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番外2

寒暑两易,又是一年初夏。

长风掠过无垠的草海，翠浪层层铺向天际。

一岁出头的朔哥儿踩在绵软的草甸上,跌跌撞撞往前扑，慕容湛弯腰，长臂一伸，稳稳将人捞起，熟练地架在肩头。

戚云晞坐在不远处的毡垫上，望着那对眉眼相似的父子，唇角微微牵起。她收回目光，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我出去骑一圈。”

慕容湛看了她一眼：“现在？”

“就一圈。”她已经朝那匹白马走去，翻身上马的动作比之前利落了许多,“你别把他架那么高,小心摔了。”

慕容湛还没来得及应声，她已一抖缰绳,白马踏过软草,朝远处的山坡掠去，轻飘飘的嘱咐散在风里：“别让他什么都往嘴里塞。”

肩头的小家伙正不安分，肉乎乎的小手揪着他发间的乌木簪胡乱扯拽。慕容湛抬手捏了捏那只作乱的小手，这才将人放落，妥帖地揽进臂弯。

刚一抱稳，朔哥儿便扭动身子，挣着要下地。慕容湛无奈,只好将他放在草地上。

小家伙双脚踩实，仰起脸看了看蹲在他身前的慕容湛,旋即转过身，迈开两条小短腿，朝着相反的方向踉踉跄跄走去。

慕容湛瞥见前方有一处浅浅低洼,弯腰将他捞了回来，不动声色地调转他的身子，重新放回草地上。

哪知小家伙身子一扭，又朝着那处洼地迈步，才踉跄走出两三步，后领便是一紧。

慕容湛再次伸手将他捞了回来。

这回朔哥儿不再执着往前了。他索性蹲下身，小手一揪，拔下一茎青草，献宝似的举到慕容湛面前，仰起头吐出一个理直气壮的音节：“……哒。”

慕容湛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那只攥着草叶的小手上，眉头微蹙，没有伸手去接。

朔哥儿见状也不恼，直接将手里的草往自己嘴里塞。草叶还没碰到嘴唇，慕容湛已经先一步捏住那截草叶，轻轻抽了出来。

朔哥儿看着他，既没哭也没闹。他默默蹲下身，又揪起一茎，照旧往嘴里送。

慕容湛再次伸手，将草抽出。

小家伙不死心，继续拔。这回他没有往自己嘴里塞，而是高高举起小手，递到慕容湛唇边，小嘴动了动，又发出那声短促而不容分说的音节：“哒。”

那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眼尾带着浅浅一脉上挑的凤形，盛满不容拒绝的认真。

何顺站在三步开外，垂着头，肩头隐隐发颤。

赵靖正和上官雪并肩走来，一眼撞见这幅光景，当即扬声笑道：“少爷，朔哥儿喂您呢，您就尝一口呗。”

上官雪唇角压着笑，侧身望向远处戚云晞策马远去的山坡，只当没看见这边的热闹。

慕容湛看着那递到唇边的草叶，神色复杂。他侧过脸避开，语气淡淡道：“不吃这个。”

朔哥儿举着那根草，安静地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肯张口，也不气馁，转手就把草塞回自己嘴里。

草刚入口，还没等他嚼出滋味，慕容湛已经伸手将那根草抽了出来。

赵靖低低笑出了声。

慕容湛站起身，对何顺道：“去找些吃食，他应当饿了。”

话音未落，朔哥儿脚下一转，又蹲下身，伸手揪起一茎新草。

慕容湛望着他执着拔草的小模样，叹了一口气，俯身将人整个捞了起来。

朔哥儿乖乖让他抱，小手将那根青草递到他眼前，咧开刚冒齐的几颗小牙，小嘴吐出一大串含混的音节，末了，脆生生迸出一声：“哒——！”

雪晴和玲珑端着温好的羊乳从帐内走出来，看见这一幕，两人对视一眼，抿住唇低下了头。

赵靖凑过来，低声问：“他说什么？”

慕容湛垂眸看着怀里的幼崽，慢条斯理地开口：“……他说这草不错。”

赵靖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朔哥儿手里那根草，又看了一眼慕容湛：“您听得懂？”

“他是我儿子。”慕容湛淡淡扫了他一眼，“我为什么听不懂。”

朔哥儿听见慕容湛的话，晃了晃手里的草，仰起脸，又喊了一声：“哒——”

赵靖：“……”

何顺终于没忍住，低下头，肩膀抑制不住地抖了几下。

这时，马蹄声由远及近。

戚云晞策马回来，远远便瞧见慕容湛抱着朔哥儿，朔哥儿手里攥着一截青草。她利落地勒马翻身，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你们在干什么？”

慕容湛没说话，偏过头，神色自若地避开她的视线。

赵靖在旁边忍住笑，一本正经地接话：“朔哥儿想请少爷尝一口草原的鲜味。”

戚云晞走到慕容湛身边，将朔哥儿接了过来。她低头看了眼那根已经被攥得蔫头耷脑的草叶，又抬眼看向儿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你喂你爹吃草了？”

朔哥儿将那根草举到她面前，小嘴一张，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这次连“哒”都没有了，小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严肃地控诉什么。

戚云晞听不懂，只当他在撒娇，便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软乎乎的脸颊：“好好好，娘知道了。”

慕容湛在一旁没说话，直到这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他让你知道了什么？”

戚云晞转头看他，眼底漾开笑意：“他在跟我告状呢，说你不肯收他的礼物。”

慕容湛：“……”

他无奈地瞥了那根草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赵靖和何顺实在忍不住，齐齐低下头，肩膀抖成了一片。

戚云晞抬眸示意雪晴把羊乳递过来，朔哥儿得了吃食，再顾不上旁的，埋着头咕咚咕咚吸吮起来。那根草终于从他指缝间滑了下去。

草原的长风吹过，卷着青草的腥甜拂面。

一直沉默的上官雪站在几步之外，目光终于从远处起伏的草浪上收了回来。她视线掠过慕容湛被风吹起的衣摆，顿了一瞬，便轻轻移开，落在了戚云晞和朔哥儿身上。

她转过身，朝慕容湛颔首示意，随即走向赵靖，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走了。”

赵靖肩头一僵，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收住，人已经跟了上去：“去哪？”

上官雪松开他的衣袖，头也不回地道：“你来不来？”

赵靖眼睛一亮，赶紧跟上她的步子：“来。”

何顺站在旁边，望着两人的背影，凑近几分，低声道：“少爷，您瞧，赵将军这回可是真有戏了。”

慕容湛正垂眸看着偎在戚云晞怀里的朔哥儿，随口接了一句：“你操心的倒不少。”

何顺摸了摸鼻子，赔笑：“……奴才这不是替您高兴嘛，您身边的人，总该有个好归宿。”

慕容湛看着眼皮半耷的朔哥儿，没有再答，抬了抬手。

何顺立即噤了声，垂首退开。

*

夜色渐浓，旷野的晚风裹着几分凉意，将毡帐吹得簌簌作响。

毡帐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羊角灯。光影摇曳，朔哥儿睡在两人中间，白日里在草地上撒欢累了，小家伙睡得极沉，姿势更是毫无章法。起初他还算规矩，老老实实地窝在慕容湛臂弯里，不过半个时辰，便哼哧哼哧地往上拱。

慕容湛垂眸，借着微弱的灯光看着在自己怀里滚来滚去的小家伙，眉心蹙了一下。

他试着轻轻托住朔哥儿的腰，想把人挪回原位。刚一发力，怀里的小家伙便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小脑袋在他颈窝里使劲蹭了蹭，像是在寻找一个更舒适的枕头。紧接着，他手脚并用往上爬，直接横趴在了慕容湛的胸口上，一只小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慕容湛僵住。

他低头看着那个趴在胸口上的小东西，过了一会儿，才把原本要挪开他的手轻轻放回朔哥儿背上，由着他去了。

他盯着头顶的帐幔，毫无睡意。这些年路上走惯了，夜里的风声、草动、马匹翻身的声音，他都会听见。可此刻耳边只有一大一小均匀的呼吸声。

身侧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戚云晞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搭，摸了个空。她皱了皱眉，循着热源往他怀里蹭了蹭，直到脸颊贴在慕容湛温热的胸膛，才安稳下来。

她这一蹭，手肘正好顶在了横趴着的朔哥儿身上。

朔哥儿被挤得往旁边滑了一下，慕容湛反应极快，单手托住朔哥儿的后背，另一手揽住戚云晞的肩，将两个人都拢回怀里。

戚云晞醒了半分。她掀开眼睫，借着昏暗的光线，看见慕容湛正垂眼看着她，眉眼敛着几分无奈，又扫了眼趴在他身上睡得正香的儿子。

“……你又把自己当床板了？”她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尾音含着一丝笑意。

慕容湛声音压得低低的：“……是他自己滚上来的。”

“哦。”戚云晞应了一声，非但没有帮忙把儿子挪开，反而往他怀里钻得更深了些，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眼道，“那你继续当吧，别压着我就行。“

说完，呼吸便又绵长起来。

慕容湛：“……”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这一大一小，一个把脸埋在他胸口，一个横趴在他腰腹上，各占了一个位置，像早就商量好的一样。

他沉默了片刻，手臂收拢了些，将两个人往怀里带了带。

罢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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