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111章

戚云晞来到西偏院时,屋内静得有些压抑。她在门外站了许久,未听见里头有半点声响,这才推开了门。

夏姨娘仍坐在窗边,手边搁着那枚未绣完的荷包。戚明承坐在她对面,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嗓音涩得发哑:“四妹妹……”

戚云晞微微点头,目光掠过戚明承,落在了夏姨娘身上。

戚明承视线也跟着移了过去,低低唤了一声:“娘……”

听到这一声“娘”,夏姨娘闭上了眼,单薄的肩头微微颤了一下。好半晌,她缓缓睁开,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儿子的眉眼,像要把这模样生生刻进骨子里:“……承儿。”

“你性子温厚,又少了几分城府。”她停顿了片刻,似在叹息,“叫娘如何能安心。”

戚明承喉头滚了滚,抿着唇咽了一下,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半个字也答不上来。

夏姨娘别开眼,转向戚云晞,望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四小姐……不,该唤王妃才是。可在我心里,你始终是那个四小姐。”

“承儿打小就与你亲厚,每日在我耳边四妹妹不离口。那会儿他自己才多大点人,倒像个操碎了心的兄长。”她说得又轻又慢,“老夫人但凡赏了什么糕点糖果,他自己舍不得碰,总要偷偷藏起来留给你。有一回腊月里,他揣着一包桂花糕在廊下等你,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手都冻僵了,回来还冲我笑,说四妹妹吃得高兴。”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后来有了明昭,他便更舍不得自己吃了。什么好东西,都只想着你们姐弟二人。”

“四小姐,”她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荷包的缎面边缘:“你自幼聪慧,心思比旁人看得长远。承儿他……心性太善,不懂朝堂险恶。我若走了,若有人因我迁怒于他,他该如何自处?”

戚云晞静静注视着她,始终没有说话。

夏姨娘抬起眼,眼底泛着一层破碎的水光:“如今你身在高位,往后......望你照拂他一二。至于越妹妹,是我欠她的,这一世还不清,我下去还……”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戚云晞望着她,视线缓缓滑过她眼尾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细纹,又落在她搁在荷包上微微发颤的指尖上。她没有立即接话,只是走上前,在戚明承旁边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姨娘,”她终于开口,“二哥这些年待我的心意,我都记着。你不说,我也记着。”

夏姨娘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这般接话。

戚云晞没有看她,目光凝在那荷包的长命锁上,长命锁的针脚停在了最后一圈,她道:“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怕我日后不为二哥着想。可你不知道——”

她抬眸迎上夏姨娘的双眼:“二哥是戚家的人,可在我心里,他早就比戚家更重要。”

闻言,夏姨娘的肩头猛地一颤。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低下头,抬手用袖口按住了眼角。

许久,她哑声开口:“我这一生……都在替皇后做事。杀人、下毒、传暗令,我这一双手沾了数不清的血,早就洗不干净了……”

她放下手,指尖攥紧那枚荷包,过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向戚云晞:“可我唯一亏欠的,是越妹妹。她把我当姐妹,这般信任我。而我却害死了她……”

她忽然笑了:“四小姐……我需要笔墨。”

戚云晞点了点头:“好。我遣人去拿。”说罢,她起身出去了。

屋内又安静了。

夏姨娘垂下头,看着那枚未绣完的荷包,指尖轻轻描过长命锁的纹路:“这荷包……怕是绣不完了。”

她抬头看向戚明承:“承儿。”

戚明承眼眶微红,一言不发。

“娘原本盼着……能亲眼看着你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她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想亲手系上彩绳,把这荷包挂在你孩儿的胸前……”

她似是不忍再说下去,又转了话锋,“也不知你父亲……有没有将你的婚事放在心上,你如今已到该议亲的年纪,终究是娘拖累了你……”

戚明承压下那股酸涩,从喉间挤出一句:“娘……儿子陪着你。”

夏姨娘怔怔看着他,泪水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

午膳时分,戚云晞遣雪晴去西偏院请戚明承。不多时,雪晴便折返回来,轻轻摇了摇头:“主子,二公子说想在那边陪着,便不过来了。”

戚云晞没再勉强,吩咐厨房替他留了一份膳食温在灶上,命人待会儿再送去,这才与慕容湛用膳。

用完膳,她有些倦意了,慕容湛见她神色恹恹,让她躺下歇息。她心里还惦记着夏姨娘那边的动静,便取了册书,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翻看。

不过翻了两页,眼皮便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再睁眼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偏西了,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袭柔软的薄毯。她坐了一会儿,神思渐渐清明,忽然想起府中账目之事,当即唤来各院主事,命他们将账本全部送至书房。

余下的光景,两人便在书房各自守着案头。慕容湛在案头另一侧批阅旧卷,偶尔搁笔,抬眼瞧她一眼,见她看得专注,便又将视线落回纸上。

戚云晞起初还看得从容,可越翻,指尖越慢了,眉心也一点点蹙起来。不看不知,这王府的流水竟庞大得惊人。上至各院的帘帐帷幔,下至炭火灯油、车马嚼用、药材香料,密密麻麻的账目,远比她预想中多出一截。

她合上账本,陷入了沉思。

案头对面,慕容湛停了笔,目光越过书册望过来:“怎么了?”

她抬眸迎上他的视线,轻声叹道:“王爷,府里的开支,比想象中沉重得多。”

慕容湛淡淡应了一声“嗯”。

戚云晞愣了一下。

他这声“嗯”答得倒是从容,仿佛这庞杂的开销压力不过是寻常琐事。她心里忍不住盘算,如今他被罚了一年的俸禄,这偌大的王府,往后怕真的要精打细算才能撑得过了。

此事,不可再拖了。

“王爷稍候,臣妾去去就来。”她拿起账本,起身朝门外走去。

慕容湛抬眸,目光落在那纤细利落的背影上,紧抿的唇角微微上扬,随即垂眼继续批阅案头的卷宗。

*

翌日午膳。

菜端上来时,慕容湛的目光在案上顿了一瞬。白米饭,一碟过水的青菜、一碟酱萝卜。倒是戚云晞面前,端端正正摆着一碗奶白色的鱼汤,汤里还飘着几片薄嫩的鱼肉。

他执起玉箸,迟迟没落下,抬眸看向她:“王妃是嫌本王胖,想让本王节食?”

戚云晞正低头喝汤,闻言放下汤匙,神色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当家主母的端正:“王爷说笑了。王爷身子金贵,哪里用得着节食。”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理所当然:“只是王爷如今在罚俸,府里开销吃紧,臣妾昨日盘账,为了节流,便自作主张,先把王爷例行的那道清蒸刀鱼换成了青菜。”

慕容湛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蹙眉道:“那为什么本王只有青菜和酱萝卜,王妃却有鱼汤?”

“王爷刚站起来,饮食需清淡,不宜食用太过油腻之物。”她一本正经说着,十分自然地舀了一勺鱼汤送入口中,咽下后才慢条斯理地补充,“臣妾是气血两虚,苏院使嘱咐要好生将养,这才特意吩咐厨房在汤里备了几片鱼肉。”

慕容湛盯着她看了好几息,没再言语。他夹起一片酱萝卜,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停了,又嚼了一下,表情变得十分微妙。既没有吐出来,也没有咽下去,像是在认真确认自己吃进嘴里的到底是什么。

“……这就是传说中的酱萝卜?”

“王爷没吃过?”

“本王吃过。”他搁下玉箸子,继续看着她,“但本王吃的酱萝卜,是御膳房腌的。这个……是哪个厨子腌的?”

戚云晞没想过他会问这个,顿了一下:“……厨房随便腌的。”

慕容湛微微倾身,又夹起一片,这次他嚼了三下才咽下去,语气里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苏院使说要好生将养,王妃就喝鱼汤,苏院使没让本王补,本王的口粮就降成了厨房随便腌的酱萝卜。”他目光直直锁着她的眼睛,像在认真审一个案子,“王妃倒是执行得一丝不苟。”

戚云晞被他这句话噎住,咽了一下,才道:“那明日也给王爷添一碗汤。”

慕容湛刚要点头,就听她赶紧补了一句:“青菜汤。”

慕容湛:……

他像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王妃当家第一天,先砍了本王的鱼,第二天,准备在本王碗里加几片菜叶子。本王再吃几天,怕是要瘦成一张纸了。”

戚云晞唇角弯了一下,但没笑出声音,“王爷忍一忍,等罚俸期过了,臣妾再给王爷补回来。”

慕容湛看着她那副“我这是为你好”的表情,伸手又夹起一片酱萝卜,皱着眉放入口中:“本王若忍不了呢?”

“那就只能继续忍了。”她咽下口中的鲜汤,“王爷金口玉言,说了把账本交给臣妾。臣妾这才接手一天,王爷总不能半途撤了臣妾的职吧?”

“那本王若想加一道菜,该找谁说理?”

“找臣妾。”

“找你有用吗?”

“没用。”

慕容湛顿住。

他算是看明白了,从前是他给她立规矩,现在她要给他立规矩了。

他就这么定定睨着她,连眼睫都没动一下,直到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中的酱萝卜,又抬眸看了一眼她那碗鱼汤,问道:“那戚明承吃什么?跟本王一样?”

戚云晞笑了一下,嘴角没压住的那种:“二哥是客人,只吃青菜哪里是待客之道。”

她说着,竟把自己那碗鱼汤推到他面前,眼神真诚:“王爷若实在馋,就喝一口,臣妾少喝一点就是了。”

慕容湛看着那碗推过来的鱼汤,沉默了两三息,把碗推了回去:“你自己喝。”

合着吃青菜和酱萝卜的,只有他一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酱萝卜,又夹了一筷子,嚼完咽下去。就这样,他一言不发地吃完了一整碟。

搁下玉箸,他端起茶盏漱了漱口,这才掀起眼皮,目光沉沉望进她眼里:“酱萝卜确实难吃,但本王会吃完。”

说罢,他起身,径直走出了门。

戚云晞坐在原处,目光在那空荡荡的门框处停留了片刻。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尚有余温的鱼汤,忽然觉得……这汤好像也没有刚才香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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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帐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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