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翌日,戚云晞醒来时,已是辰时初。身侧的锦被尚存一丝未散的温热,想来他刚走不久。
她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正要开口唤人,雪晴便已掀帘进来,手里端着铜盆,绞好一方温热的帕子,眼底含着笑:“王妃醒了?王爷去了书房,吩咐说等您醒了,再一同用早膳。”
戚云晞垂下眼睫,微微颔首:“替我梳洗吧。”
雪晴弯着唇,将帕子递到她手里,眼底藏着几分促狭:“王爷说了,您身子虚,只管躺着静养,等他回来亲自喂……您。”
戚云晞捏着帕子,脸颊微微发烫。她只是气血亏虚,又不是大病。昨日够张扬了,再这般下去,她会不会落下“魅惑主君”的名声?
她定了定神,轻声道:“我没事了,替我挽个简单发髻便好。”
“是。”雪晴忍着笑应下,转身去取妆奁,便退了出去。
不多时,玲珑进了屋,替她梳理长发。戚云晞望着铜镜,镜中之人面无光彩,唇上更是一点血色也无。
她眉心轻蹙,指尖按了按脸颊,不能让他看到她这副苍白的模样,若被他看见,又该小题大作了。
“替我描眉,再抿一点胭脂。”她吩咐道。
玲珑机灵,立即会意,执起黛笔便细细为她描出眉峰,又取来浅润的胭脂,在唇上一点点晕开,一抹淡红霎时衬起失色的唇瓣。
“主子,这般看来,气色好多了。”
戚云晞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看着镜中总算有了几分鲜活气的自己,这才站起身:“去告诉王爷,早膳备好了。”
“是。”玲珑笑盈盈地出去了。
戚云晞便去了偏殿,坐在案边等他。
侍女们陆续入内,将早膳一一摆开。案上两碗清粥,两碟酱菜,一笼虾饺还冒着袅袅热气,旁边搁着刚出锅的玫瑰山药糕,散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片刻,外间便传来沉稳利落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戚云晞竟生出了几分恍惚,她习惯了从前那沉闷的轮椅声,一时没反应过来。
抬眸望去,慕容湛已经进来了。他步履从容,衣袂翩跹,周身意气飞扬。
“王爷。”戚云晞轻声唤了一声。
慕容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在她对面坐下,慢悠悠开口:“胭脂换了新盒?”
戚云晞执盏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睫:“……王爷瞧出来了?”
“本王眼神尚好。”慕容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气氤氲,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昨日那盒色泽更浓,今日这抹偏浅。”
说完,他目光在她唇上多流连片刻,随即放下茶盏,将粥碗推到她面前:“用膳吧。
戚云晞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软得不像话:“……嗯。”
她拿起汤匙舀了一口粥,米香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终于不再像是借来的了。
这碗粥是她的,他也是她的了。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汤匙轻碰瓷碗的细响。
正用着膳,外间传来何顺的声音:“王爷,王妃,戚宰辅和戚二公子来了,正在前厅候着。”
戚云晞舀粥的汤匙停在了半空。
父亲和二哥竟一起来了?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慕容湛。他已搁下茶盏,站起身,垂眸看了她一眼:“见完他们,来书房找我。”
戚云晞怔了一下:“你不去?”
“不去。”他路过她身旁,俯身凑近几分,指尖拂过她肩头,将一丝微皱的衣襟理平,淡淡道,“你父亲来见你,我若在一旁坐着,他反倒不自在。”
她转过头,望着他的背影:“……那你等我。”
“嗯。”高大的身形停在门边,微微侧过下颌,留下一句低缓的叮嘱:“把粥喝完再去。”
*
当戚云晞来到正厅时,戚衡背对着门立在窗边。他身姿笔直,双手负在身后,依旧端着那副朝堂上议事的威严姿态。
坐在下首的戚明承见她进来,连忙起身:“四妹妹。”
戚衡闻声转过身。他看了一眼戚云晞,目光在她身后停了一瞬,才落回她的脸上:“晞儿……”
戚云晞看了看戚明承,又看了看戚衡,轻轻说了句:“坐吧。”
戚衡落了座。
厅内陷入一阵难熬的死寂。良久,他才艰涩开口:“……今日前来,一是来谢你保全戚家;二来……是为父对不住你。”
戚云晞在他对面坐下,脊背挺得同样笔直,语气平静:“父亲不必谢我。我做那些事,只为明昭。”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他,“至于对不住……父亲该说的人,不是我。”
戚衡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喉咙似被这句话扼住,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终究颓然垂下眼:“……你说得对,是为父的过错。你的事……我也从未问过一句。”
戚云晞静静看着他,眼底没有怨怼,只有一片寒凉:“……可是她,已经听不到了。”
戚衡猛地僵在原地,脸色瞬间灰败。他撑着桌站起身,身形竟有些摇晃:“你好好养着身子,过两日……为父再来看你。”
“不必了。”戚云晞偏过头,目光投向窗外,“父亲只需关照好明昭便是。从前我需要父亲的时候,父亲从未出现过,如今,也不需要了。”
“晞儿……”戚衡怔怔地望着她,喉头微微一滚,“我知你怨我,可我自有难处,当年朝野风声紧,我若一味护着你们,戚家满门数百口人,皆要受牵连……”
他侧头看了一眼戚明承,闭了闭眼,“……你娘的事,是为父负了她。可你要明白,为父当年……是真心的。你幼时,我也曾抱你坐过秋千、哄你入睡。这般光景,便是对明承,我都未曾有过。”
“所以,”戚云晞的声音很轻,轻得没有一丝温度,“昨日若王爷不站出来,父亲也同样会舍弃自己的女儿了。”
“为父并非舍弃,我昨日没出面……是因为我知道,王爷定会站出来。”戚衡顿了一下,“他出面,比我更有份量。”
戚云晞沉默了许久,没有再说话。
戚明承见状,小心翼翼开口:“四妹妹……父亲他,来之前一夜未眠。昨日回府后,父亲还将三妹妹赶出了府。”
戚衡已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们,道:“她害戚家至此,已经不再是戚家的女儿了。以后,谁也不必再提她。”
“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好生养着。王爷那边……替为父道一声谢。”说完,便推门要出去。
戚明承起身,下意识跟出一步:“父亲,儿子想留在王府……”
戚衡的背影在门框处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阻拦:“随你。”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消失,戚明承才转过身。他望着戚云晞,声音发哑:“对不住,四妹妹。昨日……你跪在御前的时候,我就在那里,却连替你求一句情的胆量都没有。”
他垂下眼,手紧紧攥成拳,过了许久,又缓缓松开。
戚云晞喉头一紧,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她又听到他的声音:“总是……我欠你的。”
她抬眼望去,这才发觉他的眼眶已经红透了。
她压下眼底的酸涩,唇角弯起一抹极淡极暖的笑意:“二哥并没欠过我。往后……我们都好好的。”
戚明承别过眼,沉默良久,低声道:“我娘那边……我想再去一趟。”
戚云晞轻轻点了点头:“好,我让人带你过去。”
*
书房内。
何顺轻手轻脚进来沏茶,目光不经意扫过案头——书页摊开着,不像公文,也不像邸报。他垂下眼,将茶轻轻搁在案角,躬身道:“王爷,戚宰辅在正厅等了小半个时辰……您当真不去见见?”
慕容湛指尖搭在书页边缘,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本王在闭门思过,不便见客。”
何顺张了张嘴,没敢再劝。
他端着茶盘退到门外,替主子掩上雕花木门。隔着门缝,他忍不住心里犯嘀咕:闭门思过是不假,可王爷方才明明在书房看了一上午的闲书……
王爷这是……生戚宰辅的气了?也难怪,昨儿那生死关头,戚宰辅愣是没有站出来护王妃半句。
窗外的天光斜斜切过窗棂。
慕容湛正翻着书页,听见脚步声,翻书的动作顺势停住:“走了?”
“嗯。”戚云晞在他身旁坐下,顺手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袖口,“二哥又去西偏院了。”
“他倒是不死心。”慕容湛捏着书页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话锋一转,淡淡道,“不过夏姨娘拖不了太久了。”
戚云晞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扶手,道:“王爷打算如何处置她?”
“撬开她的嘴,本王有的是法子。”
戚云晞抬眼看着他:“她已然认了毒害娘亲……又意图加害我和明昭。还能有什么是她没说的?”
“就凭中宫能信她,让她来应付你们母子三个,她便不是普通的暗卫。”慕容湛终于放下书,抬眼看她,“她手里有皇后的东西,皇后不会让她活着离开。”
戚云晞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那她开口的时候,你会去听吗?”
“本王闭门思过,不便见。”慕容湛目光停在她脸上,“你去。”
“我?”
“她欠你一句交代。”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也该由你去听。”
“她真的会说吗?”
“她会的。”慕容湛缓缓道,“太子已遭软禁,皇后此刻最怕的,就是有人把她的暗线连根拔起。戚明承去了西偏院,她该知道的,都会知道。”
“冯嬷嬷失踪多日,她应该也明白,皇后已容不下她,如今进退皆是死局。她现在只剩开口这一条路。为了戚明承,她一定会说的。”
戚云晞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屋内安静极了,她静静地消化着他话里的每一层意思,直到那些原本错综复杂的死局,终于拆解得干干净净。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道:“……我知道了。”
他竟然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好了,包括她……
她猛地抬起头,定定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天光流转,落在他清冷俊美的眉眼间。
“慕容湛,”她认认真真地,带着满心的折服,“你是不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
慕容湛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住了。
“是局势到了,她不得不低头。”
他抬起手,温热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的下颌,柔得像在拂去一粒尘,“去吧。她正等着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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