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105章

书房内,慕容湛正翻看一封文书。

何顺掀帘进来,乐呵呵地禀道:“王爷,赵将军和上官将军来了。”

慕容湛微微颔首,何顺会意,转身退了出去。

片刻后,赵靖和上官雪一前一后进来,拱手行礼:“参见王爷。”

“坐。”慕容湛抬眸,目光在两人脸上打了个转。赵靖神采奕奕,嘴角都有些压不住,可上官雪却显得有些恹恹的,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两人依言在下首椅子落座。何顺奉了茶,便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耳朵竖得老高。

“王爷,”赵靖身子前倾,迫不及待地开口,“漕运那边有消息了。‘粮船’前日已到码头,百余船粮草入了城郊囤仓,船契、过路文书一应俱全,看着确是王爷从江南借来的私粮。”

“李茂安的暗线从江南一路尾随入京,昨儿已递信报与太子。眼下东宫正暗中抽调人手,打算择日以‘私购囤粮、外戚私运’为由突袭粮仓拿人。”

“现在就等御史就位,等他们动手,便可当场取证参劾。”

他连气都没多喘,一口气禀报完了。

慕容湛神色未变,不紧不慢道:“无妨,御史那边外祖已经打点妥当,近日便会赴囤仓附近候着。鱼饵已落,就等他们主动入瓮。”

赵靖眼睛一亮,按捺不住兴奋:“太好了!这回看他们还怎么狡辩!”

说到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身看向身旁的上官雪:“这多亏了上官探得精准,若非她日夜盯着,咱们也抓不住这时机。”

慕容湛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上官雪,微微颔首:“嗯,上官辛苦了。”

上官雪心头一跳,连忙垂下眼,掩去眸底那一抹不该冒出来的悸动。她不敢直视那双深邃的眼,拱手低声道:“分内之责,属下不敢称辛苦。”

赵靖眼角余光一直锁在上官雪身上,瞧着她略显局促的模样,心里像是被塞了什么,堵得发慌。

青云阁那夜的画面忽然翻涌上来——她醉眼朦胧对着他笑,口中声声唤着的,却是“王爷”。

他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脸上却硬挤出了那副一贯的没心没肺的笑容,突然大声笑了起来。

“王爷,您这可就说太轻巧了!”

他身子夸张地往前倾,大大咧咧道:“上官向来是报喜不报忧。为了盯紧李茂安的暗线,她可连熬了三个通宵,眼睛都不带眨的。”

说到这,他侧过头,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仍低着头的上官雪,“怎么样上官?我就说王爷英明,肯定不会亏待有功之臣吧?你最近总是紧绷着张脸,总算松口气了吧?”

上官雪猛地抬起头,看着赵靖。那双平日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仿佛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赵将军言重了。”她匆匆避开目光,声音比刚才更干涩了几分。

坐在上首的慕容湛,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文书纸张。他目光在两人之间一扫,随即淡声道:“何顺。”

“去库房取一支百年人参,再加上等燕窝两匣,云缎两匹,一并给上官将军送去,算是本王的谢礼。”

“谢王爷!”赵靖起身抢在上官雪之前抱拳谢恩,声音更是洪亮。

上官雪刚张开的嘴唇僵住了,那句到了嘴边的“谢王爷”被赵靖这一嗓子生生堵了回去。

她有些错愕地侧过头,赵靖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爽朗笑容。可她太了解他了,她分明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以及被他用洪亮嗓音压下去的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晚,她就不该答应他去饮酒,她醉得一塌糊涂,竟将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抖了出来。如今,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更觉得无颜面对王爷。

那一瞬间,她心头莫名一酸。

“多谢王爷赏赐。”上官雪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补了一句谢恩。

慕容湛目光在赵靖那笑得夸张的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上官雪低垂的眉眼。

“行了,”他合上文书,“正事说完了,上官先回去好生歇着。赵靖,你留下,还有几句关于漕运的部署要交代。”

“是!”赵靖应得干脆。

上官雪行礼告退,转身向外走去。何顺连忙在前引路去库房取赏。

书房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上官雪走在长廊上,初春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拂过她的脸颊,吹散了颊边残存的热度。

书房内,赵靖脸上的笑容在门关上的瞬间便彻底消散了。他站在原地,看着慕容湛,等着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爷,会如何拆解他刚才那番拙劣的表演。

慕容湛将手中的文书搁在案上,身子向后靠进轮椅里,目光凉凉扫过他那张僵掉的脸。

“笑得脸都僵了,不累么?”

赵靖:“……”

他嘴角抽了抽,刚想开口,就听慕容湛嗤笑一声:“刚才抢着谢恩的时候嗓门倒是挺大。怎么,本王赏出去的东西,还得经你赵大将军的嘴,她才能接得踏实?”

赵靖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梗着脖子反驳:“王爷这话说的!我嗓门大是因为高兴!上官立了功,我这个做同僚的替她高兴,还不行了?”

他眼神有些闪躲地看向别处,声音却低了下来:“再说了……她那闷葫芦脾气,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我要是不抢在前面谢恩,她指不定要在您面前杵到什么时候才敢开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说明自己,又像是在警告慕容湛:“她脸皮薄,受不起您这么盯着看。”

慕容湛低低笑了一声:“行了,越描越黑,本王懒得听你狡辩。本王再交代几句,你自己下去盯着吧。”

待何顺折返回来,赵靖已经走了。他一边收拾着茶盏,一边忍不住好奇道:“王爷,赵将军这就走了?”

慕容湛淡淡应了一声。

何顺压低嗓音嘀咕:“王爷,您又训他了?”

见主子没出声,他一副操碎了心的模样,道:“赵将军对上官姑娘的那点心思,连瞎子都看得分明。偏偏上官姑娘是个死心眼,满眼都是您……这要是哪天传到了王妃的耳朵里……”

慕容湛翻过一页文书,全当没听见。

“要奴才说,王爷不如索性指个婚,成全了赵将军,也省得上官姑娘单相思。”何顺还在絮絮叨叨。

“你的舌头若是闲不住,本王不介意替你拔了。”慕容湛终于掀起眼皮。

何顺猛地打了个寒颤,麻溜地闭了嘴。

长乐轩内。

戚云晞独自坐在案前,神色出奇的平静。既然退路已定,替嫁之事随时可能东窗事发,若真到了那一步,怕是没法好好道别了。

有些话,有些当面说不出口的话,不如写下来。

她屏退了雪晴等人,铺开信笺,提笔蘸墨。望着空白的纸面,千言万语在心底转了一圈。

没再犹豫,她落了笔。

“王爷亲启:”

写下这四个字,她又停了停。想到往后种种,戚府无罪了,明昭的未来的路也已铺平,她也没什么遗憾了。

至于慕容湛……

本就是她借来的,如今缘分尽了,自然也该还回去。

她笔下从容,一气呵成,写了整整三页。写完后,她将信笺细细折好,封入信封,打开妆奁底层,将信封压在娴贵妃送的那只羊脂玉镯下面。静静看了片刻,随即利落合上,推回原位。

“王爷,对不起。”她对着空气低低说了一句。

西偏院。戚明承几乎磨破了嘴皮,甚至不惜威逼,可夏姨娘只是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始终不松口。

接连几日,最终,戚明承还是败下阵来,他心力交瘁,带着满身颓丧,悻悻回了戚府。

转眼到了三月初三上巳节,宫中设了临水御宴。

御花园内,曲水潺潺穿亭过榭。筵席顺着溪岸蜿蜒排开,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正值桃花将谢未谢,微风拂过,落英缤纷,沾了满席的花瓣。

正北高阁水榭之上,便是宣明帝御筵。德宁皇后坐于御座东侧,娴贵妃与一众高位妃嫔于西侧廊下。

戚云晞随慕容湛入了席。她今日穿了一身品月色织锦长裙,乌发间仅斜斜簪了一支白玉兰簪,清雅素净得宛如空谷幽兰,反倒在一众珠翠环绕、浓妆艳抹的命妇中显得尤为出挑。

刚一落座,她余光便不由自主地扫向对面。

那是东宫的席位。

才堪堪瞥见一截明黄衣料,她猛地垂下眼睫,端坐的身子微微发僵,广袖下的指尖紧紧地攥着膝上的裙摆,连呼吸都敛住了。

替嫁的秘密已被那人捏在手里,如今他隔水相望、近在眼前,她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动弹不得。

“紧张?”身侧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

慕容湛一袭玄色暗纹锦袍,墨冠束发,面色冷白如玉。他慵懒地倚在轮椅里,褪去了往日刻意示弱的病容,眉心的那点朱砂在春日暖阳下红得妖异,淡漠中隐隐透着几分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他目光并未看她,只是漫不经心地落在眼前的酒盏上。

戚云晞怔了一下,压下心头的慌乱,轻声答:“不紧张。”

慕容湛唇角随意地勾了一下,没再拆穿她。

隔着一条曲水,对面的太子慕容渊正端坐于主位。他身旁是端庄持重的太子妃,再往旁则是几位妆容娇艳的侧妃。

而离东宫席位不远处的戚云琬,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石榴红织金褙子,满头珠翠衬得她格外明艳逼人。她嘴角虽噙着得体的笑意,可眼神却时不时阴恻恻地越过水面,朝这边扎来。

东宫席位侧旁,便是秦王慕容嶙的席位。秦王妃温若绵安静地陪坐着,目光却若有似无地往对面那抹玄色身影上飘去,再旁边便是妆容精致的秦王侧妃。

慕容渊执起白玉酒盏,目光越过潺潺流水,似笑非笑望来,那眼神似是势在必得,俨然已将戚云晞视作囊中之物。

戚云晞被这视线逼得微微侧过头,恰好掠过一旁端王慕容煜的席位。端王妃察觉了她的目光,朝她露出一个温婉柔和的笑。

慕容煜也跟着看了过来。他视线在戚云晞脸上一顿,眉头不由蹙起,这张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他歪着头又多看了两眼,一脸困惑。

戚云晞被他看得耳根微热。

那日她女扮男装去西山汤泉,这位端王便缠着她下棋,如今这般盯着她瞧。

这是认出她了?

她慌忙垂下眼,端起案上的茶盏,借着宽袖掩唇的动作,避开了那道视线。

“怎么了?”身侧的慕容湛不知何时转过了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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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帐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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