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34章

寒风猎猎,刮得人脸生疼。

戚云晞立在风口,浑然未觉——人群深处,那顶灰布帷帽之下,正燃着一簇无人得见的暗火。

她微微侧首,向雪晴与玲珑递过眼色,便转向众人,扬声道:“诸位莫慌,按序排队,老弱妇孺先近前。玄羽卫在此镇守,无人再敢生事,咱们这便开棚施粥。”

难民们面面相觑,眼中戒惧未消,但见一身玄羽卫装束的韩岳,手按佩刀,神色肃然立于一旁,这才敢慢慢往石灶边挪。

人群中终于透出几分生气。

那老妇抱紧裹着薄毯的孙女,颤巍巍地向前挪了两步,低声问身旁之人:“这……当真能喝上热粥了?”

“可不是么!”一旁牵着瘦童的妇人连连点头,眼睛直盯着雪晴手里的长勺。那男童更是抿着小嘴,悄悄咽了咽口水。

韩岳见人心渐安,松了刀柄,沉声道:“作乱兵卒已被拿下。这位是锦王妃,特携粥粮前来赈济,诸位按序排队,人人有份。”

说罢,他目光掠过戚云晞,心底还在琢磨那支银簪的纹样。

簪头的缠枝并蒂莲看着平平无奇,却借着花瓣枝蔓的弧度,藏着半个“英”字。旁人只当是藤蔓盘绕,但他认得。

这纹样,与他贴身藏了十八载的半枚玉佩,如出一辙。

那是灭门之夜,母亲塞入他怀里的信物:“这是越家血脉的凭证,你要活下去,为英国公府雪冤!”

这印记,怎会出现在锦王妃的簪上?

莫非越家还有旁人幸存?

戚云晞接过雪晴递来的热粥,弯腰递给老妇,温声道:“老人家慢用,粥还烫。”

老妇人接过碗,眼眶一下就红了,忙拉过孙女跪地叩首:“多谢王妃娘娘恩典,多谢娘娘活命之恩……”

戚云晞急忙俯身去扶:“快起来,雪地寒凉,别冻着孩子。”

人群后方忽起一阵骚动。几个急于近前的难民脚下打滑,连带着撞向旁人。

那戴帷帽的颀长身影正出神,被人撞得踉跄,后背轻抵在身后的草棚杆上。

他抬手扶正帷帽,帷帽下,那双凤眸中的寒意未消,却隐浮上一丝极淡的柔光。

后背被硬邦邦的草杆一硌,他骤然回神。正欲借着人群掩护悄然离去,余光瞥见远处官道上,数匹青骢马行来,马背上的人皆着东宫侍卫的青色劲装,簇拥着一辆乌木马车。

他凤眸一沉,方才心底泛起的那点柔意,霎时被一片森冷取代。

前方,戚云晞刚扶着老妇人站稳,寒风中忽然卷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踏雪铿锵。她心头莫名一紧,暂止了与老妇的寒暄,抬眼望向城门方向。

雪晴也听得声响,手中长勺顿在半空,忙凑近她耳畔低低道:“王妃,这动静……怕是东宫仪仗。”

戚云晞目光锁在那愈发逼近的队伍上。那辆乌木马车车帘低垂,行进间却隐隐露出一角明黄色衬里。

她心头咯噔一沉,下意识朝韩岳望去,见他眉峰微蹙,凝重地注视着仪仗,手已然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马车在施粥点三丈外停驻,东宫侍卫翻身下马,高声通传:“太子殿下驾到——”

“太子?!”

难民群霎时哗然,原本捧着粥碗的人慌忙搁下碗,纷纷跪伏雪地,叩首不迭,连大气都不敢喘。

韩岳上前一步,护在戚云晞身旁,低声道:“王妃宽心,东宫侍卫扰不了施粥秩序。太子若有问话,您只需照实回禀,属下自会替您应对。”

侍卫掀开车帘,太子慕容渊步下马车。他一身蟒纹锦袍,锦靴踏在积雪上,吱嘎轻响,与周遭的寒寂格格不入。

随即,一只涂着蔻丹的白玉纤手搭上他的臂弯,一位身着藕荷色宫装、外罩狐裘披风的妩媚女子跟了下来。

她妆容精致,鬓边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整个人华贵明艳。

此人却非太子妃,看这风姿做派,想来是东宫盛宠正浓的侧妃。

那侧妃刚落地,便跺着脚,娇声抱怨:“殿下,这地方也太寒酸了。连块垫脚毡子都没有,仔细冻着您的脚。”

早知是这般光景,她真不该缠着跟来受罪。

慕容渊拍了拍她手背,眼底满是纵容,示意她稍安勿躁,携着她缓步走向施粥点。身后四名东宫侍卫从马车上抬下两个贴了封条的木箱,紧随其后。

行至丈许开外,他忽而驻足,目光径直落在戚云晞身上。一身素衣荆钗,不施脂粉,却掩不住骨子里的艳。

他视线在她身上流转半瞬,这才收回视线,继续抬脚。

戚云晞忙屈膝行福礼:“臣妾戚氏,恭迎太子殿下!”

韩岳随即单膝跪地:“属下北镇抚使韩岳,参见太子殿下。”

慕容渊微微颔首:“弟妹怎会在此处?先前的脚伤可痊愈了?这荒郊野地,九弟身子不便,怎好放心让你孤身前来施粥?倘若受了委屈,遭遇凶险,九弟岂非要怪孤这兄长疏于照拂?”

他转而看向韩岳,抬手示意他起身:“韩抚使不必多礼。看来父皇心系北境灾情,竟遣你这等得力干将前来坐镇。有你在此,孤便安心了。”

“殿下谬赞。”韩岳起身,“维护此地秩序,乃属下分内之责。”

慕容渊目光扫过跪伏的难民,淡然道:“平身。”

戚云晞从容应道:“谢殿下关怀,臣妾足恙早已痊愈。殿下日理万机,仍亲临北郊抚慰灾黎,真乃百姓之福。王爷虽不便亲至,臣妾念及夫妻一体,故取些府中存粮,熬些薄粥,聊表寸心,也为王爷分忧一二。”

上次宝莲寺一见,她便觉得太子待自己过分热络。今日他身侧伴着美眷,言语间却仍不知避嫌。

反观自家王爷,性情虽清冷,可除了洛清提过的那位若绵姑娘,从未见他对旁的女子稍假辞色。

这般一比,倒显出他难得的专一。

那侧妃倚在慕容渊臂弯,早将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异样心思,瞧得明明白白。

她目光轻蔑地扫过戚云晞一身素净衣衫,唇边轻勾一抹讥诮:“锦王殿下在府中静养,姐姐不在榻前侍奉,反倒来这里抛头露面。穿得这般素净,不知情的,还当是故意做样子。传了出去,岂不有损王府的清誉?”

她语锋一转,娇软软偎向太子:“还是殿下疼惜妾身,晓得我体弱,从不让沾这些粗杂琐事,只安心在东宫静养便好。”

眼波流转间,满是娇柔媚态,还透着几分刻意显摆。

雪晴攥紧长勺,欲言又止,想开口替王妃辩解,又自知人微言轻,怕反倒给王妃惹来闲话,终究只能垂着头抿紧唇,一声不敢言语。

恰在此时,一道粗哑的声音自人群后响起。

“这……这位娘娘这话不对!俺们冻了好几日,多亏王妃好心来施粥接济,可怜俺们老小……大伙说,是不是这个理?”

说话人始终低垂着头,灰布帷帽遮得严严实实,连下颌线都未露半分,双手揣在旧棉袍里,暗中攥紧了拳头。

话音刚落,旁边那牵着瘦男童的妇人红着眼抹泪,壮着胆子拔高了嗓门:“这位兄弟说得在理!王妃娘娘是来给俺们送粥,半分架子都没有,这才是真体恤咱们!”

说到这儿,她声音低了下去:“倒是有些贵人,穿着绫罗绸缎来这儿,瞧着像是来凑个热闹的……”

几个难民也跟着附和。

“可不是么!王妃娘娘是大善人!”

“有些人,光站着看,哪管俺们死活!”

太子面色隐隐一沉,冷眸扫过那群附和的难民:“孤听闻北郊难民饥寒交迫,特意从东宫调了粮草来。今日有孤在此,必不让你们挨饿受冻。”

他视线落回戚云晞身上:“既然百姓都感念弟妹这碗热粥,你只管安心施粥,孤这就命人分发粮草。”

戚云晞行了半礼:“多谢太子殿下体恤!”转头便对一旁的雪晴、玲珑吩咐道:“咱们接着施粥。”

太子侧妃又羞又恼,哪里肯就此作罢。

她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终直直落在那顶帷帽上。那人即便垂着头,也比旁人高出大半个头。

她故意拔高音量,阴阳怪气道:“那位戴帷帽的,倒是生得一副好身量!瞧你这体格,可不似饿了好几日的人,怕不是故意混进来的歹人,特意在这儿挑拨是非?”

说罢,声音陡然转厉:“来人!把他拿下,交由殿下审问!”

两名东宫侍卫应声上前,当即迈步挤进入群,手已按在了佩刀上。

人群霎时静了下来,刚才还跟着附和的难民,全都吓得缩着脖子不敢再出声。

戚云晞心头莫名一紧。方才那帷帽下传来的声音,粗哑里透着一丝熟悉的底蕴,竟隐隐像慕容湛平日里压低嗓音说话的腔调。

她愣了愣神。王爷明明有腿疾,正在府中将养,怎会出现在这儿?

目光却不由自主往人群里瞟去。

那道格外挺拔的身影、利落的肩线,越看心里越慌……

不及细想,她已经冲了出去:“侧妃娘娘且慢!”

她快步上前,想拦在东宫侍卫和那人之间,脚下却一时没稳住——身后不知谁踉跄跌倒,手肘重重撞在她后心。

戚云晞低呼一声,整个人控制不住,朝着戴帷帽的那人倒去。

“王妃!”

韩岳、雪晴和玲珑齐声惊呼,玲珑慌得手中的粗瓷碗摔落在雪地上。

转瞬之间,戚云晞已撞进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里。

那人近乎本能地抬手,稳稳扶住她的臂弯,及时将她身形稳住。

慌忙间,她下意识仰头望去,那人头上的灰布帷帽轻轻晃动,隐约露出一截棱角分明的下颌。

与此同时,一缕再熟悉不过的清苦药气钻入鼻尖。

戚云晞心头一颤——这气息……怎么像他?

她稳住心神,慌忙移开视线,后退两步。

对方似也有察觉,几乎与她同时后撤了半步,两人间的距离立刻回到礼数之内。

方才那短暂的触碰,仿佛从未发生过。

“哟,姐姐怎这般不小心?竟往一介难民怀里扑,传出去可怎么好?”

侧妃的嗤笑恰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戚云晞定了定神,不理会她的挖苦,转身挡在东宫侍卫与那人之间:“两位且慢!”

她望向太子侧妃,不紧不慢道:“方才臣妾失足,多亏这位大哥扶了一把,臣妾谢他还来不及,岂有反怪之理?他若真是奸细,何苦替难民说话?又何必冒险扶臣妾?”

“至于他的身量,不过是天生骨架大罢了。娘娘若执意拿人,传出去,旁人只说东宫无容人之量,为这点小事借题发挥,反倒失了东宫的体面。”

闻言,侧妃用帕子掩唇一笑,语气愈加尖利刻薄:“姐姐倒是会心疼人,这般急着护他?方才扑进入家怀里,那眼神……啧啧,倒像是盼着这一出呢。如今又这般维护,莫非这难民真有什么过人之处,让姐姐连王妃的体面都顾不得了?”

慕容渊眸色微沉。

这弟妹聪慧又能言善辩,几句话既护住了那人,又把“苛待难民”的帽子扣在了东宫头上。他若强行拿人,不仅惹美人心生不满,传出去还会损了自己仁厚的名声,实在得不偿失。

只是……这锦王妃,倒比想的更有趣。

他眼底兴味渐浓,漫不经心勾了勾唇角——往后日子还长。

随即他抬手淡淡一摆:“罢了,许是孤多心了。今日是来行善的,不必节外生枝。”

见太子轻易松口,侧妃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一张精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在东宫,事事都要迁就太子妃,行事说话都不敢逾矩。

本以为跟着太子出来,总能寻些体面,没成想连个小王妃都压不过。

这口恶气着实难咽,她刚要张口争辩,却瞥见太子眉峰已蹙,眼底已然浮起不耐。终是不敢违逆,只得悻悻别开脸,把一肚子的怨气硬生生憋了回去。

人群里,那道颀长的身影已悄然混入人流里,转瞬便没了踪迹。

戚云晞怔怔望着人群,心中忽然空落落的。

不过是布施一碗热粥,怎就惹来这许多风波?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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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帐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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