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翌日巳时初,日影渐高。
慕容湛坐在书房案前，手边的茶早已凉透。何顺捧着新沏的热茶在门口徘徊了好几遭,刚想上前，却被他一个眼神慑住，只好退到了外间。
他手里的狼毫悬在纸页上方良久，笔尖的浓墨终究凝不住，无声滴下，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眼的墨渍。
他眉心微蹙，随手搁下笔，目光仍有些涣散。
戚云晞一早便寻了借口出府，说是新到的龙井口感欠佳,要去城中的茶叶铺亲自验货。
他又应允了,遣了方泉随行，可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事情在一步步脱离掌控。
正出神间,门外传了何顺极轻的脚步声。
“王爷。”
慕容湛回神，蹙眉望向门口：“何事？”
何顺嘴角动了动，又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回王爷，戚二公子来了，正在府外候着。”
慕容湛眸光闪过一丝讶异。
见王爷未语，何顺连忙补充道：“二公子说,王妃不在府中，他有要事相商,特来求见王爷。”
书房内静了片刻，慕容湛垂下眼帘，半晌才淡淡开口：“推我去正厅,引二公子过来。”
“是。”何顺快步上前，握住轮椅的推手。他小心翼翼地觑了眼自家王爷的脸色，半句话也不敢多言。
一路上，只听见轮椅碾过青石板的细碎声响。
何顺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两日，王爷又得了患得患失症？昨日抚琴，今日发呆，看上去比上回的相思病还严重。那话本里也没有这症啊。
王妃莫不是给王爷下咒了？还是下盅了。
*
正厅内。
戚明承上前长揖一礼：“参见王爷。”
何顺奉了茶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厅门。
“坐。”慕容湛倚在轮椅上，目光淡淡扫过他略显疲惫的脸。
戚明承在下首落座。沉默良久，他才艰涩地开口：“昨日……四妹妹归宁，在下未尽兄长之责，今日冒昧前来，是想当面与她说一声……对不住。”
慕容湛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被那深不见底的目光笼罩，戚明承只觉如芒在背。他攥了攥拳，低声道：“在下知道，这些话原不该对王爷说。可四妹妹不在府中，在下思来想去，或许有些话……可以和王爷说。”
“你想说什么？”慕容湛终于开口。
戚明承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带了一丝涩意：“恳请王爷……护住四妹妹，她……从小到大……不容易。”
慕容湛目光微沉，依旧不说话。
“王爷或许已经知晓，她是替三妹妹嫁入王府的。”戚明承深吸了一口气，“求王爷不要抛弃她，父亲……顾不上她，母亲待她严苛，她一直逆来顺受，在府里备受欺凌。若王爷不能护她周全，她和明昭……”
他似有难言之隐，又止住了话头。
厅内安静得能听到外面下人们的脚步声。
慕容湛垂眼，指尖慢悠悠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本王何时说要抛弃她？”
清冷的声音传来，让戚明承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
慕容湛目光放空，并没有看他。
他早知她在戚府日子不好过，却不知她竟苦至如斯。戚明承说话留了余地，口中的严苛与欺凌，怕已是斟酌再三，轻描淡写的措辞，那背后的真相，恐怕更是不敢想象。
难得这般挣扎中长大的女子，还能守住本心。
他想起明昭那番关于“尺子”的话——“阿姐讲的，更像是搁在心头的尺”。她将这把“尺”教导了明昭，量过人心，却没有量歪自己的方寸。
当初他曾疑她别有用心，一味冷言冷语，见她一次次靠近，便认定她只是想谋一个世子，如今想来，那时的她，不过是求一处依靠罢了。
戚明承一怔，连忙道：“是……是在下多虑了。”
慕容湛收回思绪，道：“你们倒是兄妹情深，她即便自身难保，也事事记挂着你。”
同为男人，戚明承隐隐听出了一些微妙。
“四妹妹本就重情。”他抬起头看向轮椅上的男人，补了一句，“但在下看得出来，她是一心一意待王爷的。昨日……她为了王爷，第一次顶撞了父亲。”
慕容湛转着玉扳指的手蓦地一顿。
她竟这般在意他。先前宫宴上替他挡酒，西山汤泉又替他挡棋，一路以来，她始终在默默护着他。
他垂下眼，半晌才开口：“本王知道了。”
厅内静了一瞬。
“如今……在下恐怕已没了那个资格去关心她了。”戚明承喉结滚了滚，终是咬牙抛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听闻，在下的生母与中宫有牵扯……”
“是。”慕容湛答得干脆。
戚明承搭在膝头的指尖一颤，不死心地追问：“那四妹妹的生母……”
“是。”
这个字落下，戚明承整个人怔住了，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塌了几分：“王爷……都知道？这么说都是真的。”
慕容湛没有看他，仍道：“是。”
戚明承攥紧了衣袖，声音有些发抖：“那在下……能见见她吗？”
“可以。”慕容湛淡淡应允，忽然转了话锋：“你求本王护妹妹周全，其实这破局之法，你自己手中也握有一半。就看你愿不愿意。”
戚明承猛地抬头：“王爷何意？”
慕容湛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令堂应当知晓不少不为人知的内情，若想真正护住你妹妹，便是让令堂开口把藏在心里的秘密说出来。”
戚明承看着他。许久，起身深深一揖：“在下……明白了。”
*
城中茶叶铺。
戚云晞抿了一口新沏的龙井，蹙眉将茶盏搁下：“这雨前龙井火候欠了些，入口发涩，这样的品相怎能往柜上摆？”
管事正欲赔罪，帘外伙计匆匆进来，躬身道：“王妃，外头来了位玄羽卫，说要见您。”
戚云晞指尖轻拂着茶盏沿，淡淡道：“引他去后院候着。”随即她看向管事：“这批货先别急着入库，我要再验一遍。你先去前头照应，没唤你，不必进来。”
待管事退下，她理了理袖口，对着空荡的内室道：“进来吧。”
一阵甲胄轻响传来，韩岳快步而入，抱拳道：“王妃。”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戚云晞抬手虚扶，指了指对面的圈椅，“坐。”
韩岳眉头紧锁落了座，未等坐稳便压低声音道：“王妃的信，属下收到了。”
“我又收到三姐的信了。”戚云晞握着茶盏的手微颤，“太子拿王爷的前程与戚家满门性命相逼。我不能坐以待毙。”
韩岳望着她那张苍白却沉静的脸，心头一紧，急道：“如今罪名尚未坐实，王妃万万不可轻举妄动。王爷那边，定有法子保你周全。”
“太子步步紧逼，王爷护得住我一人，可戚家上下百余口人命，他拿什么护？”戚云晞垂眸，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拿他的锦绣前程来护吗？”
韩岳似猜到了七八分，眉头皱得更紧了：“王妃……是想离开？”
“太子要的人是我，只有我消失，这局才能解开。”戚云晞抬眼看着他，“我找你来，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王府的人盯得紧，我没办法脱身……”
“离开……”韩岳急切地打断了她，“你能去哪里？”
戚云晞笑了笑：“天大地大，总有我的容身之处。”
韩岳沉默了，手指在膝头不自觉地握成了拳。良久，他警惕地向四周扫视一圈，随后凑近几分，用极低的气音道：“不，王妃不必急着离开。也不必去什么荒僻之地。”
戚云晞一怔：“大人何意？”
“若真到罪名坐实之日，我自有办法。”
戚云晞不解：“大局已定，你又能如何？”
“王妃忘了，我掌管诏狱。”韩岳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想从死囚里找个身形相似的替身，并非难事。”
“不可！”戚云晞断然拒绝，“这会连累你的。越家的冤屈还等着你去昭雪，你怎可自毁前程？”
韩岳坚定道：“王妃不必为我担心，此事我自能办得滴水不漏。”
戚云晞定定地看着他，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金蝉脱壳……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或许是眼下最后一条退路。只要她在罪名落实的一刻，将罪责一人揽下，便能保王爷与戚府上下安然无恙。
她闭了闭眼，心底轻轻一叹。
这桩婚事，最初本是她亲手布下的一局珍珑，如今，也该由她来亲自收场。
如此，也算圆满。
内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许久，她才缓缓睁开眼，轻轻开口：“……那就依大人之计。”
韩岳点头：“属下先去准备。”
“多谢！”
韩岳深深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抱拳退了出去。
戚云晞端起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龙井，轻抿了一口，满嘴都是苦涩。随后，她唤了管事，将新货重新查验了一遍。
午时，她才带着一行人回了锦王府。
她先回到长乐轩，换下那身常服，紫菱为她重新描了眉黛，掩去了脸上的倦色，这才转去了靖和堂。
刚到廊下，何顺便笑盈盈地迎了上来：“王妃，您可算来了。戚二公子来了，王爷见了他。二公子说想去西偏院看看……”
戚云晞脚步猛地一顿，来不及细想，转身便往西偏院疾步而去。
何顺愣在原地，看着那道匆匆远去的背影，狠狠抽了自己一记嘴巴。
那句“王爷还在里头等着呢”卡在喉咙里，尚未出口，她人已没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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