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很快,便见许氏笑盈盈地掀帘而入。

戚云晞正执盏抿着茶，闻声抬起眼,脸上的笑意瞬间退去，微微颌首：“母亲来了。”

许氏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落在戚云晞身上，带着一股子刻意的热络：“晞儿回来了。这院子，母亲可是特意让人收拾过的，你可还满意？”

“母亲费心了。”戚云晞放下茶盏。

“咱们母女，何必说这些客套话。”许氏殷勤地走过来，在她身旁的绣凳上落座，面露愁容,“只是……这些日子家里不太平。你父亲整日愁眉不展,琬儿她……”

说到此处，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偷瞥了眼戚云晞的神色,压着声音道：“晞儿，母亲有桩天大的喜事要告诉你。”

戚云晞抬起眼：“母亲有话直说。”

许氏心中一喜，拉着她的手，道：“前几日太子殿下召你父亲过府，亲口言明对你有意，只要你点头，东宫侧妃的位置就是你的。将来太子登基,你便是皇妃，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届时,让琬儿回锦王府安心过日子，也算各归其位。岂不皆大欢喜。”

一旁的如意瞬间瞪大了双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戚云晞抽回了手：“多谢母亲好意,晞儿心领了。只是晞儿眼界浅，不觉得东宫比锦王府好，也不觉得侧妃比正妃尊贵。”

“你！”许氏一口气呛在喉咙里，她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嗓音，“母亲知道你有傲气，可你别忘了，当初替嫁是欺君之罪！若闹开了，戚府上下谁都跑不了。你想想戚府满门，想想你父亲，想想明昭……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该明白其中利害。”

戚云晞抬眼看向她，神色淡淡：“王爷让我安心留在锦王府，他说，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能逼我离开。”

许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没敢接话了。

果然是个狐媚子，跟她那短命的娘一个样，专会拿男人当挡箭牌。

“王妃如今……真是好福气。”许氏干笑两声，“母亲也是为戚府着想。既然你心里有数，母亲便不多说了。”

戚云晞没再接她的话茬，转头看向如意：“明昭差不多该回府用膳了吧？”

许氏讨了个没趣，尴尬地坐了片刻，只得讪讪起身：“那……我去厨房看看膳食准备得如何了。”说完，拂袖转身，悻悻而去。

屋内一静。

如意这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问道：“王妃，您没事吧？夫人方才那些话……是何意？”

“无事。”戚云晞淡淡一笑。

“怎会无事？”如意急得眼眶又红了，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与愤懑，“三小姐一回来就逼您让位，夫人更是拿满门性命相逼，实在欺人太甚！从小到大，她们母女欺得还不够吗？”

“急什么，我心里有数。”戚云晞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王爷会替我作主的。”

如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起方才包袱里的那些贵重之物，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却不敢多问，只好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意，“是，奴婢多虑了。”

“阿姐，阿姐——”门外传来了明昭清脆稚嫩的童声，打破了屋内的沉闷。

如意会意，连忙转身迎了出去：“奴婢出去守着。”

戚云晞微微颔首。

话音未落，明昭已箭步冲了进来，一头扎进戚云晞怀里，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阿姐，我好想你！”

戚云晞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连忙稳住身形。她蹲下身，将少年单薄的身躯搂进怀里，嗅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柔声道：“阿姐也想你。”

明昭抱紧她，兴奋道：“阿姐，夫子夸我字写得好，还夸我背书快呢。”他顿了顿，又道：“王爷姐夫怎么没有来？我也有些想他了。”

戚云晞笑了笑，轻轻捏了捏他的脸：“王爷公务繁忙，改日再带他来看你。”

“真的吗？那你要快些。”明昭眨巴着眼睛。

“往后你若有什么难事，或者……若是阿姐不在，你只管去王府找你姐夫。”戚云晞看着他，轻声道。

“好，可我没有难事。”

戚云晞怔了一瞬，随即抱紧了他，笑道：“那就好。”

良久，她才松开他，牵着他的小手坐下。她又细细嘱咐了一些日常琐事，趁明昭跑去净手的空档，她迅速铺开纸笔，匆匆写了一封信，折好塞进袖中。

这时，门外响起如意的声音：“王妃，小公子，夫人派人来传话，午膳已经备好了。”

“知道了。”戚云晞应了一声，低头看向明昭，牵起他的手，“走吧，去用膳。”

正厅内，戚老夫人已在主位落座，戚衡则端坐在左手侧的首位。见戚云晞牵着明昭进来，他目光扫过二人身后，随口问了一句：“明承呢？”

一旁的丫鬟连忙低头回道：“回老爷，二公子遣人来报，说是身子不适，午膳便不过来了。”

戚衡闻言，眉头蹙了一下，没再多问。他看向戚云晞，抬手示意道：“王妃请入座。”

“见过祖母。”戚云晞敛衽一礼。

戚老夫人注视她片刻，淡淡道：“王妃有心了。”

戚云晞这才在戚衡右侧坐下，明昭乖乖挨着她。

她望着对面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心渐渐沉了下去。

二哥没有来用膳……看来，方才书房里的那番话，他果然都听见了。

他究竟听见了多少？

席间气氛有些压抑，只听见碗筷轻碰的声音。

戚衡的目光落在明昭身上，这才恍然惊觉，自己似乎许久未曾留意过这个幺子了。这孩子好像长高了些，那眉眼间，依稀有着几分他早逝娘亲的影子。

“明昭近来功课如何？”他忽然开口问道。

明昭执箸的手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慌乱，随即连忙放下筷子，起身规规矩矩地回话：“回父亲，先生教的课业，儿子都已按时完成了。”

戚衡微微颔首，轻轻“嗯”了一声。

这时，戚老夫人放下手中的银箸，望向戚云晞，意味深长地开口道：“王妃在王府一切顺遂，老身便放心了。只是切记，戚家满门的荣辱，往后……可都系于王妃一身了。”

许氏忙笑着接话：“老夫人说的是，晞儿可要好好思量思量。”

戚云晞垂下眼帘，顺手夹了一筷子菜递到明昭碗中，温声道：“多吃些，午后还要去学堂呢。”

她没有指望能从这个家里得到半分安慰，既无法改变，那便选择沉默。对这些自私凉薄的言语，不听，便是最好的反击。

见戚云晞置若罔闻，许氏讪讪笑了笑，连忙打圆场道：“今日这道清汤燕菜火候倒是不错，母亲您尝尝看，最是滋补。”

席上的气氛这才缓和了些。

用完膳，明昭去学堂了，戚云晞未再多留，带着随行之人往城中的茶叶铺而去。她记得韩岳先前说过，那附近路口会有他的属下值守。

到了铺子，戚云晞借口想看看新到的茶饼，让雪晴和方泉等人在外候着，独自进了铺子。

她并未在前堂停留，而是熟门熟路地穿过铺子，从后门绕出，快步往那路口行去。果然有值守的玄羽卫，她悄悄将信递到对方手中。

那玄羽卫目不斜视，借着抱拳行礼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信收好。

戚云晞旋即折返回到铺中。她在里头又细细转了一圈，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包刚称好的茶叶，随口道：“我逛得有些乏了，回府。”

回府后，她未回长乐轩，直接往靖和堂去了。

尚未踏入院门，便听得一阵琴音泠泠。她脚步顿了顿，侧耳细听，是先前他手把手教她的那曲《凤求凰》。

她定了定神，推门进去。

慕容湛闻声，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指尖依旧在琴弦上轻拢慢捻，琴音未绝。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他按住琴弦，嗓音低哑：“回来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走到他身侧。

“坐。”

她依言在他身旁坐下。他指尖一转，琴音再起，依旧是那曲《凤求凰》。

戚云晞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身，脸颊贴在他肩头，软软道：“还是王爷弹得最好听。”

慕容湛低低一笑：“爱妃多日不曾练习，可还记得指法？”

戚云晞心虚地别开眼：“自然……记得。不过臣妾才刚学，王爷可是从小练起。”

她眼珠一转，忽然含笑道：“王爷，您闭着眼睛也能弹吗？”

慕容湛挑眉：“……未曾试过。”

“那便试试……”

她连忙起身走到小几旁，取出之前他给她制的那方天水碧锦带。回到他身后，将那锦带覆上他的双眼，在脑后系了个结。

“王爷继续。”

身前传来他无奈的轻叹：“胆子不小，想为难本王。”

指尖起落，曲调流畅婉转，如溪水潺潺，丝毫不乱。

她看呆了。他本就生得好看，此刻被这锦带遮住双眼，反而更衬得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分明。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姿态优雅至极。

真真是赏心悦目。

一曲终了，他抬手便要扯下锦带。

“王爷且慢。”戚云晞按住他的手，“这首曲子您弹得太熟了，换一曲可好？臣妾想听《关雎》。”

慕容湛：“……”

她今日为何一直要他弹曲？

“好。”他唇角微勾，应道。

琴音再起，曲调悠扬，多了几分缱绻。

弹至中段，她忽觉那琴音虽好，却不如眼前人动人。她侧过身，一手撑在琴案边缘，借力欺身向前，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后颈，微微仰头，带着几分熟稔，覆上了他的唇。

琴声戛然而止。

慕容湛任由她吻着，搭在膝头的手指蜷了蜷，直到她气息微乱想要撤离时，他才抬手扣住她的后脑，似笑非笑：“仅此而已？本王还以为，爱妃蒙上本王的眼，是想……光天化日生……”

他的口被她捂住，“孩子”那两个字便被堵在了喉间。

她脸颊微热，嗔道：“王爷——青天白日，别胡说。”

这一声“王爷”的尾音竟不自觉地拐了十八个弯，听得她自己耳根都烧了起来。

“可爱妃这般搅乱了本王的心，该如何收场？”慕容湛靠向轮椅背，并没有解开锦带的意思。

戚云晞伸手在他的胸口戳了一下：“那王爷想如何收场？”

“本王想……”他拖长了尾音。

“不准想。”她赶紧截断。

慕容湛一噎，抬手一把扯下覆眼的锦带，那双好看的凤眸重见天日，直勾勾地锁住她慌乱的脸：“为何？”

戚云晞被他的目光烫得眼神乱飘，只好嘴硬道：“因为……因为大白天的，想那些有的没的，有辱斯文！”

慕容湛挑了挑眉，指尖捉住她刚刚戳自己的胸口的手，“哦？刚刚不知是谁，扰了本王抚琴的雅兴，现在倒跟本王斯文起来了？”

“……这叫情趣。王爷不喜欢？”

“尚可。”他指尖轻轻摩挲她手背。

这丫头越来越不对劲了。

*

入夜后，慕容湛让何顺寻了个由头把雪晴叫到书房。

屋内沉得令人窒息。

雪晴背脊发凉，连忙跪下行礼：“奴婢参见王爷。”

慕容湛正对着烛火出神，听见动静，这才缓缓抬眼。

“起来吧。”那声音带着无形的威压，“本王问你，今日回戚府，王妃的一举一动，可有什么异样？”

“细细说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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