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戚云晞醒来时,慕容湛已不在榻上。
她偏头望了眼案上的赤金刻漏，辰时三刻了。他何时起身的？她竟睡得这般沉。
刚想撑着身子坐起,腰肢深处便泛起一阵酸软。她下意识伸手揉了揉，昨夜的事便不受控地涌了上来。起初，自然是因为他想要，还振振有词地说什么“白日有辱斯文”……
她刚想叹气，思绪猛地顿住。
昨夜……西偏院进了刺客，二哥受伤了，王爷也……
那刀光劈向她的那一瞬，她看见他毫不犹豫抬臂去挡，她听见他袖口中裂开的一声“嗤”,温热的血瞬间洇透了他的玄色衣袖,溅在她的腕骨上。
她坐起身，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干干净净的,可那抹滚烫的温度仿佛犹在。耳边仿佛又响起镊子探入他创口时，他喉间溢出的那一声极轻的闷哼。
“雪晴。”她唤道。
门帘被轻轻掀开，雪晴端着铜盆快步走进来：“主子，您醒了？王爷吩咐过，说您昨夜受了惊，谁也不许进来打扰您歇息。”
戚云晞轻声问：“王爷呢？”
雪晴将铜盆搁在木架上，回道：“宫里来了人,说是陛下有急事传召，王爷一早便进宫了。”
“进宫？”戚云晞怔了一瞬,轻声问，“他走时……脸色如何？”他的手还伤着呢。
雪晴被她问得一愣，想了想,答道：“奴婢……没敢细看。只瞧见王爷出门的脚步倒还稳，只是脸色……似乎比平日更白了些。”
戚云晞垂下眼，将被角往上掖了掖：“知道了。”
雪晴见她神色不虞，犹豫片刻，又补充道：“王爷出门时……特意吩咐了厨房给您温着粥。”
“嗯。”戚云晞低低应了一声。
待梳洗毕，她用了半碗粥，又服过汤药，便起身往西偏院了。
*
乾清宫内，龙涎香气沉郁肃穆。
慕容湛一身玄色锦袍，撩袍跪地，叩首道：“儿臣参见父皇。”
起身时，他左臂僵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息。
宣明帝深邃的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驻了一瞬，才道：“起来，坐着说话吧。”
“谢父皇。”慕容湛低声应下，右膝抵地，借着那股力道身子才缓缓撑起，在左下首的绣墩上落了座。自始至终，他的左手都垂放在膝上，分毫未动。
宣明帝又端详了他片刻，才缓声问：“伤可处置妥当了？”
慕容湛垂首：“回父皇，府医已缝合包扎，苏院使也来看过，说养上几日便无碍。”
宣明帝指尖在御案上轻叩了一下，声音沉得压人：“刺客的来历，可摸到了几分？”
慕容湛略一沉吟才开口：“交手十余招，儿臣挑开了他的面巾。那人刀法沉实，起落间皆是军中制式，绝非江湖草莽。”
他顿了顿，“事发仓促，对方招招冲着要害来，儿臣只顾着应对，未及细想，不过——”
“那人下颌被儿臣划了一刀。儿臣已命赵靖暗中盯着，近日京中武将若有新伤，即刻来报。”
殿中静了一瞬。博山炉里青烟盘旋升起，连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
宣明帝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似在掂量什么。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伤既无碍，便好。”
他收回目光，落在御案上，“刺客的事，你心里有数便行。查到了，来报朕一声。”
“是。”
“既然入了宫，便顺道去景阳宫看看你母妃吧。”宣明帝的语气缓和了些，“她近日总在朕耳边念叨你。”
“儿臣遵旨。”
慕容湛撑着右膝起身，正要再次叩首。宣明帝已微抬了抬手，虚虚一压。他垂首行了一礼，转身退向殿门。
*
景阳宫偏殿里静悄悄的，娴贵妃闲闲倚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正捏着一枝早开的玉兰，花苞还没全绽，她也不急着插瓶，指尖无意识地蹭着花瓣，目光却落向窗外。
秦嬷嬷掀帘进来，轻声禀道：“娘娘，王爷来了。”
她手里的花枝微微一顿，偏过头，目光藏不住地急切：“快请进来。等等，再去温一碗莲子羹，要软糯些的。”
“是。”秦嬷嬷应声退下。
娴贵妃将玉兰枝搁在案上，让人沏好茶，便屏退了殿内所有伺候的宫人。
片刻，慕容湛迈过门槛。玄色锦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但他神色温和。他停了一步，才低低唤道：“……母妃。”
“我儿来了。”娴贵妃连忙起身，目光在他腿上扫过，定在他垂在身侧的左臂上，声音里满是担忧，“手怎么样？”
“皮外伤，无碍。”
“无碍？”娴贵妃眉心微蹙，伸手虚虚扶了下，“坐。听苏院使说伤得不轻，缝了七针！来，母妃看看。”
慕容湛无奈地轻叹了一声，依言走近坐下。
“脸白成这样……”娴贵妃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眉头蹙得更紧了，忍不住埋怨道，“你父皇也是，你受了伤也不让你静养，大清早传你入宫。可用早膳了？”
“父皇心系刺客一案，问话是应当的，没有为难，母妃放心。”慕容湛放轻了声音安抚她，“儿子出门前，已用过点心了。”
娴贵妃没再说话，小心翼翼地撩开他的衣袖。小臂上裹着厚厚的纱布，上面还渗着几团暗色的血渍。
她指尖悬在纱布上，声音沉了下来：“凡事都独自憋着，什么都不肯同我交底。你这腿究竟是什么时候好的？瞒了我多久？”
“将近一年前就好了，”他顿了一下，“……儿子是怕母妃露了端倪。”
“露了端倪？”娴贵妃眼眶微红，“你就这么信不过母妃，觉得母妃连这点城府都没有？”
慕容湛沉默了一瞬：“……母妃若是知道，是瞒还是不瞒？”
娴贵妃一下被他问住了。
“儿子若说了，母妃便也跟着担上欺君之罪，”他抬起眼看她，“儿子不想让母妃为难。”
殿内安静了，娴贵妃没再追问，低下头，将他左臂的衣袖放下来，一寸寸理平，指尖在那截纱布上停了停：“……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先告诉我。瞒不瞒、怎么瞒，我来定。你只管做你的事，别的不用你操心。”
慕容湛垂着眼，没说话，任由她整理着衣袖。
娴贵妃似想起什么，抬眸直直看向他：“临水宴上，戚家那丫头指认云晞替嫁……这件事，你早就知情，对不对？”
慕容湛依旧沉默，微微抿了下唇。
“你何时知晓的？”
“……大婚前一夜。”
娴贵妃怔住了。半晌，她才缓缓吸了一口气，道：“你既知道，还派人去迎亲？”
“东宫蓄意算计，”慕容湛声音平静，“就算当场拒婚，换别家女子联姻，也不过是换个由头刁难罢了。横竖都是局，不如将计就计。”
“只是这样？”
慕容湛顿了一下。他抬眼，目光落在她鬓边那支温润的羊脂白玉簪上：“……悄悄去瞧过一眼。”
娴贵妃闻言一愣，随即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嗔怪，更多的是藏不住的骄傲。她伸手，轻轻点了点他额角：“我就说，我儿这般心高气傲，怎会随便娶个女子回来。”
慕容湛偏头躲开，无奈道：“母妃别打趣了。”
娴贵妃见他窘迫，收了玩笑：“行了，不逗你了，你心里有数就好。”
秦嬷嬷端着托盘进来，将一碗温热的莲子羹汤轻轻搁在案上，便退了出去。
莲子羹的甜香在空气中氤氲开来，袅袅热气模糊了案上那枝早开的玉兰。
“大清早只垫了那么一点糕点，如何撑得住？”娴贵妃目光落在那碗羹上，语气轻柔却不容拒绝，“趁热喝。”
“到底是母妃心疼儿子。”慕容湛唇角微勾，端起瓷碗，用瓷勺轻轻搅了搅，低头送入口中，“还是从前的味道。”
“嗯，知道贫嘴了，说明伤不疼了。”娴贵妃端起茶盏，睨着他，眼底却满是柔情。
慕容湛慢慢将一碗羹用完，将碗搁回案上。
“嗒”的一声轻响。
他垂下眼，压低了声音：“母妃，有件事，儿子方才在父皇面前只透了三分，剩下的，只能同您说。”
娴贵妃神色一肃，眼神锐利起来。
“昨夜那刺客，儿子看清了脸。”慕容湛的目光沉了下来，“是皇后的亲弟，梁齐。”
娴贵妃执盏的手猛地一顿。
“梁齐？他如今正掌着京畿大营，手握重兵……怪不得你府中护卫森严，还能被他伤到。”
她抬眸看他，“你确定？”
“他下颌处的那道伤，是儿子亲手划的，绝不会认错。”
慕容湛迎上她的目光，“眼下儿子手里暂无能直接定罪的铁证，但若母妃能寻个由头，让父皇近日召他入宫觐见……只要父皇亲眼瞧见他下颌上那道新伤，一切便不言而喻。这，比儿子在暗处查十日都管用。”
娴贵妃盯着那只已经见底的瓷碗，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外戚掌兵，深夜入皇子府行刺……这分明是悬在他们母子头上的刀。
她深吸一口气，眸底只剩下护犊的决绝。
“好，好一个‘不言而喻’。”她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你安心养伤，这口恶气，母妃替你出。”
慕容湛垂眸看了她一息，低声道：“时辰不早，儿子先回府了。”
说罢，他撑着右膝起身。
“这便走？”娴贵妃连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襟，指尖在他肩头停了一瞬，目光重新变得柔软，“去吧。路上当心。”
慕容湛微微点头：“过些时日，儿子带云晞一同进宫，来给母妃请安。”
娴贵妃眼底漾开笑意，指尖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两下，这才松开：“知道了。”
慕容湛没再多留，转身迈出了景阳宫。
廊外的料峭春风迎面扑来，吹散了殿内沾染的暖意。他脚步微顿，抬起头，神色沉冷下来。
宫女内侍纷纷低头避让，久候在廊下的何顺快步迎上前，压低了声音禀道：“王爷，韩岳遣人递来了密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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