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靖和堂内。
戚云晞坐在案前,左手压着账本,右手正拨着算盘珠子。忽然外面传来下人们恭谨的行礼声。紧接着,那熟悉沉稳的步伐由远及近。
他回来了。
她手一顿,赶紧起身迎了出去。
慕容湛大步跨进门槛,原本冷峻的眉眼在看到她身影的那一刻,瞬间柔和下来。
“王爷……”戚云晞上前,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右臂,目光落在他脸上——竟比雪晴说的还要白,唇色更是浅得不见半分血色。
慕容湛垂眸看着她,见她眉心蹙着,道:“我无事。歇一歇便好。”
“昨夜流了那么多血,怎会无事?”戚云晞挽着他的手握紧了些,声音轻轻的,“陛下一早急召你入宫,可是为了昨夜府中的刺客?”
慕容湛低低应了一声“嗯”。
“是中宫的意思?”
“……是。”
慕容湛引着她进了内室,在软榻上落座,缓缓道:“那人是皇后的胞弟,梁齐。昨夜交手时,我在他下颌划了一道伤口,算是留下了凭证。母妃已经安排妥当,只等他露出破绽。”
戚云晞静静听着,转身走到案前,为他斟了一盏温热的清茶。
慕容湛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又从袖口抽出一封已拆开的信笺,递到她手边:“韩岳送来的消息,冯嬷嬷那边,终于松口了。”
戚云晞展开信笺,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便重新折好,塞回他袖口里。
“先歇一歇,”她顺手把那截袖口理平,“等膳食备好,我再唤你。”
说罢,她正欲转身去吩咐厨房,手腕被轻轻扣住了。
戚云晞微微一愣。他稍稍用力,将她往身侧带,顺势揽住她的腰肢,将头靠在她肩窝处,闭上眼,低哑带着几分倦意地叹了一声:“晞儿,陪我一起……”
戚云晞垂下眼帘,看着这个靠在自己肩头的男人,抬起手,掌心贴着他的后脑,轻轻碰了两下,在心里默默应了声“好”。
……
数日后,娴贵妃从宫里递来密信:梁齐面圣回府后,便以染了恶疾为由,闭门不出。
王府的日子安静了几日。
转眼,慕容湛的闭门思过之期已满。前一日傍晚,曹秉成亲自来了锦王府,传了口谕:明日早朝,按时到。
紧闭多日的锦王府大门终于重新敞开。
卯时初刻,靖和堂偏殿里,灯影温吞。
慕容湛一身玄色蟒袍坐在案边,府医刚替他将左臂的伤口敷好药,又用软纱层层缠好。何顺便领着内侍进来,不多时,紫檀案上便齐齐整整地布好了早膳。
他垂眸,目光扫过案上——虾饺剔透,山药糕软糯,两碟时蔬青翠欲滴,旁边卧着一盅浓稠的参汤。
她这是……把账算明白了。
他唇角微微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压下去。
何顺将那碗药膳粥端到了他面前,轻声道:“王爷,趁热用些。”
“……搁那儿吧。”
何顺却没如往常般退开,反而将粥碗往前推了推,温声劝道:“王妃特意嘱咐,这粥您务必得用完了,才好动身入朝。”
慕容湛掀起眼帘,目光淡淡落在何顺脸上,眉头皱了一下。
何顺站在一旁,垂着眼皮,面上是憨厚恭顺的笑意,脚下却似生了根。
慕容湛:“……”
这老小子,如今是事事以王妃的话为先,连他这个主子都要往后排了。
他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端起了粥碗。
膳毕,慕容湛起身敛了敛衣摆,正迈步出门槛,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轻促的足音。
“王爷……”
慕容湛脚步一顿,回身望去。
戚云晞披着件月白外衫快步走来,长发未及束好,随意散落在肩头。许是起得太急,她微微喘着气,眼底蒙着一层刚醒的水雾,透着几分未散的娇憨。
“王爷怎么不叫醒我?”
“时辰尚早,让你多歇会儿。”他放缓了语调。
“今日入朝,说好送你出门的。”她走到他跟前,目光在他左臂上停了一瞬,原本惺忪的睡意顿时散了大半,“王爷倒是守信,怕我起不来,便自己先走了。”
慕容湛见她气还没喘匀,抬手替她把鬓角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正要开口。
她忽然上前一步,环住了他的腰,仰起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王爷,早些回来。”
“嗯。”
慕容湛指尖顺着她的脸颊滑到下颌,轻轻扣住,垂眸在她微启的唇上停了一息,覆了上去。
过了几息,他才缓缓松开,唇贴在她耳畔,声线发哑:“乖乖等我。”
戚云晞松开攥着他衣料的手,退了半步:“嗯。”
直到那颀长的身影转过廊角,再也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往回走。廊下的风迎面扑来,将她残余的那点困意吹散了。
她拢了拢外衫,在廊下站了片刻。
雪晴在一旁温声道:“晨风凉,王妃仔细着凉。”
戚云晞点了点头:“帮我梳妆更衣吧。”
梳洗完,时辰尚早,她让雪晴备了食盒,往西偏院去了。
月洞两侧的侍卫比先前多了一倍,院门虚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戚明承正坐在廊下看书,听到动静便抬眼看过来。
“二哥。”她亮了亮食盒,“我带了早膳。”
戚明承放下书册,笑道:“你有心了。”
戚云晞将食盒搁在石桌,在他对面坐下,一一揭开盖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戚明承看着她一样一样摆好,碟子铺了小半张桌面,分明不是一个人的份量。
他没说什么,先端了一碟枣泥糕和一碗粥进屋,片刻便转身回来了。他重新坐下,拿起银箸,夹了一块山药糕。
戚云晞看着他吃了几口,才低低开口:“二哥,王爷今日上朝了,太子的事……应该今天会处置。”
戚明承执箸的手一顿,沉默了片刻,道:“那日,王爷站起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能护住你。”
说到这,他抬起头,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笑,“你终于熬出头了。”
戚云晞刚想笑,目光却撞进他眼底的那片沉郁里,嘴角的笑意瞬间僵在唇边。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苦尽甘来”了,可二哥却扛着一身苦楚。
戚明承低下头,喝了一口粥。晨光落在他手背上,照得那几根凸起的指骨愈发苍白。他指尖攥紧银箸,轻声补了一句:“太子倒了……状书的事,应该也快了。”
这话,戚云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
她想伸手替他理一理微乱的衣领,可手刚抬到半空,终究垂下。
戚明承似有所觉,放下碗,抬眸看她。他眼底那点沉郁散了些,换上一副惯常的温软神色。
“粥要凉了。”他朝她推了推桌上那碗未动的粥,语气轻快得有些刻意:“你也吃。”
戚云晞垂下眼,半晌,才低头抿了一小口。
*
太安殿,肃静无声。
宣明帝升座,曹秉成唱礼,群臣行参拜大礼,衣袂窸窣和佩玉相击在殿中细碎地响了一阵。
宣明帝先问了北境军报。兵部侍郎出列回话,说北境近日无大战事,但去年被私挪的粮草尚未完全补齐,边军仍有缺额。宣明帝没有多说什么,只让户部协同处置。接着问了春汛河工,工部回奏了几处堤坝的修缮进度,一切如常。
常事奏毕,宣明帝目光从御案上抬起来,扫过殿下群臣。
慕容湛立于亲王列首,一袭玄色蟒袍,衬得身形挺直如削。身后左右两侧,分别列着端王慕容煜与秦王慕容嶙。
慕容煜依旧站得散漫,余光不时落在慕容湛身上。身侧的慕容嶙脊背绷得笔直,视线始终避开那个身影。
慕容湛垂着眼,一言未发。
良久,宣明帝缓缓开口:“太子之事,诸卿以为如何?”
殿中静了一瞬。
太子少师陈渭出列,躬身道:“陛下,太子虽有失德,然储君乃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太子身为长子,昔日于社稷亦有微功,今仅因一两次过错便行废立,恐伤天下人心。恳请陛下念在东宫多年无大过,再予一次改过之机。”
“臣等附议!”几位白发老臣紧随出列,言辞恳切。殿中一时“储君不可轻废”和“望陛下三思”之声此起彼伏。
宣明帝没有打断他们,静静听着。直到殿中声音渐弱,他才将目光投向文官列首:“温阁老,您以为呢?”
一直沉默的温阁老缓步出列,深深一揖:“陛下,老臣以为,陈大人所言,乃臣子本分。然国本之重,重在‘正’字,太子私调军饷,构陷亲王,此非失德,乃是谋逆。若因是皇长子便轻纵谋逆之罪,今日是恕其过,明日他便会觉得这东宫之位,是可以用兵权换来的,届时,伤的就不是天下人心,而是江山社稷了。”
此言一出,方才还慷慨陈词的老臣们顿时噤了声。
慕容煜适时轻笑一声:“温阁老所言极是。儿臣也觉得连构陷亲王、私调军饷都能用‘昔日微功’搪塞,那我朝的律法,岂不成了摆设?”
慕容嶙脸色煞白,却一言不敢发。
殿中的气氛愈发压抑。
宣明帝这才将目光转向慕容湛:“锦王?”
众朝臣目光跟着聚了过来。
慕容湛前踏半步出列,右手虚托着左臂,浅行一礼,沉声道:“父皇,儿臣身为臣子,不敢妄议储君。然临水宴上呈上来的密信、账册、人证口供,一应俱全。事关我朝律法,儿臣相信,父皇自有明断。”
说罢,他退回原位,不再多言。
宣明帝没有看慕容湛,目光落在御案前的金砖地面上,沉默了片刻。
“诸卿可还有异议?”
陈渭仍躬着身,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开口。
宣明帝这才抬眼,声音响彻大殿:“太子慕容渊,构陷亲王,私调军饷,罪证确凿。即日起废黜储位,降为庶人,迁离东宫,交宗人府看管。”
紧接着,曹秉成躬身领旨,拂尘一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齐齐跪伏。
散朝的钟声敲响,群臣陆续退出朝殿。温阁老随着人流缓缓步出,出殿门时微微侧首,遥遥落在慕容湛身上。慕容湛停了一步,两人目光对视一瞬,便各自默契地移开。他重新望向前方,迎着那道晨光,往宫门方向走去。
“九弟,走这么急作甚?”
慕容煜摇着扇子几步踱过来,与他并肩而行,压低了嗓音:“今日这朝堂的风,可真是够大的。还好有温阁老一句话钉死了。”
慕容湛唇角淡淡一牵:“五皇兄说笑了,不过是律法昭彰罢了。”
“是是是,律法昭彰。”慕容煜低笑一声,压低了嗓音,“只是不知这东宫空出来之后,又得掀起多大的风浪。你可得替我挡着些。”
慕容湛没说话,斜睨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慕容嶙盯着那道玄色蟒袍。
他的腿站起来了。
如今太子废了,东宫空悬。满朝文武谁看不出来,这储君之位,终究是要落在他头上。
慕容嶙咬紧后槽牙,那道背影比他会打仗、比他得父皇青眼、甚至连他的秦王妃看那人的眼神,都比看自己更滚烫。
一团暗火,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灼透。他攥紧了拳,手背青筋直跳,才勉强维持住神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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