间都几乎称得上是寸步不离地守在了床榻边。

有时候他看着昏迷不醒的姜瑟瑟,心中也是一片茫然,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他也知道他不应该用那样血腥残忍的手段来逼迫她。

可是他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强烈的爱恨长长久久地纠缠萦绕在他心中,他早就彻底陷在了这场绵延至今的旋涡之中。

兜兜转转,一切当真是应照了宿命二字,逃不脱、挣不掉。

娘娘不肯喝水,也不肯用膳,宫人们根本不敢依照陛下的吩咐动手强行给她喂粥,只能乌泱泱地在金楼之中跪了一地,求陛下能够从轻发落,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当真是无能至极。

每次柳无色都是面色铁青地走到了床榻边,然后动作强硬且不由分说地给她灌下去了白粥。

这一番折腾下来,姜瑟瑟原本就憔悴至极的面容就更是煞白如纸了,简直是同死人没有任何区别。

一梦又一梦都是昏昏沉沉,无穷无尽的梦魇小重山似地将她死死困在其中,她没了说话的力气,也彻底没了反抗的力气。

很快,她便又再次昏睡了过去,梦中她见到了那些已经离开了很久很久的人。

她想,很快她就能见到他们了。

她再也不要一个人苦苦熬着日子了。

她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浮浮沉沉之中,日子转眼就到了五月初的时候,这一日姜瑟瑟很是虚弱地从睡梦中醒来之后,她下意思就发觉右手手中像是有什么东西。

许是刚刚睡醒的缘故,她连带着觉得自己的指节都僵硬了许多,反应了许久才意识到手中的是一把钥匙。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姜瑟瑟顿时就彻底清醒了过来,她很快就猜到了这钥匙恐怕就是三楼金楼窗户的钥匙。

真巧,有人想让她死。

刚好她根本就不想活了。

菩萨总算是眷顾了她一次。

想到此,她当即就动作迅速地将钥匙藏在了中衣的袖子里面。

很快,金楼之中的宫人们就注意到娘娘已经醒来了,她们一边派人前去金銮殿禀告给陛下这件事情,一边端着铜盆走到床榻边伺-候娘娘洗漱。

随后宫人们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段端着一碗清粥走到了床榻边,原以为这次娘娘还是会同往日一样不肯用膳,没成想这次娘娘竟是伸手接过了陶瓷碗。

虽然只是勉强用了两口,但是也足够宫人们欢喜许久了。

只是没成想娘娘竟是忽然提出来了想要去三楼看看,三楼其实放了一些陛下给娘娘准备的金银首饰和话本子,原本这些东西都是在一楼摆放着的,是娘娘觉得这些东西用不上,索性便让她们将这些东西挪到了三楼。

也不知今日娘娘怎么会心血来潮想到了这些东西。

不过难得娘娘愿意开口,宫人们自然也是不会违背娘娘的意思,当即便小心翼翼搀扶着娘娘朝着三楼走去。

“我记得那边有本话本子讲的是狐妖与书生的故事,你们去帮我找找吧。”

这话只是刚刚说完,姜瑟瑟就控制不住地咳嗽了起来,见此,身边的另一位宫人便匆匆下楼前去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或许是关心则乱的缘故,她很是轻而易举就支开了自己身边的宫人。

些许灿灿亮光从紧闭的木窗中落了进来,姜瑟瑟神色略带着几分茫然地朝着光亮传来的方向看去,这些日子她都是处于昏睡之中,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样好的日光了。

茫然只是短暂在她神色间浮白了一瞬,很快她的神色就变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迫不及待。

她的右手握紧了钥匙,随后她便一步步朝着木窗走了过去。

她的步伐是那样轻快,就像是她并不是在奔赴死亡,而是在迫不及待地迎接新生。

一切都如同她所期望的那样顺顺利利,木窗很快就彻底敞开在了她的面前,更加澄澈和明净的光亮落在了她身上。

姜瑟瑟穿着一袭雪白的衣裙站立在窗户旁边,在澄澈日光的映照之下,她憔悴苍白的面容呈现出一种花开荼蘼的艳丽,轰轰烈烈之后将是一片彻底归于寂静无声的湮灭。

纤长的鸦青色长发径自垂落在她的腰侧,随着风吹一阵又一阵轻轻摇曳着,她轻轻笑了一下,紧接着便想也不想、毅然决然地从金楼之上跳了下去。

原本寂然无声的风也似乎一并沾染了些许果断的意味,她如同一只雪白蝴蝶一般从高高的金楼之上落下。

明明就要死了,可她却一点也不害怕。

灼灼日光之下,她的神色看起来是那样平和安定,她知道自己就要解脱了。

彻彻底底的解脱。

那厢听到宫人传来的消息之后,柳无色就匆匆下朝朝着金楼的方向走了过去,宫人们说娘娘这次醒来之后、面色瞧着倒是比从前有气色了一些,他听到这里的时候,心中也不由得多了几分欢喜。

他没想到这次的事情竟会是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他觉得那净檀不过是一位平平无奇、无足轻重的和尚罢了,死了也就死了,这有什么要紧的?

这天下时时刻刻都有人在死,死亡本就是寻常至极的事情。

不过他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他以后再干起来杀人的事情,他一定会好好隐瞒着她,而不是肆无忌惮地将这件事情告诉给她。

柳无色步伐匆匆地朝着金楼的方向走去,甫一迈步进入庭院,哪成想他便看见了姜瑟瑟径自从金楼之上一跃而下,虽然还隔着远远的一段距离,但是他还是清清楚楚看清楚了她神色间的果断和决然。

一如当初她从滔滔江水之上一跃而下。

顿时,柳无色便觉得呼吸一滞,连带着脑海中也是一片空白,他仅能凭借着身体的本能大步朝着她的方向奔去,想要不顾一切地去借住那一只缓缓坠落的白色蝴蝶。

可惜太远了,他们两个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远了。

远到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眼睁睁看着她彻底离开。

不过好在平日里柳无色一直都很在意姜瑟瑟的安危,早就派了无数暗卫在庭院中守着,在暗卫的舍命相护之下,姜瑟瑟最后摔在地上的时候竟是连疼痛都没有察觉到半分。

她被暗卫动作轻柔地放在了地上。

那一轮灿烂的骄阳在她的眼眸中破碎又重聚,两行清泪缓缓从她的眼眸中坠落,姜瑟瑟的一双眼眸中尽是绝望——她居然没能死成,她以后也死不掉了。

日后柳无色一定会派人更加密不透风地盯着她,时时刻刻都盯着她,她就连寻死的几乎都没有了。

她默默地趴在地上,用双手充满绝望地捂住了自己的面容,心中的平静和解脱早就荡然无存了,只剩下无休无止的痛苦纠缠。

只要一想到往后余生都要与柳无色这样纠缠在一起,她就觉得心口阵阵绞痛,简直是生不如死。

偏巧这个时候柳无色正好走到了她的身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痛苦挣扎的模样,神色中的偏执和淡漠根本遮掩不住,“姜瑟瑟,我早就告诉你了,你想死,你做梦。”

“你休想离开我。”

烟柳依依,庭院深深,姜瑟瑟泪流满面地趴在地上,片刻,她伸手动作中尽是恨意和不甘心地伸手拽住了柳无色的衣袂,字字泣血含恨道:“柳无色,要我爱你,你做梦,你天生恶种,将来一定会不得好死。”

听闻此话,即便是在灼灼日光之下,柳无色的面容呈现出一种诡异凄厉的死感,像是恶鬼一样死死咬住了自己冥婚的新娘,丝毫不肯松口,“瑟瑟,你怎么还是不懂,无论爱不爱我,你都休想离开我身边。”

随后他便弯腰径自将姜瑟瑟打横抱了起来,抱着她一步步朝着金楼之中走去。

她的身形日渐消瘦,轻飘飘的像是一只白色蝴蝶。

他死死拽住了这一只命运赐给他的蝴蝶,丝毫不肯松手。

到底是可悲,她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才从这金楼中逃了出来,可没想到不过是短短片刻,他便以这样轻松的姿态将她重新送了回去。

走不出,看不破,挣不脱。

“全都退下,没有朕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

很快宫人们便都退下了,偌大的金楼之中彻底陷入了沉默和死寂当中,姜瑟瑟像是一只奄奄一息的燕雀一样被他兀自扔在了床榻之上,还不等她喘过气来,柳无色就覆身而上、掐着她的下颌吻了上来。

多少爱与恨都尽数吞没在唇齿之间。

他们两人之间的隔阂芥蒂实在是太深了,隔着几千年的时间洪流,他们根本就不能通过言语沟通,他们彼此都沉浸在唯吾独尊的世界之中。

只有些许暗不见天日的情感从他们身上宣泄了出来。

精神上痛苦到极致的时候,肉-体上的欢愉仿佛的的确确能够对冲掉一部分痛苦。

对她,对他,都是如此。

恨意中滋生出些许雾中花一般的虚无爱意,爱意中生长出偏执虚妄的恨意。

爱与恨生生世世都纠缠在一起,永不分离。

她原本就应该一直待在他身边,与他腐烂的灵魂密不可分地交织终老。

情到深处的时候,柳无色伸手动作一如从前那般怜爱地替她整理了一番鬓边的乱发,语气幽幽中尽是不死不休的执拗,“姜瑟瑟,即便是死,你也要死在我的身边。”

床笫之间,他的动作之中尽是狠厉与磋磨。

屈辱中掺杂着欢愉的眼泪从姜瑟瑟的眼眸中不断滑落,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说些什么,便承受不住他这般激烈的动作昏迷了过去。

一梦又一梦,翻不尽的小重山,重重叠叠的宫阙将她这一抹来自现代的幽魂彻底镇压其中。

*

沈墨在府中心急如焚的算着时辰,可是迟迟都没有等到姜瑟瑟的死讯,他面色之上浮现一抹灰败之意,这美人不死,就会一直影响到主子千秋万代的基业。

江山与美人孰轻孰重,主子应该分得清清楚楚才是。

可偏偏色令智昏,为了姜瑟瑟,主子竟是连辛辛苦苦才得来的江山社稷都不要了。

可惜,他没能在临死前亲手替主子了结了这个祸患。

想到此,沈墨的神色间浮现了些许遗憾,他伸手取出了衣袖间的鹤顶红一饮而尽,一直等到咽气之后,他神色间的不甘也还是十分明显。

他对不起主子,是他辜负了主子的知遇之恩。

不过没关系,他还替主子备下了另外一份礼物,既然主子离不开这位姜美人,那他就要她彻底认命,永远都心甘情愿地留在主子身边。

*

等到姜瑟瑟再次醒来的时候,她便发现金楼之中的宫人全都换了一批,顿时她的面色就更是煞白了,恨得浑身都在颤-抖,肯定是柳无色,肯定是柳无色把那些宫人全都给杀了。

恨来恨去,她更恨的还是自己。

恨自己明明知道寻死会给旁人带来灾祸,可她偏偏还是觉得日子痛苦至极,根本就没有半分支撑下去的希望。

自从她醒来之后,柳无色就已经到了不上早朝、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的地步了。

两人整日都待在金楼之中,他们并没有什么话可以说。

姜瑟瑟对他爱搭不理,他倒也根本不在意;她不愿意进食,他动作愈发熟练地给她灌下了清粥。

再到后来,柳无色几乎是到了不理朝政的地步,时时刻刻都跟在姜瑟瑟身边,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只要她有任何反常的举动,他就会冲上来发疯,说出来一些不堪入目的话语。

原本情绪还算平静的姜瑟瑟很开也会变得崩溃,她捂着脸低低地哭泣,他执拗又不甘地迟迟不肯离去。

两人当真是如同池塘中的烂泥一般,天长地久地纠缠在一起了。

绝望,这实在是太让人绝望了。

姜瑟瑟本来就有很严重的心悸,很快她就彻底受不了了,吃下去的东西直接就会吐-出来,再后来她又开始整日陷入昏睡之中,太医院的御医们诊治过后,也都说她的心疾已经到了无药可医的地步了。

若是娘娘不能自己想明白一些事情,怕是只有不足三年的寿命了。

闻言,柳无色本就面无表情的神色便陷入了长久的默然之中,他原本就已经不上早朝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更是将全部的心思都落在了姜瑟瑟的身上,俨然是已经到了就连折子都不愿意看的地步了。

原先沈墨大人活着的时候,好歹还能帮着处理一些政务,自从他畏罪自尽之后,朝中原本就纷繁的朝政更是乱到了极致。

人心攒动,眼看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江山又要彻底陷入动-乱之中了。

就在此时,一位声称是姜姑娘旧友的人敲响了登闻鼓,请求见上娘娘一面。

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柳无色的神色间便浮现了一抹显而易见的讥诮,他怎么不知道从前姜瑟瑟还有什么要好的朋友?

只是在看见来人名字的时候,他的眼底到底还是沾染了几分犹豫,反正此时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倒不如就让她们见上一面,说不清事情或许会迎来新的转机。

一梦昏昏沉沉,等到姜瑟瑟从睡梦之中醒来的时候,她便发现这偌大的金楼之中好像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只穿着一袭白色的中衣从床榻上起身,赤足朝着木窗的方向走了过去。

些许冰凉的触感从双足传来,倒是让她昏沉的大脑清醒了许多。

自从她跳下金楼的事情发生之后,柳无色就吩咐工匠们将金楼之中的窗户全都给钉死了,姜瑟瑟静静站立在木窗旁边,一片又一片被彻底钉死的木板之间还存在着些许间隙。

粼粼日光就正好透过这些间隙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她已经许久都没有见到这样绮丽的日光了,一瞬间竟是觉得这样的日光实在是有些刺眼,下意识用手遮挡在了自己的眼前。

就在此时,她忽然听见了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姜姑娘,别来无恙。”

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之后,姜瑟瑟起先是微微一愣,紧接着略显憔悴的神色间浮现了一丝不可置信,她转身便看见了坐在圆桌旁边的陆思文姑娘。

顿时,她的面容上便浮现了一丝笑意,就连步伐都带着几分难掩的欢喜地朝着陆姑娘走了过去,一如当初她每次迈进陆家书肆时候的样子。

只是越是越靠近陆姑娘,姜瑟瑟便越是想到了这短短一年发生的许多波折,再见故人,可她的心境早就与当时判若两人了。

从前她是那样努力的想要谋生活下去,可如今她满心满眼都是想要寻死的念头。

许是近乡情怯,姜瑟瑟就连步伐都放缓了一些,但无论她如何故意拖延时间,到最后她还是站在了陆姑娘的身边。

阔别已久,她见到陆姑娘自然是有许许多多的话语想要说,但是她尚且没有来得及开口,她就忍不住落下了两行清泪。

倒真是应照了那句“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①”

见她一直在掉眼泪,陆思文便也从凳子上起身,从衣袖中掏出了一方浅粉色的帕子递了过去,“姜姑娘,擦擦眼泪吧。”

闻言,姜瑟瑟这才一边落泪一边伸手接过了帕子,不过很快她完全清醒的脑子又瞬间变得警惕了许多——陆姑娘怎么会在这里,是不是柳无色要用陆姑娘的性命来威胁她?

只是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在脑海中,她便看见陆姑娘径自在她身前跪了下来。

“娘娘,百姓们苦战乱久矣,这天下才安定了没多久,百姓们实在是再也经受不住任何动荡了,还请娘娘替天下黎民考虑,从前往后与陛下尽弃前嫌、恩爱和睦如初。”

语毕,陆思文便径自从衣袖中掏出了一封信封递了过来。

金楼之中万籁俱寂,偶尔有些许云雀的蹄叫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姜瑟瑟从来没想过会在陆姑娘口中听见这一番话。

她只觉得头脑中一片空白,恍惚了许久之后,她这才伸手接过了信封。

一时间安静至极的金楼之中,只有她眉眼低垂拆信封的声音。

这封信写的并不算长,但却道尽了民间疾苦,在信的末尾处是官员们写下的名字和按下的手印。

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殷红的指印看起来就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与此同时,跪在地上的陆思文神色间也浮现了些许不忍。

她知道这件事情同姜瑟瑟没有任何关系,可是为了天下黎民百姓,她不得不逼迫她妥协。

一些残忍至极的事实就这样袒露在她面前,姜瑟瑟本来就身体虚弱,此时承受不住之下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彻底昏迷过去了。

常说红颜祸水,难道就连她这样平平无奇的人,如今也成了天下人眼中混乱朝纲的妖姬吗?

她觉得遍体生寒的同时又觉得可笑至极,最后也只有一片荒唐到极致的悲凉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这次等着她的是用民恨、民怨和民情编制而成的天罗地网,重重叠叠小重山早就密不透风的将她彻底困死在了其中。

她的天真尽数磨碎在巍峨宫阙之中。

她的骨头和尊严也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之中化成了齑粉。

姜瑟瑟忽然觉得好累,真的好累,即便是在昏睡之中,她也缓缓流下了两行清泪,原来从头到尾她都只有认命这一条路。

此时她忽然就明白了智空大师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或许大师早就看穿了她既定的命运,这才会嗓音悲悯地劝她放下苦执。

只有放下了那些应该放下的事情,她往后余生才能如愿得到自己想要的平和安定。

她实在是受够了这无休无止的痛苦折磨,她迫不及待地需要用平静来填补自己千疮百孔的肉-体和灵魂。

“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②”

她只是刚刚想明白了这个道理,紧接着一阵梵音便从高高的云际之间传来,她并未听清楚菩萨到底说了什么,那一瞬间却真的觉得一直笼罩在眼前的那一阵迷雾彻底散去了,连带着她的灵魂也仿佛变得轻盈了许多。

爱恨嗔痴一并都从她的灵魂中褪色。

她终于彻底放下了从前种种,在绝望之中彻底迎来了新生。

阵阵迷雾都在她眼前逐渐消散,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条宽敞的道路,姜瑟瑟索性就沿着这条道路一直朝前走去,一直走到道路的尽头,走到她能从这场荒唐的爱恨情仇中彻底抽身的时候。

伴随着一阵梵音寂寂的声响,姜瑟瑟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这才睁开了自己的眼眸,眼前的视线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她也便清清楚楚看见了一直守在她身边的柳无色。

他的模样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莫名,她想到了两人初次见面的场景,可惜爱恨风雨中穿梭而过,他们两个人都变得面目全非了。

爱恨空空,只留下无穷无极的认命。

恢复了些许气力,姜瑟瑟也便用双手撑在床榻上坐了起来,她靠在床榻之上,抬眸神色很是平静地看向了柳无色,“你放心,从今往后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只要你愿意停止杀-戮,当一位明君。”

没成想她会说出来这样一番话,柳无色那些威胁的话语便都说不出来了,他愣了一愣,忽然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猛地将她紧紧抱在了怀中。

只要是他力所能及的范围之中,他什么事情都愿意答应她,只要她能一直一直陪在他身边。

烟柳依依,日光正好,从今以后除了死别,再也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了。

「全文完结,盏一一|丙午年六月廿一」

作者有话说:

等到结算之后,给宝宝们写一篇福利番外,这本书写了一年多,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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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美人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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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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