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窗外雪色昏蒙,天色向晚,申时的更鼓声隐隐传来。
雪晴正拿着铁钳往炭盆里添银炭。
软榻上,戚云晞靠着靠枕,沉默了许久,才悠悠开口:“雪晴,备汤沐浴吧,仔细梳妆,莫误了前往靖和堂的时辰。”
这晚膳,既是她主动相邀,姿态自然要做足。
“是,王妃!”
雪晴赶紧将手中的铁夹轻轻搁在炭盆边的铜架上,面上含着笑,“奴婢这就去备香汤。”
顿了顿,似想起了什么,她又笑着添了一句:“奴婢再去取些新得的梅花香露来……给王妃熏熏头发,那冷香最是衬您的气韵。”
梅花香露?
这丫头倒是想得周到。
戚云晞耳根微热,轻轻“嗯”了一声。
一番沐浴梳洗,紫菱手巧,为她半挽了个流云髻,只斜斜簪一支银丝梅花小簪,余下的头发用一根月白丝带松松系住,垂在后背;雪晴为她选了件月白长袄,外罩了件蜜合色暗纹斗篷。
玲珑捧着温好的手炉进来,掀帘便是一愣,惊叹道:“我的好王妃!这般装扮起来,奴婢看着都挪不开眼了!”
“这身……会不会过于招摇了?”戚云晞轻声问。
她忽然想起昨日,自己着一身正红长裙时,慕容湛那满脸的疏离与不适。
雪晴正为她整理斗篷的领口,温声道:“王妃放心,王爷喜静,想来这身素净,最合他的心意。”
戚云晞这才松口气,理了理衣摆:“时辰到了。雪晴,带上那坛陈年花雕,路上用温水细细煨着,玲珑拿手炉,再撑把伞。”
*
靖和堂外。
何顺早已候在廊下,见到戚云晞,忙上前躬身迎接:“王妃安,王爷命奴才在此恭候,请您随奴才来。”
戚云晞脚步缓了缓,微微颔首:“有劳公公。”
走到偏厅门口,何顺抬手打起厚重的青缎棉帘,侧身让到一旁:“王妃,晚膳都备好了。奴才想着天寒,特意在炉上温着王爷爱喝的明前龙井,您先进去饮上一盏,暖暖身子。”
戚云晞停下脚步,转头对雪晴、玲珑吩咐:“你们在外头候着。”
“是,王妃。”二人应下。
戚云晞轻步入厅,目光扫了一圈,桌案上四碟两羹,色香味都搭配得雅致妥帖,透着精心的讲究。
左右各设一副白玉碗筷,其中一副,显然是特意为她备下的。
视线缓缓落向桌角,那小巧的兽首炭炉上,正煨着一把银壶,壶嘴处袅袅腾起白气,茶香隐隐,氤氲在暖阁里。
何顺取过茶盏,提起银壶斟茶,热茶入盏,发出泠泠细响。
“王妃稍坐,王爷处理完前厅的紧要么务,即刻便来。”
戚云晞:“有劳公公费心。王爷政务为重,我在此等着便是。”
何顺斟完茶,便退了下去。
她舒了口气,这才坐了下来。
不过是一顿晚膳,她竟莫名紧张起来了。她轻轻理了理袖口,端起那盏茶,浅浅抿了一口。
茶汤入喉,她眼睛一亮。
果然是好茶,这味道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得多。
入口清冽,没有半点新茶的青涩,紧接着一股甘润在舌尖化开,像是将一整个早春的嫩蕊都含在了口中,咽下去后,喉间才慢慢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清甜悠长。
正想再饮一口,厅外传来熟悉的辘辘车轮声。
她茶盏刚放下,何顺已经推着慕容湛入了厅门。
戚云晞赶紧起身,敛衽一礼:“王爷万福。”
慕容湛没有说话,凤眸微微抬起,目光淡淡扫过她鬓边那支梅花簪:“王妃倒比本王料想的,来得早些。”
不过是一顿寻常晚膳,这丫头居然特意打扮了来。
莫非车上那番话,不全是曲意逢迎?
他搭在锦毯上的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玉扳指,冰凉的玉质在指腹下悠悠转动,一下,又一下。
倒也……不枉他今日一番回护。
戚云晞垂首,指尖不自觉地捻了捻袖口,轻声道:“臣妾怕误了时辰,便早到了片刻。”
何顺将轮椅推到主位,然后极有眼色地退下,顺手掩紧了厅门。
“起来吧。”慕容湛淡淡道,“坐罢。炭火刚添过,天寒,仔细受凉。”
“谢王爷。”戚云晞这才在他右侧落座。
见她这般拘谨,慕容湛语气放缓了些:“何顺说,今日这莼羹是按江南古法所制,你若无忌口,尝尝看。”
戚云晞却并未动箸,而是起身盛了半碗,双手奉到他面前,温顺又妥帖:“王爷先用。臣妾沾王爷的光,跟着尝尝便是。”
慕容湛瞥了眼碗中绿莹莹的莼羹,执匙尝了一口。见她还端坐不敢动,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不必如此。既然是用膳,何须这般伺候?本王唤何顺进来便是。”
看着她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他想起明昭那身敝旧的衣裳。
她在戚府那些年,难道日日都是这般看人脸色、连口热羹都不敢先用?
他忽觉喉间微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从不以善人自居,可对着这样一个被苛待惯了的娇怯人儿,先前那些刻意的威慑,此刻竟让他生出几分莫名的自责。
“不用麻烦何公公。”
戚云晞垂着眼,声音轻轻的:“王爷肯赏脸跟臣妾一起用膳,臣妾高兴还来不及呢。”
慕容湛深深看了她一眼,声音沉了几分:“本王唤你坐下,便是要你自己吃。既已是本王的王妃,今时不同往日,府里府外,除了本王,你无需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这话,记住了?”
这话的意思是……认了这层名分?
戚云晞猛地抬眸,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连声音都颤了:“臣妾……记住了。谢王爷体恤。”
说完,她忙又夹了一箸青翠的菜心放入他碗中,“王爷别光喝汤,再用些菜。”
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
看来这棵大树还算稳当。
如今他腿脚不便,她也只能从这些饮食起居的小事上,略尽一点心意。
慕容湛看着那截色泽鲜亮的清蔬,凤眸微挑了一下。
倒是个知好歹的。
炉上银壶轻烟袅袅,这厅堂之内,第一次有了些许“家”的暖意。
厅内一时静得有些过分,只听得碗筷偶尔轻碰的脆响。
戚云晞有些坐不住了,若是一直这般相敬如“冰”下去,这顿晚膳怕是要草草收场,好不容易拉近的几分情分,也不过是徒有虚名。
她咬了咬唇,终是鼓起勇气,柔声打破沉默:“王爷身子不适,近日却为臣妾之事操劳,又是入宫又是归宁……臣妾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慕容湛执箸的手微微一顿,凤眸斜睨过来,似笑非笑:“哦?过意不去?”
戚云晞被他那眼神一慑,忙低下头,小声道:“臣妾想着,王爷若有倦怠,臣妾愿奉茶侍墨,或是……静静陪着也好。”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试探道:“臣妾听闻王爷晚间偶有雅兴小酌。若王爷不弃,容臣妾陪饮一盏?既可暖身,又可解倦。可好?”
如今诸事仰仗,连这点“贤惠”都拿不出来,实在说不过去。
不过是喝杯酒,还能喝出花来?
慕容湛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后仰,靠在轮椅背上,唇角的笑意像墨滴入水,慢慢晕开一抹玩味:“你……想陪本王喝酒?”
那笑意浮在唇角,却像带了钩子,勾得人心慌。
戚云晞稳了稳心神,迎上他的目光:“是。臣妾来时已命雪晴温了半坛二十年陈年花雕,此刻她正候在廊下。”
“二十年陈?”
慕容湛凤眸微眯,视线在她脸上打了个转,“那你酒量如何?”
他微微倾身:“若是醉了……本王这副身子,可没法子送你回去。”
这胆大包天的小狐狸,竟敢主动邀饮。
是真无知,还是……另有所图?
戚云晞被他看得指尖发凉,却强自莞尔:“酒量么……臣妾实不自知。”
她垂下眼帘,避了他一息的目光,又抬起来,含着几分忐忑,又藏着小心翼翼的示好:“臣妾往日滴酒未沾,若……若真在王爷面前失了仪态,还请王爷看在臣妾一片诚心的份上,莫要见怪。”
横竖丑话说在前头,他总不好真的跟一个醉鬼计较。
慕容湛眸中玩味愈浓,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悠悠道:“那……本王倒乐意奉陪。”
戚云晞只觉脸上那层温婉的假面,几乎被这目光烧穿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许久,慕容湛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向厅外扬声:“何顺。”
何顺即刻应声而入。
慕容湛淡声吩咐:“把王妃备的花雕呈上来,再取两只酒盏。”
“奴才遵命。”何顺躬身退了出去。
慕容湛一回眸,余光瞥见身侧那人,指尖已绞得泛白,面上却还在强撑着那副摇摇欲坠的镇定。
他心底那点戏谑莫名便散了。
“怕什么。”
他声音低了几分:“浅酌即可,本王不灌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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