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车驾稳稳停驻在锦王府门前,众人下车。
何顺正要推慕容湛去靖和堂。
戚云晞忙上前一步,微微垂首,道:“今日回门,多谢王爷照拂。臣妾让小厨房备几样清淡小食,不知晚间……能不能请王爷移步,容臣妾伺候您用膳?”
成亲到现在,她与他,从未在王府一同用过一餐。
这般生分疏离,别说增进情分,便是想让他多顾念自己几分都难,更别说日后还得靠他庇护明昭。
刚才车里他突然变脸,更让她一下明白了——空口无凭的承诺,实如镜花水月,天知道哪日便会化作泡影?
就算他性情难测也无妨,她只要谨慎些,慢慢摸清他的喜好忌讳,往后相处,总能寻到妥帖的法子。
何顺立即停下脚步,等着王爷发话。
慕容湛凤眸微抬,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声音平平淡淡的:“不用特意张罗,本王的膳食自有定例。”
沉默片刻,又补了句:“申时末,到靖和堂偏厅等着。”
方才还怕她受惊,转眼便敢主动邀他用膳,倒是……有几分胆色。
戚云晞低头应下,浅浅一笑:“是,谢王爷恩典。臣妾记下了,定当准时前往,绝不延误。”
慕容湛低低“嗯”了一声,随即吩咐何顺:“走吧。”
何顺这才握住轮椅把手,推着王爷慢慢往靖和堂去。
等那轮椅声远去了,戚云晞才带着雪晴、玲珑回长乐轩。
午后,戚云晞坐在窗边软榻上,手里捧着热茶,目光怔怔地落在茶汤上,心神早已飘远。脑海中反复回放今日车中那一幕,他那双冷冰冰的凤眸,一直在她眼前晃。
她越想越不妥,若是毫无准备便贸然前去,万一言行再出差错,怕是要自断后路了。
她立刻把雪晴与玲珑叫进内室,抬眼看着她们:“我入府时日尚浅,有些规矩还摸不透。但你们是从景阳宫出来的,自然比我懂得多。”
“今日王爷答应一起用晚膳。我想着……你们把知道的,王爷的口味、饮食偏好这些,事无巨细,都跟我说说,我也好有个准备,以免伺候不周。”
“回王妃。”
雪晴谨慎道,“王爷膳食向来简单,不喜油腻之物,尤其偏爱江南的莼菜羹,还有松仁核桃拌面,只是特别讲究火候,得现做才够鲜灵。还有……”她想了想,“王爷从不碰葱蒜,用膳后,一定会配一盏明前龙井,而且要用银壶装山泉烹煮才行。”
玲珑眼珠转了转,补充道:“原先是八碟两羹,后来王爷嫌铺张,便减成了四碟两羹。每餐只动两三样菜。若是晚间,偶尔会小酌一盏二十年的陈年花雕。”
戚云晞若有所思,指尖轻轻叩了叩茶盏,当即吩咐:“你们去小厨房传话,温一小坛二十年陈的花雕来,备两盏的量即可。切记用温水慢慢煨,不可过烫,免得坏了酒气。”
在戚府时,嫡母许氏常埋怨父亲贪杯,她也见过二哥于深夜独饮,原来男子多有此好。
她虽然从未沾过,却常在一旁伺候温酒,日子一久,其中门道便烂熟于心了。
雪晴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低声问道:“王妃……想陪王爷喝两杯?”
戚云晞垂眸望着盏中茶烟,淡淡道:“晚间王爷若有兴致,我陪饮半盏便是,总好过他一人独酌。此事不必声张,先按规矩预备着就好。”
“是。”二人恭声应下,退了出去。
*
靖和堂内。
慕容湛正伏案批阅北境的急报,何顺轻手轻脚进来通传。
不多时,门外卷进一阵寒风,赵靖大步跨入,上官雪跟随其后,两人披风上还沾着碎雪。
“王爷,锦盒到手了!”
赵靖双手递上一个被黑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乌亮的眸子难掩兴奋,“昨夜按上官画的布防图,从西角潜进李府,避开了所有的巡卫,连狗都没惊动,顺顺当当就把这东西拿出来了。”
慕容湛搁下狼毫,目光落在那包袱上:“确认真伪了?”
上官雪上前一步,神色凛然:“盯梢的弟兄看得真切,那人进府前,特意将锦盒从怀中取出,藏入袖中。黑底赤纹,边角云纹样式,分毫不差。”
慕容湛微微抬颌,示意赵靖打开锦盒。
油布揭开,一枚巴掌大小的玄色令牌静卧其中,正面镌着繁复的火纹,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修长如玉的手指探入盒中,拈起令牌,指腹细细摩挲着那凹凸的纹路,原本舒展的眉头不自觉皱起来。
“此物……有些眼熟。”
令牌在他指间轻巧翻转了两圈。
“李茂安私藏此物,看来背后牵扯,远不止粮草案那么简单。”他抬眼,眸光幽深,“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赵靖眼里精光一闪,立马心领神会:“王爷是想……仿制一枚放回原处?属下这便去盯着,定叫那匠人连火纹的深浅都摹得一模一样!”
慕容湛瞥他一眼,唇角压下一丝极淡的弧度:“倒是长进了。这事不用你管,让何顺安排匠人,入夜后将令牌放回去就行。你与上官继续盯着李茂安、陈继武,尤其留意他们与何人来往,一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嘿嘿,近朱者赤嘛!”
赵靖挺了挺腰杆,拍着胸脯保证:“王爷放心!若那陈继武再往李府送东西,属下定能截下来,绝不露半点痕迹!”
这话,他不是吹牛。
他自幼跟着父兄习武,近身搏杀得了真传,轻功更是迅捷如电,这截物取件,对他来说不过小菜一碟。
慕容湛似笑非笑地睨着他:“近朱者赤?那本王倒要看看,你这块顽石,能赤到几成。”
上官雪冷冷瞥他一眼,眼底已是不屑,拱手道:“王爷,属下会让人把李茂安、陈继武的行踪详细记录下来,见了何人、说了几句话,都绝不会疏漏。”
赵靖挠了挠头,咧嘴憨笑:“那王爷可得把眼睛睁大些,属下定让您瞧个清楚明白。”
话锋忽然一转,他讷讷开口:“对了王爷,您这轮椅……还要坐到什么时候?”
此话一出,屋内瞬间静了下来。
上官雪猛地咳了两声,眼神凌厉地扫向赵靖:“又在胡言乱语?王爷做事自有分寸,哪轮得到你多嘴?刚才王爷还夸你机灵,看来是白夸了!”
赵靖脖子一缩,虽有些讪讪的,却仍嘴硬道:“我哪是胡问!只是想着,若王爷腿脚方便,往后查案办事,不就快多了?”
“你……”
上官雪气得抬脚就踹,赵靖早有防备,身形一晃,灵巧地避开了。
慕容湛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撇去浮沫,良久才凤眸半抬,斜睨向他:“本王之事,何时轮到你来操心?查案办事,倚仗的是智谋,不在本王行止。”
他视线淡淡扫过上官雪,话头却冲着赵靖:“安心盯着李茂安,比在这里胡闹揣测有用得多。”
赵靖忙堆起一脸憨笑,眼珠一转,又换了个话题:“嘿嘿,不过话说回来。王爷如今迎娶了王妃,府中想必热闹了不少。属下瞧着,您那独来独往的清净日子,怕是一去不返喽。”
一旁的何顺忍不住笑着凑趣:“赵将军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今几个王爷陪王妃归宁,王妃那叫一个体贴,回来就请咱们王爷一同用晚膳呢。”
慕容湛:……
这两人一唱一和,居然拿他的私事打趣?
那双凤眸瞬间沉了下来,周围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上官雪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眼里的光瞬间黯了下去。她垂下眼帘,默默退了半步。
“王爷,您真应下了?”
赵靖浑然不觉,反而兴致更高了,凑前半步,“说来也巧,王爷大婚前夜,属下与上官奉命在戚府盯着,恰好撞见戚家嫡次女要跟个外男钻墙私会。当时属下还想着,这婚事怕是要黄了,谁知最后,竟是王妃应下了。”
他一时忘形,竟又不知死活地追问:“王爷,这事……您跟王妃说过吗?”
何顺余光瞥见慕容湛神色转沉,赶紧朝赵靖使眼色,低声打圆场:“赵将军慎言。王爷与王妃的私事,哪是我们能妄议的?”
赵靖被他一提醒,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后脑,懊悔不已:“瞧属下这张破嘴!光顾着说闲话,竟把正事都忘了!”
慕容湛指节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似笑非笑,眼底却冷得渗人:“哦?终于想起还有正事了?本王还以为,你们一个个都闲得发慌,非要来凑本王这份热闹。”
他凤眸扫过赵靖,又斜斜睨向何顺,语气凉薄:“匠人之事,还不去督办?莫非……要本王亲自送你们一程?”
“属下遵命!”
“奴才告退!”
赵靖与何顺赶紧躬身应下,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到门口,赵靖才猛地反应过来——上官雪居然还像根木头似的杵在原地,目光空茫,不知神移何处去了。
他赶紧折回去几步,急急扯了扯上官雪的衣袖,不敢出声,只拼命朝她挤眉弄眼,嘴唇无声开合:“快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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