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临水御宴过半,酒过三巡。太子慕容渊忽然起身,端着酒盏走到中央,向宣明帝敬了一杯,说了几句应景的吉利话。
宣明帝含笑点头,德宁皇后笑着附和,一时气氛正浓。
忽然,慕容渊话锋一转,目光越过蜿蜒溪流,落在戚云晞身上。
“锦王妃温婉贤淑,举止端庄,不愧是戚宰辅精心教养的闺秀。”他笑着举杯,“孤敬王妃一杯。”
满席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慕容湛倚在轮椅里,淡淡瞥了慕容渊一眼,没吭声。
戚云晞指尖一紧,起身端起酒盏,垂眸道:“殿下谬赞,臣妾不敢当。”说罢,浅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慕容渊却没有回席的意思,依旧站在原处,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孤听闻锦王妃才情出众。今日上巳节,不知王妃可愿为诸位宾客抚琴一曲,以助雅兴?”
抚琴?
戚云晞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心猛地沉了下来。定是三姐告知了太子她不会抚琴,想让她自露马脚。好在前些日子,慕容湛已手把手教过她指法。虽弹得算不上好,但应付一曲尚可。只是若答应得太爽快,他们怕是要得寸进尺。
她垂下眼睫,面露几分怯意与局促:“殿下抬爱,臣妾才疏离学浅,实在不敢在陛下面前献丑。”
慕容湛神色未变,只是看着慕容渊的眼神冷了几分,依旧没出声。
德宁皇后见状,忽然笑着开口:“锦王妃不必拘谨。今日既是大宴,便当是给陛下助兴。”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宣明帝,“陛下以为如何?”
宣明帝含笑颔首:“既如此,锦王妃便弹一曲吧。”
圣意已决,无法推辞。戚云晞无奈地转头看了慕容湛一眼。
他只教了一首《凤求凰》,如今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满朝文武和陛下的面弹奏这等缠绵悱恻的艳曲……实是有几分荒唐。
可慕容湛目视前方,只是微不可察地颔首。她只好转身,在宫女的引领下,硬着头皮走到溪边的琴案前落座。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上,琴身桐木生温,丝弦泛着银光,她深吸一口气,凝神回忆慕容湛教的每一个指法,缓缓拨动。
“铮——”
琴音破空而出,略显生涩,音色却干净有韧劲。紧接着,婉转缠绵的旋律顺着潺潺溪水荡漾开来。
满座愕然——竟不是寻常的春日雅乐,而是那首相思艳曲《凤求凰》。
而慕容湛端坐在席位上,听着那熟悉、他曾一个一个指法教给她的曲调,唇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又深不见底的笑意。
尾音渐歇,席间静了一瞬。
“好一曲《凤求凰》!”洛清公主惊喜地喊了一嗓子,隔着席位朝戚云晞盈盈一笑,“九嫂嫂当真是深藏不露,这指法虽算不得顶尖,但曲中脉脉情意,最是动人。”
席间的气氛这才轻松了几分。
戚云晞耳根微微发烫,慌忙垂下眼睫,避开那道热络的视线:“公主谬赞。”
坐在不远处的端王慕容煜摇着折扇,目光在溪边的戚云晞和轮椅上的慕容湛之间转了一圈,似笑非笑地打趣道:“九弟平日里看着不显山露水,没成想,竟这般懂得琴瑟和鸣之道。这曲子选得……妙啊。”
这话一出,惹得周围几个年轻贵妃掩唇轻笑。
慕容湛神色淡如远山,没有接话。
此时,高阁水榭之上,宣明帝转头看了一眼右侧的娴贵妃,见她眉眼含笑,龙颜大悦,朗声笑道:“锦王与锦王妃鹣鲽情深,琴瑟相和,实乃我皇家之福啊!”
娴贵妃闻言,眉眼愈发舒展,满是欣慰。她微微侧首,柔声道:“托陛下洪福,孩子们能和睦度日,臣妾这颗心,便也算安稳了。”
慕容湛微微颔首:“儿臣谢父皇赞誉。”
对面太子席上和秦王席上的诸人,脸上的笑意显得无比勉强。不远处的戚云琬更是脸色涨得通红,胸口中剧烈起伏着,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慕容渊却并未就此罢休。他端起酒盏轻轻晃了晃,似笑非笑地开了口:“锦王妃果然才情出众。只是……孤听闻戚宰辅的嫡次女自幼便有名师教导,指法该是娴熟才对。可王妃方才弹奏时,似乎有几处略显生涩……”
鹣鲽情深?这分明是用一曲《凤求凰》当众羞辱他!呵,他倒要看看,这出戏还能唱多久。
既然得不到,那便毁了。他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他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钉在了戚云琬身上,“戚三小姐,你与王妃是亲姐妹,想来最是清楚。不知王妃这琴艺,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姐妹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戚云琬猛地抬起头,对上了太子那双充满暗示与威压的眼睛。她知道,这是太子给她的最后机会了。
要么把水搅浑,要么就彻底沦为弃子。
凭什么?凭什么那卑贱的庶女占着王妃的尊位,享尽荣华富贵?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恩爱,再也不可能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再也不可能嫁入名门望族。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对面端坐的慕容湛。他眉眼冷峻,气度矜贵,宛如高山白雪不可攀折,可他望向那庶女的眼神却温柔缱绻。
这本该是她戚云琬的夫君,竟被一个只配给她提鞋的庶女占了便宜。
不,她不甘心!
巨大的屈辱感、嫉妒心,以及被逼到绝境的恐惧,瞬间吞噬了她的理智。她霍然起身,踉跄着跪倒在青石板上。
她指着溪边那道纤细的身影,声音凄厉得几乎破了音:“殿下!您问得好啊!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什么戚府嫡次女!她是我那庶出的妹妹,戚云晞!”
话音落下,满场死一般的寂静。
戚云琬额头叩向地面,厉喝道:“我才是陛下赐婚的锦王妃。这贱婢冒名顶替,欺君罔上,该当死罪!”
偌大的临水御苑只剩穿堂风掠过水面时发出的呜咽声。几片残红被卷入溪水中,打着旋儿沉了下去。
百官席上,戚宰辅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颓然瘫软在紫檀木椅上。
这孽障!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冷汗瞬间浸透了鬓发,握着酒盏的手不受控地剧烈颤抖。身侧的许氏早已没了血色,十指死死绞着手中的丝帕,嘴唇翕动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远处的戚明承垂着眼睫,紧紧攥着拳头。他早知会有这一天,却没想到竟这般快。
坐在探花郎林楚辰身旁的嫡长女戚云珊,此刻已是花容失色,满眼只剩惶恐与焦灼。戚氏满门要完了,她这一生,再也望不到头了。
高阁水榭之上,宣明帝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已是深不见底的威压。
“好一个欺君罔上。”
德宁皇后坐在凤座中,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她瞥了一眼身边脸色骤沉的娴贵妃,随即拿起丝帕掩了掩唇,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的惋惜:“陛下,锦王与戚家的婚事本是皇家喜事,如今却闹出这等指鹿为马的荒唐事。这戚府究竟把皇家的体统置于何地?”
“臣妾以为,此事若不严惩,只怕天下人要笑话咱们皇家规矩不严,任由臣下糊弄呢。锦王身子孱弱,想来是被蒙在鼓里了,只是锦王日日与王妃朝夕相处,竟也未察觉异样?”
娴贵妃手中的酒盏微微一颤,酒液险些洒出。她抬眼看向有些惊慌的戚云晞,随即飞快看了一眼慕容湛,见他神色未变,便将酒盏稳稳搁回案上,垂眸不语。
“不可能!九嫂嫂不是这种人!”洛清猛地站起身,惊呼道,“母后,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说罢,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溪边的那道单薄的身影。
无数道目光密密麻麻地扎向戚云晞,刺得她脊背阵阵发凉。抬眸间,她看到了远处的韩岳,只见他面色沉静,微不可察地颔首示意。
后路已备妥,便没了顾虑。她颤巍巍地撑起身子,双膝一弯,重重砸在了青石板上。
即便早已做好了这最坏的打算,可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那股本能的恐惧依然如潮水般将她淹没,逼得她两腿发软。
她不敢看慕容湛。
她不知道他此刻是怎样的神色。
若他知道她连半分商量都没有,便自作主张将这欺君的死罪扛了下来,定会动怒。他会怪她,甚至恨她吗?
但这是她能想到的,保全所有人的最好的办法。
韩岳既有办法让她脱身,大不了从此隐姓埋名,另谋生路罢了,又有何难?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这才鼓起勇气抬起头,迎向高阁之上宣明帝那如山岳般的沉沉目光。
“陛下。”
她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临水御苑。
满座惊哗。
洛清公主急切地站起来,唤道:“九嫂嫂,你……”
戚云晞没有看她,只是深深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一字一句道:“臣妾认罪。替嫁之事,乃臣妾一人所为。三姐逃婚,臣妾恐戚家获罪,又忧幼弟无人照拂,这才自作主张,冒名顶替,此事与戚家满门无关,与锦王殿下更是毫无瓜葛!”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臣妾自知罪无可恕,万死难辞其咎,不敢求陛下宽恕。只求陛下明察秋毫,莫要牵连无辜。”
说罢,她长叩于地,未再抬头。
众人皆以为,这胆大包天的替嫁庶女,怕是必死无疑!
戚衡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剧烈哆嗦着。他一直等锦王出手破局,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自己的女儿以命相护,一人扛下了这滔天大罪。
戚明承震惊地望着那个向来娴静的妹妹,眼眶忽然红了。一旁的戚云珊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
洛清公主眼角也湿了,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戚云晞伏在地上,连句宽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高阁之上,德宁皇后优雅地端起茶盏,借着袅袅升腾的热气,遮住了唇角那一抹快意。
宣明帝目光沉沉地俯视着跪在阶下的戚云晞,正欲开口——
“父皇。”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轮椅辘辘,何顺推着轮椅缓缓向前,停在了阶前。慕容湛神色淡淡:“儿臣有话要说。”
他看了一眼戚云晞,她伏在那里,单薄的肩头隐隐发颤。
这傻丫头,竟真的敢瞒着他,妄图以一己之力揽下这诛九族的弥天大祸。
原来她心里算盘的是这个心思,企图干干净净地撇清关系,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可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既然当初是她先闯入了他的局,扰了他的安宁,招惹了他——
此生,便休想逃。
作者有话说:
偏执王爷上线~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